那二百五十块钱,皱巴巴的,卷着边。

是公公从裤兜里掏出来的。

他说,你去外面住两天。

他说,方便我们一家子说说话。

我的丈夫就站在他父亲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客厅里挤满了人,他的弟弟,弟媳,妹妹,妹夫,还有好几个满屋跑的孩子。

这是我的房子。

三百平,我亲手画图,盯着装修,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家。

此刻像个喧闹的火车站候车室。

我接过了那两张纸币。

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时,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清脆地响了一声。

像是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我什么也没说。

转身进了卧室,拿了外套和随身的包。

经过客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上面那张被遗忘的、绿色的五十元钞票。

三张纸币捏在手里,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程浩轩追了出来,在电梯口喊我的名字。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焦急又无措的脸隔绝在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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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除夕是在程浩轩老家过的。

一个我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北方小镇。

院子很大,屋里却冷,暖气烧得不旺,穿着厚厚的家居服,膝盖还是凉的。

堂屋里摆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喝酒,划拳,声音震天。

女人们带着孩子挤在另一桌,忙着夹菜,喂饭,收拾孩子弄掉的鸡骨头。

婆婆冯秀珍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肥腻的扣肉。

“若曦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城里工作辛苦吧?赚得多不多?”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笑了笑,把肉夹到碗边。“还行,够花。”

“够花是多少?”她锲而不舍,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桌上其他女眷听见。“浩轩说你们那房子挺大?多大的?有一百平吗?”

弟媳抱着孩子,耳朵明显往这边偏了偏。

我低头挑着米饭。“差不多吧。”

“哎哟,那可真不小。”婆婆的调子扬了起来,带着一种满足的慨叹。“还是你们有本事。买房子,谁出的钱啊?贷款不少吧?”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细密的针,扎在并不熟络的关系上。

我瞥了一眼男人那桌。

程浩轩正红着脸跟他父亲碰杯,笑得眼角纹都堆了起来。

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涌。

“妈,菜快凉了,您也吃。”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截住了话头。

她愣了下,看看碗里的青菜,又看看我,扯了扯嘴角,没再问下去。

但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

水冰冷刺骨,油污凝在碗壁上,很难洗。

弟媳凑过来,小声说:“嫂子,你们真在城里买大房子啦?听说房价贵得吓死人。”

“嗯,是挺贵。”

“全靠我哥吧?他可是咱村里出息最大的。”她的语气里有羡慕,也有些别的什么东西。“我哥从小就厉害,现在到底挣多少钱一个月啊?”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摞起来。

水声哗哗的,掩盖了一瞬间的沉默。

她讪讪地走开了。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满是硝烟味。

孩子们在院子里尖叫着跑来跑去。

我靠在冰冷的瓷砖灶台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这么长。

02

年初三,我们终于踏上了回程的高铁。

程浩轩一上车就睡着了,头歪在窗边,打着轻微的鼾。

我靠着椅背,看窗外飞速倒退的、光秃秃的田野。

身体很累,心也空落落的。

回到我们城市那个三百平的大平层,打开门,熟悉的、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中央空调无声运转,地板光洁,绿植在角落里舒展。

一切井然有序,安安静静。

这才是我的家。

婚前用光所有积蓄,加上接私活攒的设计费付的首付。

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程浩轩的收入负责家庭日常开销和那辆车的贷款。

房贷一直是我在还。

他换鞋,把行李箱随意推在玄关,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自己家舒服。”

我弯腰把他踢乱的鞋子摆正,把行李箱拉到储物间。

“浩轩,你爸妈那边……”

他闭着眼,摆摆手。“累死了,先不说这个。老婆,晚上吃啥?在老家这几天,没一顿吃舒服的。”

我看着他放松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简单做了两碗面条。

吃饭时,程浩轩犹犹豫豫地开口。

“若曦,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你看,今年咱也没接我爸妈过来过年。他们年纪大了,念叨着想来看看。”他观察着我的脸色。“要不,过完年,接他们来住段时间?反正咱家房子大。”

我心里微微一紧。

“最近不行。开年公司项目多,我得加班。家里来人,我也顾不上招待。”

“不用你招待,他们自己能行。”他语气轻松,“就来住几天,看看儿子家,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我放下筷子。

“这是我们的家。他们来,是客人。客人需要主人招待,这是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我忙,你也要上班,没人陪他们,让他们自己在这大房子里待着,算怎么回事?”

程浩轩脸色有些不好看。

“什么客人不客人的,那是我爸妈,不是外人。”

“我没说是外人。但生活习惯不一样,住久了,容易有矛盾。”

“能有什么矛盾?你就是嫌麻烦,不想跟他们处。”他语气硬了些。“若曦,那是我爹妈,生我养我的。现在我有条件了,让他们来享享福,天经地义吧?”

“我没不让你尽孝。”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们可以出钱,给他们报个旅行团,让他们出去玩,住好的酒店,见见世面。或者,在老家给他们翻修房子,装好点的取暖设施。不一定非要挤到我们的小家里来。”

“这怎么是挤呢?”他声音提高了。“三百平,还小?多少人家一大家子挤七八十平呢!你就是没把他们当一家人!”

话不投机。

我默默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作响。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我此刻的心情点亮的。

程浩轩没再跟进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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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初四上午,程浩轩在阳台接了个电话。

接完回来,脸上带着笑。

“我弟,程浩宇,说他们一家子想趁寒假尾巴,带壮壮来市里玩玩,看看科技馆。”他搓着手,兴致勃勃。“我答应了,明天就过来。”

我正对着电脑修改设计图,闻言手指一顿。

“明天?来多久?住哪里?”

“就玩两天吧,住家里啊。”他理所当然地说。“壮壮还没来过咱家呢,正好让他看看大伯住的大房子。”

我转过身,看着他。

“程浩轩,你答应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我亲弟弟,亲侄子,来玩两天,住哥哥家,不是正常的吗?又不是外人。”

又是这句话。

“不是外人不假。”我合上电脑。“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接待客人,尤其是过夜的客人,需要两个人共同决定。这是最基本的尊重。”

“你怎么这么多规矩?”他有些不耐烦。“一家人,讲什么尊重不尊重的,太生分了。你就说,让不让他们住吧?”

“我不是不让他们来。但事情不是这样办的。”我试图讲道理。

“他们来,我欢迎。但住家里,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客卧的被子是不是要晒?洗漱用品够不够?他们的行程怎么安排?我们有没有时间陪?这些你都想过了吗?你一句话答应下来,所有具体的、琐碎的事情,最后是不是都落在我头上?”

程浩轩沉默了几秒。

“行行行,是我考虑不周。那现在跟你商量,行了吧?他们明天下午到,住两个晚上。客卧东西都是现成的,不用特意准备。吃饭……咱们就家里吃点,或者出去下馆子,我请客。不用你操心。”

“两个晚上?”我捕捉到这个信息。“那就是住到初六?”

“嗯,初六下午回去。”

我心里算了算时间,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涌上来。

“程浩轩,明天初五,按理说还在年里。你弟弟一家来,如果只是他们三口人,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爸妈,或者其他亲戚,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来?”我把最坏的预感说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可能。我爸妈来肯定会提前说。就浩宇他们三口,我跟你说,你别胡思乱想。”

他的保证并没有让我安心。

下午,他去超市买了些零食水果,说是给侄子准备的。

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碧绿,是我精心养护的。

这个家,每一个角落,都是我用心布置的。

它不仅仅是一个住处,更是我的堡垒,我的喘息之地。

现在,堡垒的闸门,正在被程浩轩以“亲情”的名义,轻易地打开。

04

心里存了事,做什么都不安稳。

晚上,程浩轩在洗澡,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预览,来自他妈妈:“儿子,钱收到了吗?你爸说……”

后面的字被隐藏了。

钱?

我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登录了家庭共用账户的APP。

这个账户主要存放日常开销用的钱,我和程浩轩每个月都会固定转入一笔。

余额不对。

比年前少了八千块。

转账记录里,有一笔八千元的支出,就在昨天下午,收款方备注是“程浩轩”。

而他的个人账户,我虽然不知道密码,但大致知道余额水平。这笔钱转出去,却没有用在置办年货或者给他弟弟一家准备礼物上。

他洗澡出来了,用毛巾擦着头发。

我晃了晃手机,屏幕对着他。

“账户里少了八千,你转走的?”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住,眼神飘忽了一下。

“啊……对,我转了。”

“干什么用了?”

“就……给我爸妈的过年红包。”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机划拉着,避开了我的视线。“去年给少了,我妈念叨了好久。今年多给点,让他们高兴高兴。”

“八千?”我看着他。“我们之前不是商量好,两边父母各给五千吗?我爸妈那边,我也是按这个数给的。你怎么不商量一下,自己就加了三千,还是从家庭账户里转的?”

“那不是……我爸妈养我不容易吗?”他抬起头,语气有些急。“多给三千怎么了?我自己的钱,我还不能做主了?”

“程浩轩,那是家庭共同账户。”我强调。

“里面的钱,有大半是我存的。就算是你挣的,用在超过约定的大额支出上,也应该提前告诉我。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尊重和知情权的问题。”

“又是尊重!”他把毛巾扔在沙发上。

“杨若曦,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跟我爸妈,跟我,算得这么清楚?我们是一家人!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跟你计较钱。”我感到一阵无力。

“我在跟你计较你的态度。你私自决定,不商量,不沟通。给父母红包是这样,答应你弟弟来住也是这样。这个家,好像只是你一个人的,你可以随意安排,而我只需要配合,或者,收拾残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我的脸色,最终没说出来。

气氛僵住了。

他拿起遥控器,胡乱换着台。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这个我共同生活了三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恋爱时会小心翼翼问我意见,承诺“我们的小家最重要”的男人,好像被老家那个庞大的家庭,一点点拖回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

这次,他很快拿起了手机,侧过身,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我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问出口,得到的答案或许更伤人。

我只是默默回到书房,关上了门。

把电视嘈杂的声音,和他沉默的背影,都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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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四晚上,程浩轩的电话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神色明显紧张起来,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阳台上,还拉上了玻璃门。

我坐在客厅,听不见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背对着我,偶尔点头,语气有些急促。

通话时间不长,大概五六分钟。

他回来时,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虚,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谁的电话?”我问。

“哦,我爸。”他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搓了搓膝盖。“问我明天浩宇他们过来,方不方便。”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有什么不方便的。”

“呃……就是……”他咽了口唾沫。“老家几个亲戚,听说浩宇要来市里玩,也……也想跟着一起来转转。都是实在亲戚,好久没见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几个?都是谁?”

“就我大姑,小叔他们两家吧……可能,还有孩子。”他声音越来越小。

“程浩轩。”我叫他全名。

他肩膀缩了一下。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你老实告诉我,明天到底要来多少人?是不是你爸妈也来?”

“没有!我爸妈不来!”他急忙否认。“真的,就……就几家人,凑一起热闹热闹。他们就是来‘看看’,坐坐,吃顿饭,不会住下的!我保证!”

“看看?”我重复这两个字。“大年初五,拖家带口,从老家坐几个小时车,就为了来‘看看’,然后当天再折腾回去?你自己信吗?”

“怎么不信?他们就是好奇,想来认认门。”他试图说服我,也说服自己。

“若曦,你放心,我跟他们说好了,就下午来,晚上吃完饭,最迟八九点,肯定让他们走。绝对不影响我们休息。”

“你拿什么保证?”我看着他。“如果他们说太晚了,走不了呢?如果他们说孩子累了,不想动呢?你难道能赶他们走?”

“不会的!我爸妈都答应了帮忙劝!”他语气笃定起来。“真的,就一顿饭的事。你到时候露个面,打个招呼就行,饭菜我来张罗,不用你动手。给我个面子,行吗?”

他凑过来,握住我的手。

手心有点潮。

我抽回手,心里一片冰凉。

“程浩轩,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我们的家,不是免费的旅馆和饭店。你想尽孝,想维系亲戚关系,可以用很多方式,但不是这样,毫无边界感地让他们侵入我们私人的生活空间。”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什么侵入……”他脸上挂不住了。“怎么就成你一个人的家了?我也有份!让我亲戚来坐坐怎么了?杨若曦,你是不是根本看不起我老家的人?”

话题又滑向了那个危险的、无法沟通的深渊。

争吵没有意义。

我累了。

“随你吧。”我站起身。“明天我来安排晚饭。但记住你说的话,他们只是‘坐坐’。”

说完,我走向卧室。

他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预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我知道,明天绝不会是“坐坐”那么简单。

程浩轩的保证,在他那个大家庭的“亲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只是没想到,那最后一根稻草,会以那样一种方式落下。

06

大年初五。

上午天气阴着,云层很厚,像要下雪。

我依言去超市采购了食材,鸡鸭鱼肉,蔬菜水果,装满了两个大购物袋。

程浩轩难得勤快,帮忙收拾了客厅,把一些容易碰倒的摆件收进了柜子。

中午随便吃了点。

下午一点多,门铃没响。

我稍微松了口气,也许他们真的不来了?

两点左右,程浩轩开始坐立不安,频频看手机。

两点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嗯”两声,说:“好,知道了,我下去接你们。”

他挂了电话,有点不敢看我。“他们到了,在楼下,东西多,我下去帮帮忙。”

“东西多?”我捕捉到这个词。

他没回答,匆匆换了鞋出去了。

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向下望去。

不一会儿,程浩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单元门口。

接着,从一辆面包车和两辆小轿车上,开始往下卸人。

是的,卸人。

先是孩子,蹦跳着跑出来。

然后是大人,提着、背着、抱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被褥的编织袋。

一个,两个,三个……我数着。

程浩轩的父母,曹渊和冯秀珍,下了车。

他弟弟程浩宇一家三口。

他妹妹程莉一家四口。

还有两个看起来是他叔伯辈的中年男人和他们的妻子。

最后从面包车副驾下来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应该是他某个堂兄弟的妻子。

十二口人。

黑压压的一片,聚在楼门口,仰头打量着这栋高楼。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凉的玻璃窗。

程浩轩领着他们,消失在了单元门里。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电梯到达的“叮”声。

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孩子的尖叫笑闹声,大人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停在了我家门口。

门铃被按响,不是清脆的“叮咚”,而是被人用力地、持续地按着,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烟草、尘土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张张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脸,带着好奇、兴奋和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齐刷刷地看着我。

婆婆冯秀珍第一个挤进来,嘴里嚷着:“可算到了,这楼真高,电梯晃得我头晕。”

她身后,公公曹渊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换鞋,沾着泥雪的鞋底直接踩在光洁的浅灰色地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湿脚印。

他目光扫过玄关、客厅、餐厅,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门口还在拥挤的众人,用洪亮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宣布:“都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了!”

“今年啊,咱们老程家,就在浩轩这儿团圆了!”

人群哄然应和,涌了进来。

鞋子胡乱踢在一边,行李包随手扔在地板上,孩子们尖叫着冲进客厅,开始在沙发上蹦跳。

我站在原地,像一块突兀的礁石,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潮淹没。

我转过头,寻找程浩轩。

他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最大的编织袋,额头上冒着汗。

他撞上我的目光,眼神慌乱地躲开,低下头,含糊地说:“若曦,那个……爸妈他们,临时决定都来了……我,我也没办法……”

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喧闹轻易盖了过去。

没办法。

三个字,轻飘飘的,把他之前所有的保证都击得粉碎。

我看着这个我法律上的丈夫。

此刻,他缩在他父亲高大的身影后面,连与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客厅里已经炸开了锅。

曹渊坐在我最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主位上,点起了烟。

烟雾袅袅升起。

冯秀珍指挥着女儿、儿媳:“快,把带来的腊肉、香肠拿出来,晚上吃。厨房在哪儿?哟,这厨房真亮堂,比咱家堂屋还大!”

我的家,三百平,曾经宽敞宁静的空间。

在十几口人的涌入下,瞬间变得逼仄、混乱、陌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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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足足愣了一分钟。

直到一个三四岁模样、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尖叫着从我腿边冲过去,差点把我撞倒。

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心点!”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男孩的母亲,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后来知道是程浩轩的堂弟媳)瞥了我一眼,不以为意:“孩子嘛,跑跑跳跳正常的。嫂子你家这地板滑,不怪孩子。”

我闭了闭眼,走向客厅。

“爸,家里有孩子,还有孕妇,能不能别抽烟?”我看着曹渊。

曹渊正眯着眼吞云吐雾,闻言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竟直接按熄在我那张实木小边几光洁的表面上。

“嗤”的一声轻响,木头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我心里一抽。

“行,不抽了。”他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浩轩,带你叔他们看看房子!这房子真气派,得好好看看!”

程浩轩如蒙大赦,赶紧领着他叔叔和几个男亲戚,开始参观。

主卧的门被推开。

“哇,这卧室这么大!还有这么大个卫生间!”

“这床真软和!”

“这衣柜,镜子真亮!”

议论声,赞叹声,毫不避讳。

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书,被拿起来翻了翻又随意放下。

梳妆台上我的护肤品,被好奇地拿起、拧开闻闻。

我快步走过去。“不好意思,卧室是私人空间,不太方便参观。”

程浩轩的叔叔,一个黑红脸膛的汉子,打着哈哈:“侄媳妇还害羞哩!看看怕啥,又看不坏。”

他们退了出来,又涌向我的书房。

“这是干啥的房间?这么多书?”

“这电脑高级!”

“这椅子转着真舒服!”

一个亲戚一屁股坐在我的专业人体工学椅上,用力转了转。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窗台上,我养了三年、刚刚抽出新穗的吊兰,被一个追逐打闹的孩子撞到。

花盆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泥土和碎裂的陶片溅得到处都是,柔嫩的叶片被践踏进泥土里。

孩子吓哭了。

他母亲跑过来,抱起孩子哄:“没事没事,不哭不哭,不就一盆花嘛,回头让你大伯母再买一盆。”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胸口堵得发慌。

那是朋友从南方给我带回来的品种,我小心呵护,才适应了北方的干燥空气。

婆婆冯秀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若曦啊,过来搭把手!把这腊肉洗洗,晚上炖了。再多蒸点米饭,人多!”

我站在原地没动。

程浩轩的妹妹程莉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水味。

“嫂子,妈叫你呢。”她笑嘻嘻的,“咱家就你会做饭,今晚可得露一手。我帮你打下手?”

她的“帮忙”,是指站在厨房门口,一边磕瓜子,一边指挥我葱姜蒜该放多少。

我转身去了厨房。

至少这里,暂时还算安静。

水池里堆满了带来的、沾着泥污的蔬菜和肉。

我需要空间,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想要尖叫的冲动。

晚饭像一场战役。

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孩子们用手抓菜,把不喜欢的扔得到处都是。

大人们大声劝酒,划拳,汤汁溅到桌布上,地板上。

我的厨艺得到了“一致好评”,但那些夸奖听起来更像是“就该如此”的理所应当。

“浩轩媳妇手艺真不赖,以后过年都来这儿吃!”

“就是,城里条件好,做饭都方便。”

我几乎没动筷子。

程浩轩坐在他父亲旁边,殷勤地倒酒,布菜,脸红红的,话也多起来,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一家之主”款待亲族的氛围里。

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我。

眼神复杂,有歉疚,有恳求,也有那么一丝“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的如释重负。

饭后,女人们收拾残局。

洗碗池里堆成了山。

我看着那油腻腻的一片,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一下。”我说。

婆婆正在剔牙,闻言撩起眼皮看我:“累了?行,你去吧。莉啊,你们几个把碗洗了。”

我离开喧闹的餐厅,走向卧室。

主卧里,我的床罩被坐得皱巴巴,空气里残留着陌生人的体味和烟味。

我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孩子的哭喊,大人的哄笑,电视震耳欲聋的声响,混杂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噪音浪潮,不断冲击着薄薄的门板。

这就是程浩轩想要的“团圆”。

这就是他所谓的“一家人”。

而我,在这个“家”里,像个突兀的、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一个需要提供场地、食物、劳力,却无法拥有话语权和私人空间的,女主人。

夜色,深了。

08

我在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

腿麻了,心也跟着木了。

门外鼎沸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变成了嗡嗡的、持续的背景音,夹杂着断续的鼾声。

他们真的不走了。

不仅不走,看样子还要长住。

我扶着门站起来,腿脚酸麻。我想去洗手间,但主卧的卫生间没有我的洗漱用品,常用的都在外面的客卫。

轻轻打开门。

客厅的景象让我呼吸一窒。

灯光调暗了,但没全关。

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人,盖着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毯子或外套。

地板上,用瑜伽垫、沙发垫甚至直接铺着报纸,也睡了好几个。

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食物残余、汗味、脚臭味。

我的浅色羊绒地毯上,赫然印着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一个睡在沙发上的男人(好像是程浩轩的叔叔)在打鼾,声音震天响。

我踮着脚,小心绕过地上的人体,走向客卫。

客卫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水声哗哗。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程浩轩的妹妹程莉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我:“嫂子,你用吧。”

我进去,反锁上门。

镜子上布满水汽,台面上扔着用过的毛巾、拆开的牙刷包装。

我的洗面奶被挤了一大坨,胡乱放在一旁。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但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收拾了一下自己,我拉开门,准备回卧室。

阳台上有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有人在那里抽烟。

我本不想理会,但那人似乎看见了我,转过身来。

是公公曹渊。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阳台玻璃门关着,稍微隔绝了一些客厅的噪音和气味。冰冷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让人清醒。

曹渊把烟蒂在窗台的瓷砖上按灭——又一个黑点。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他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若曦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两天,辛苦你了。”

我没说话。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看,这一大家子过来,确实有点挤,吵着你了。”

他还是没说到点子上。

我静静等着。

他好像下定了决心,把手伸进裤兜里,掏了掏。

掏出几张纸币。

借着远处城市微弱的灯光,能看出是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

他把钱往我面前递了递。

“这二百五十块钱,你拿着。”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有接。

“爸,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