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的分界
黎荔
那窗帘又飘动起来了。
先是轻轻地鼓起,像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随即悠悠地扬起,向着敞开的窗外探出身去。窗帘是米白色的,质地轻薄,边缘有些微微泛黄——那是时间留下的吻痕。风从窗外吹入,它总是这样不请自来,带着窗外世界的气息,也许是远处海面的咸涩,也许是楼下梧桐树新叶的青涩。
窗帘扬起的瞬间,像是一只疲倦的鸟终于展开翅膀。接着,它向屋内飘来,向着无人的空间,向着寂静的深处。这个动作如此温柔,几乎带着某种羞怯,仿佛它也知道自己的美无人欣赏,却依然要完成这场孤独的舞蹈。窗框是深褐色的木头,漆皮在边角处微微剥落,露出底下更浅的木质,像是一层被揭开的记忆。
当房间里空无一人,甚至连一个注视者都没有的时候,这扇窗会是什么样子?它是否还会是窗——还是仅仅一个墙上的空洞?窗子打通了大自然和人的隔膜。可若无人,这“打通”又为了谁?风依旧会进来,光依旧会洒落,夜色依旧会铺开它的画卷,然而没有了凝视的眼睛,这一切便只是物理现象,不是风景。窗,原来需要一颗心与之相对,才成其为窗啊!
而此刻,窗边有了一个人。
她倚在那里,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肩头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的背影瘦削,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若隐若现,像是一对即将破茧而出的翅膀。阳光从窗户的西侧斜射进来,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带着一种慵懒的、近乎奢侈的金色。光线在玻璃上折射,在帘幔上流淌,在内与外之间,织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她凝视着窗外,或者说,凝视着窗外的虚空。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或者说,她的焦点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到视线无法抵达,远到思维本身也成为一种距离。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某个已经远去的人,某段无法重来的时光,某个明知不可能却依然在心底盘旋的念头。思绪如同窗外的云,形状变幻不定,抓不住,也留不下。
此刻,没有动作,没有声响,连呼吸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唯一流动的,是风中的窗帘,以及她与窗帘交织飘飞的发丝。那一瞬,时间仿佛停驻——她成了画中人,被定格在自己的思绪里,又被这扇窗框住。
窗外的大地向着远方延伸,轮廓柔和而起伏。那是城市边缘的丘陵,被绿色覆盖,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调。远处的建筑逐渐变小,最终融入天际线,与天空的淡蓝融为一体。这是一幅向远方逃逸的画面,与窗帘向室内飘卷的动态,形成一组精妙的视觉对仗——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个收敛,一个发散;一个指向私密与孤独,一个指向广阔与未知。而她,就站在这两种力量交汇的地方——窗的分界线上。
窗,首先是物理意义上的边界。
它以最具体的形态,划分了内与外、私密与公开。门是让我们出去的,窗是让世界进来的。门需要我们去开启,去迎接未知;而窗,只需我们拉开帘子,便已决定要不要接纳那片天光。门的开关由不得我们——有人敲门,你总得去开,也许是故人,也许是债主,也许是命运。但窗不同。你可以选择拉开帘子,也可以选择拉拢;你可以让阳光进来,也可以让夜色留在外面。
然而,窗又远不止于此。它更是象征意义上的边界——一个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划出的分界。
站在窗前,我们既是观看者,也是被观看者。正如眼睛是灵魂的窗户,我们看见外界,同时也让人看到我们的内心。那倚窗的女子,她凝视着虚空,可虚空是否也在凝视着她?窗外那栋巍峨的房子里,会不会也有另一扇窗,另一双眼睛,正在望向这边?我们永远无从知晓。窗子许我们窥探,却不许我们穿透;许我们想象,却不许我们确认。这便是窗的辩证法:它分隔,却也连接;它限制视野,却也聚焦目光;它框定了一个角落,却也在这个角落里装下了整个世界。
一间屋子的一角,一人,一窗,与一缕阳光。她仍然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也许,她倚窗而望,是在等待——等待某个人的归来,等待某个消息的抵达,等待某种变化的降临。然而,窗也是缺席的见证者。空荡的街道,无人的庭院,迟迟不来的身影,这些都在窗前被放大,被凝视,成为一种失落的情绪。这样一个时刻——当她站在窗的分界上,既在此处,又在别处;既在时间里,又在时间之外。窗框将这一刻的她定格,而她的心却在时间中漂流。
而窗,静静地框住了这一切。框住了风,框住了光,框住了凝视与被凝视。它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让分界成为通道,让虚无生出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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