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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张蓓 陈炳衡 廊坊报道

第一次见到李东辉的人,往往会被他脸上那种平和的笑容打动。那是一种经历过巨大风浪之后,与生活达成和解的笑容。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到1985年,这个笑容的主人公,正躺在医院的ICU里,第一张病危通知单摆上了他的床头。

那一年,李东辉23岁,正在大学教书,县高考文科状元和大学生的身份,让他的前途好似一片坦途。“我当时简直是春风得意啊,校领导很重视我,让我牵头组建历史系!”在和《华夏时报》记者谈及此事时,李东辉的脸上依然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丝骄傲。

然而,一场疾病让他的视力急剧下降,最终失明。“最初,还没意识到病情已经严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格外关注眼睛,极度恐惧,曾想过,一旦眼睛不行了,就不活了。但是后来顾不得了,当时医疗条件有限,那一年全国纪录的隐球菌脑膜炎患者一共十几人,没有治疗成功的。”他回忆说。但当春节被送进ICU,才知道问题已经不是能不能保住视力,而是还能不能活。病痛的折磨,反而让他暂时顾不上对失明的恐惧。

真正让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睛上的,是脑膜炎治愈后,他第一次拿起报纸,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的那一刻。那是一种坠入深渊的绝望。但最终让他决心活下去的,是母亲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没有细说,只是说,那是一个决定性的瞬间,让他选择了“在人生的歧路上继续走下去”。

让生命保持张力

很多年后,李东辉用“有怨无悔”来形容自己的选择。他坦诚地承认自己是个俗人,做不到超然物外。“二十三岁就被无端剥夺光明,这对谁来说也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所以,我抱怨,抱怨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他甚至提到第一次婚姻因贫穷破裂时,那种“怨甚至恨”曾让他对人生产生怀疑。但“无悔”,是对自己选择的活法从没动摇过。“我曾在一篇散文里这样说:‘在黑暗中走路,没有张力的生命是不行的,弯腰弓背,不是对黑暗的屈从与恭顺,而是要让自己的生命保持一种张力’。”他解释说,前行的勇气不仅来自对目标的执着,身后的路更能证明生命的伟大与活着的责任,“我有责任带给其他人光明,这便是我无悔的理由。”

在李东辉的精神世界里,有一个人无法绕开——史铁生。他对史铁生的理解经历了三个阶段:失明前读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是佩服与共鸣;失明之初读到《我与地坛》《宿命》,他视其为精神偶像,甚至模仿其写作路子;2004年冬天第一次与史铁生长聊后,他把对方看作人生路上的同行者。“在精神与心灵上,我们是同行者,我们都试图用写作为自己找出一条活着的路来,我们都相信爱的力量与伟大。”谈及不同,他说两人是从不同锋面攀爬的登山者,目标都是峰顶,却各自走着不同的路。“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棵草,只不过是想通过写作在波涛滚滚的生命长河的宏大叙事中把自己活成一个细节。”

把自己活成一个细节,这句话或许是对李东辉写作最好的注解。尽管双目失明,他笔下的世界却无比广袤。他描绘家乡、母校,也写江南水乡的西塘、乌镇。他写乌篷船、蓝印花布,赋予它们斑斓的色彩。一篇关于西塘的文章,他听了20万字的资料来完成“阅读”。评论家说,他的写作具有“广袤的空间视域”“斑斓的色彩感知”和“独特的心灵触摸”。对此,李东辉认为,这离不开他23年的光明生活留给他的视觉记忆,更离不开他独特的“阅读”方式。

“这里的阅读不是用眼睛,而是听读,当然,也包括对无字之书的阅读。”李东辉说,这种阅读让他超越视觉的局限,开启心灵之眼。“用一句文学语言说就是阅读让我相信了另一双眼睛的存在。”他不仅用这双眼睛看世界,也确立了自己文学写作的独特视角。他特别提到一次在北京电台与张中行先生的短暂交流,老先生说:“读书的妙处不仅在于通过阅读我们知道了什么,还在于通过读书,我们知道了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这句话让他受益匪浅。而关于“塑造”,他有一个更深的理解:“与其说我通过带引号的阅读塑造了自己的写作风格,还不如说是写作塑造了我,让我活成了自己的模样。”

把写作视为一种“生活方式”和“活着的姿态”,这个观点也深受史铁生影响。“我所以写作,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我想用写作的方式保持与生活的联系,给自己洞开一个跟世界交流对话的窗口。”他引用一句在视障群体中很流行的话:“虽然我看不到世界,但我可以让世界看到我。”而要让世界看到自己,就要让自己成为一道风景,“我的风景或者活着的姿态就是写作。”

科技的发展给李东辉的写作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电脑读屏软件让他摆脱了“刀耕火种”的写作方式,再不用靠别人帮忙读书、誊抄稿件。但他坚持认为,AI不可能取代真正的写作。谈到用听力写作,他反而觉得这有助于语言节奏、韵律的把控,“文字语言不仅是用来读的,还是可以用来听的,语言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不仅有内在的叙述节奏,还有着形式上的韵律。”而他半路失明的经历,让他对文字形状、书面语言有直观的记忆,23年的光明给了他宝贵的资源储备,颜色、形态、表情、空间布局,都有相对应的视觉记忆。这让他的写作被人称为“美丽的写作”。

作为河北省盲协副主席和市政协委员,李东辉把这些社会角色既看成荣光,更是一份责任。在多年的盲协工作中,他在盲人就业培训、推动信息无障碍、活跃文化生活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让当地广大残疾人受益至今。担任市政协委员十五年,他为残疾人平等参与社会、共享经济发展成果做了许多实际工作。

“挣脱与突围”

谈到残疾人自身的“挣脱与突围”,李东辉有两个维度的理解。从社会维度,国家提出的服务体系和保障体系建设、《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残疾人保障法》等,为残障人士平等参与社会生活提供了保障。但从自身维度,他认为真正的挣脱与突围,不仅仅是生理功能上的康复,更重要的是精神认知、思想观念上的自我超越。“我们说要自尊自信,自信源自自立。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场体育比赛,真正的平等首先是承认差距的存在,正因如此,才有了奥运会和残疾人奥运会。真正的挣脱与突围应该是戴着镣铐也要舞蹈,是在历经坎坷与磨难依然保持内心的从容与平和。”他用海伦·凯勒的话作结:“含笑背负起自己的十字架。”

李东辉曾自费开办“心灵之约”热线13年,通过广播帮助他人。他办这条热线的初衷,是想利用所学为需要帮助的人做一些心理疏导,但他更多时候是做一个倾听者与陪伴者。“我从不认为我是一个给予者,给予与获得是辩证的关系,送人玫瑰,手留余香也是说的这个道理。”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位母亲在女儿考上北大后,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直到有一天她在西湖边看到一对母女,小女孩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她才明白,那种空落落是因为失去了施爱的对象。他又讲了一个富翁的故事,记者问他什么时候最富有,富翁说:“当我把自己的钱捐给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时,我最富有。”李东辉说,爱是我们心灵的内需,爱心的满足与能量的释放只有在奉献中才会得以实现。

他说是生活教会他物质的贫困不可怕,精神的空虚才让人颓唐潦倒,更重要的是写作引领自己在左右苍茫间看清前行的方向。“也就是我前面所说的,是写作塑造了我的人生态度。穷困未必潦倒,寂寞并不无聊。看透生活,然后爱他。”

对于超越身体限制、获得精神自由的关键,李东辉有着自己深刻的哲学思考。他说,如果我们从两头看自己的存在意义,可能就会豁达一点:生是偶然的,死是必然的,在偶然与必然之间便是活着。“既然我们是偶然来到这世上的,那就是捡了个大便宜,本该心怀感恩。当贪心得不到满足,于是就痛苦、抱怨、憎恨。既然生不由自主,死必然到来,都是不可改变,那何不从过程中找出一点意义来?如何活,以怎样的姿态走完过程,完全由我们自己做主。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大概就可以活得从容一点,自由一点。”

对于面对各自人生“限制”的年轻人,他最想分享的核心“突围”心法只有几个词:学习、思考、爱心、保持热情、拥有理性。他引用帕斯卡尔的话说:“人是有思想的芦苇。生命何其脆弱,因为我们有了思想,生命便可以伟大起来。”

谈到未来,李东辉说得很简单:过好当下,打理好生活,照顾好家人。读书、写作,积极地生活。人需要积极地生活,我在生病时就可以死掉,知道自己失明时也可以死掉,所以我一直很怕,怕我现在的成绩配不上我遭受的痛苦。

从1985年那张病危通知单,到今天这个坐在我们面前、笑容平和的作家,李东辉用近四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人从绝望到和解、从被命运击打到与命运同行的过程。他看不见这个世界,却让这个世界看见了他。他用写作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正在生命的宏大叙事中,闪闪发光。

责任编辑:张蓓 主编:张豫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