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人类的历史同样漫长。在它成为法律或战略问题之前,早已被刻进神话与本能:支配的冲动、生存的挣扎,以及从和平滑落至冲突的必然。正如作家罗伯特·阿德里曾观察到的,人类不仅是动物,更是“武装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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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代,战争的残酷已无处遁形。从广岛的废墟、越战的电视转播,到布查惨案的流传,再到加沙轰炸的实时直播,每一幕都在提醒:战争不仅是暴力的威胁,更是道德与政治秩序的崩毁。此时,并存的规则分崩离析,法律扭曲变形,人的生命被重新估值,或者说,失去了价值。

即使在毁灭之中,责任也未曾消失。在民主国家,战争的负担理应由民众共同承担——源于共识,行于代表。尽管冲突古老,民主却是一个现代发明,这种时间差重塑了公民必须直面的核心问题。

当政治中最严重的行径——决定剥夺生命——是在未经公民同意的情况下做出时,会发生什么?这就是我所说的“沉默授权”悖论:领导人将结构性强加给民众的沉默视同为许可,将缺位转化为默许。这是民主保留了名号却失去实效的临界点。如果冲突是一个政治共同体所能承担的最严肃行为,难道不该在民主国家面临比普通决策更高的门槛吗?

民主赤字并非新鲜事。美国作为现代民主的样板,恰恰在权力巅峰时暴露了其原则的脆弱。

1945年,时任美国总统哈里·S·杜鲁门决定使用原子弹,这是最能揭示此悖论的时刻。尽管美国宪法规定国会拥有审议战争事务的权力,但由于对日作战多年前已获授权,杜鲁门在法律上并无义务寻求新许可。但这改变不了问题的实质:一个足以抹去整座城市的决策,在道义上理应要求更广泛的责任共担和问责程序。

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当时存在国会对话或公众辩论。人类历史上最具不可逆性的选择之一,由一人在极少数顾问的支持下做出,最终落实为波茨坦会议期间的一张简短便条。在那份给美国战争部长的便条边角,杜鲁门写下“准备好就发布”六个字,批准了公开声明。

历史将这几个字视为广岛结局的终印。一切都发生在制度与公民的集体沉默中。决策未经过国会,仅通过了总统个人的良知。直到广岛之后,杜鲁门才转向国会提议成立原子能委员会。这带有讽刺意味的举动标志着一个不归点:原子弹进入历史,并非凭借公众的正当性论证,而是通过一种常规流程般的静默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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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逻辑认为领导者无需咨询那些承担代价的人,其根源远比民主久远。这是一种形塑了数世纪政治权威的道德遗产,教导统治者将暴力框架化为职责,将服从框架化为美德。所谓的“民主赤字”,其实是这种旧秩序的回响。

早期的基督徒曾是激进的和平主义者,但在君士坦丁将基督教定为罗马帝国国教后,教会与权力达成了妥协。战争被重新构想为一种对破碎世界的无奈回应。希波的奥古斯丁为此提供了语言,演变为后来的“正义战争”理论。在这种逻辑中,目的决定了一切。

如果一场冲突是为了恢复和平、惩罚不公或保护弱者,那它就是可接受的。17世纪荷兰法学家胡果·格劳秀斯试图剥离战争的神学色彩,提出即使上帝不存在,正义准则依然成立。他为世俗国际秩序奠定了基础,认为战争的正当性取决于理论上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理性与原则。

问题在于,这些关于正当性的思想并非诞生于民主体制,而是出自王国与帝国之手。在那个世界,谁拥有发动战争的权力从未被纳入民主范畴。即便在今天,我们继承了关于“正义理由”的精妙辩论,却依然忽视了决定权本身。几个世纪以来,残酷行为的道德重担由统治者承担;但在民主体制下,这副重担理应由人民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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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民主国家继承了正义战争的词汇,却未能对其进行民主化的修正。20世纪哲学家迈克尔·沃尔泽提出了“最高紧急状态”的概念,认为当一个共同体面临对生存底线的终极威胁时,领导人可能不得不越过道德边界。这种学说令人震惊,因为它揭示了人权与生存之间的残酷张力,但也开启了危险的例外之门。

随着战争思维日益精细,它却对“后果承担者”的发言权保持盲目。现代代表制用公民选票取代了君权神授,却保留了决策者与服从者之间的距离。委任从未仅仅是为了提高政府效率,它诞生之初就带有一种防范公众混乱的“社会契约”色彩。

通过将武力的垄断权转让给国家,人们不仅放弃了采取暴力的权利,也放弃了决定暴力何时回归的权力。选举并不是完美的镜子,它产生的通常是受托人而非纯粹的代理人。我们不禁要问,这种距离究竟能拉多远?我们真的能像对待税改、交通计划或医疗法案那样对待战争决策吗?普通决策是可逆的,而战争则决定了谁的生命将被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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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民主国家热衷于宣称它们已经摆脱了战争,至少在彼此之间是这样。所谓“民主和平论”在书面上确实成立,但国内的和平往往掩盖了国外的冲突。这些承诺永不对彼此动武的国家,却持续为远方的战争提供资金、供应武器并维持联盟。

通过转移战场,们有时以代理人的方式延续战争。从本质上讲,这些在海外进行的冲突依然是民主国家的战争。这种矛盾极其苦涩,因为现今大多数民主制度乃至联合国的诞生,本意都是为了开启和平秩序。“民主和平”并非免责的盾牌,而是一个提醒:民主国家同样背负着它们发动的战争重量。

观察每日新闻,我们能感到一种对“知情权”与“共识”的渴求。这种直觉在世界各地的自由社会中日益显著。

伦敦到罗马,从纽约到墨尔本,公民们正走上街头,抗议政府对加沙冲突的支持。口号是统一的:不以我们之名。这次的抗议比以往更广泛、更协调且更持久,预示着民主社会政治良知的某种深层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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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普通公民组织的加沙自由船队正是这种信念的化身。他们试图打破封锁提供援助,这本身就是对“沉默即许可”观念的反击。这些反应多发生在决策既定之后。抗议往往成为当制度声音陷入静默服从时,公民所能使用的最后一种语言。由于抗议发生在代表制框架之外,它无法从根本上还原共识,只能记录不满。

如果战争挑战了日常的委任逻辑,那么民主结构就需要演变。一个成熟的民主国家,理应在武力的行使上发展出更有效的监督机制。

也许变革始于知识。如果公民要为以其名义做出的选择负责,那么知情权必须成为一种公共权利,而非少数人的特权。每一项武器供应或联盟承诺,政府都有义务解释其目的、风险与代价。透明度只是开始,它必须通向反思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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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乌托邦。2008年银行危机后,冰岛曾邀请随机选出的公民讨论新宪法原则。这并非要取代议会,而是确保重建过程具备民主性。类似经验证明,公民参与并非治理的障碍,而是代表制的补完。主权不仅存在于票箱,更存在于当历史敲门时,民众被唤起反思的能力。

真正的“沉默授权”不是公民必须忍受的指令,而是他们必须打破的枷锁。捍卫战时民主,意味着拒绝我们的名号在没有我们声音的情况下被滥用。我们必须拷问:今天屏蔽我们的沉默,是否终将危及我们希望在明天保留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