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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腊月二十九,我从上海返回了故乡金华。随着在上海工作、结婚、买房、生子几件大事渐次落定,我回到家乡的时间从每年几趟,缩减成了过年前后的几日光景。从金华站出来的路上,父亲对我说,“马上过年了,快去买几件新衣服、新鞋子”。

每年过年回家,在有限的时间里,除了陪父母吃几顿饭,走几家亲戚,总归也要穿新衣,置办一些年货的。在没有爆竹声的城里,做这些事,是将“年”过得稍有味些的必有仪式。

我问父亲,“去江南还是江北?”

“都可以去看看。”

唯一的商业“圆心”

金华的城市骨架,是由一条江界定的。发源于磐安山区的婺江,自东向西穿城而过,将这座古城分为江南江北。江北是老城,江南则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才开始建设的开发区。父亲时常提起,在他们选择将家安在江南时,房子的周边还是一大片农田。

我的童年春节记忆,是父亲蹬着那辆老式自行车,带我从江南骑过通济桥头,一头扎进江北西市街汹涌的人潮里“jiě”出来的。

“jiě”这个字,在金华方言里的意思是“拥挤”。

那时的西市街,真可谓金华城中最繁华热闹的所在,是当之无愧的商业“圆心”。金华一百和二百货大楼隔街相望、气势恢宏,沿街两侧的铺面密密麻麻、挨挨挤挤。

1994年底,金华大世界购物中心在西市街盛大开业,那句朗朗上口的“逛街要逛西市街,购物要上大世界”的广告语,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金华的大街小巷,成为家家户户津津乐道的口头禅。大世界的加入,让西市街的热闹再增添了几分。

每逢年关将至,西市街的空气中便弥漫着节庆的气息。人们若是想去西市街购置年货,总得提前掂量时间、规划路线,小心翼翼地避开午后和傍晚的人流高峰,否则便会在攒动的人头中寸步难行。

当然,那时候在西市街试衣服是没有试衣间的。店主撑起一面大布帘,我就须得在众目睽睽下脱掉外套,套上新衣服。合身了,母亲会与店主展开一场漫长的、充满技巧的“谈判”。

那时年关的西市街与步行街,不仅是金华商业的心脏,更是社交秀场。有几次买完衣服,会遇见熟人,便互相打量对方的购物袋,含蓄地比较着家庭的购买力与审美。

新千年江南商圈崛起

金华人年货购置地图的变化始于新千年。

在九二年江南经济开发区成立近八年后,整个江南还没有一家大型商场。随着市政府南迁、江北旧城改造、城市人口南移,金华江南正在“再造一个金华城”,巨大的商机吸引着商界人士。

金华“老牌”商场第一百货、第二百货都曾尝试在江南主干道双溪西路开过商场,但先后失败。

2000年12月3日,宾虹路777号,福泰隆广场在江南一片尚显冷清的土地上开张。

这座配有大面积采光中庭,配有室内音乐喷泉、双向自动扶梯和观光电梯的现代商场选择在临近年关的时刻亮相一下子吸引了金华人。

相较于当时西市街恒大百货、大世界所代表的商场+服饰档位的集贸式服装零售模式,福泰隆广场的规划与布局在当时的地市级城市也是超前的:宽敞的中厅,有餐饮、娱乐等项目的配套,在浙中最早打造了集购物、休闲、娱乐于一体的购物中心,福泰隆广场倡导并迎合了休闲式购物的需求变化。

福泰隆的老板方树安,是当年大世界的掌舵人。

在一次采访中,方树安说,大家担心将数千万元资金砸在没有人气的地方,弄不好会一败涂地。然而在种种议论声中,福泰隆广场还是破土动工了。

这一坚持和其判断无法脱离。当金华商业竞争还胶着于江北西市街时,他已笃定:随着市政府的搬迁和金华经济开发区的建设,城市向南是必然趋势城市南扩的趋势。做好“哪怕亏五年,也要在江南开辟新战场”的准备。

在往后几年,在福泰隆广场开业的带动下,中洋超市购物中心、冠达商厦、兰桂坊、龙腾电脑通讯市场、银泰城、万达广场相继落户江南,江南商圈蔚然成荫。

江南商圈,以其洁净、明亮、便捷和全球化商品的丰富度,形成了强大的“引力场”。江北,特别是西市街的传统业态,仿佛一夜之间被贴上了“老旧”“拥堵”“过时”的标签。商业的格局,从“单核”裂变为“双核”,而时尚与潮流的指针,坚定地指向了南岸。

当城市骨架向南生长,年的仪式也开始迁徙。

我们家的“年”,随之南渡。父亲的自行车换成了汽车,后座上满载的,是从江南商场地下车库直接推出来的、包装精美的年货。年的“闹热”,从江北西市街转移到了江南宾虹路;年的“仪式”,开始被效率和便捷重新定义。

作别垄断

不少人回忆,大约在2018年,去江南置办年货的“必选项”开始松动。

福泰隆广场似乎定格在了它最辉煌的年代,熟悉的品牌多年未变,空间布局在日新月异的购物中心面前显得规整而乏味。江南银泰虽然后来居上,但也逐渐显露出一种标准的、可被复制的疲惫感。

许多人在江南逛了一圈,却常常觉得“没什么特别想买的”时,从江北专程过江采购的冲动便减弱了。

更猛烈的冲击来自外部与内部的同时剧变。2023年是金华人年货置办地图再次迁移的时刻。

那一年,体量惊人的世贸城市广场在“停滞”多年后于江南核心区横空出世。它像一艘来自未来的商业巨舰,用潮水般的首店品牌,瞬间吸附了全城的目光与脚步。

同一年,另一则消息更具象征意义:经营了十五年的第一百货江南店正式闭店。它的谢幕,像一个时代的句号。媒体引用其负责人的话,坦承闭店原因之一正是“江南商圈有了更好的商业体”。

官方数据佐证了江南商圈的降温:2023年9月金华市商务局公示的商贸运行分析显示,受新开商场冲击,市区传统商场销售额普遍下降。虽然报告称对“江北老商圈影响较大”,但世贸位于江南,其对江南原有商场的贴身竞争与分流效应也更为直接和剧烈。

体现在我们家的年货购置地图上,时代的变迁亦清晰可见。

江南,从一个必须抵达的“终点”,变成了一个可以选择的“站点”。那种怀揣着对“年”的全部憧憬、“漫无目的逛江南置办所有年货”的集体冲动,又再次消散了。

于是,父亲那句“去江南还是江北?”的单选题,如今在我们的实践中,演变成一道灵活的“多择题”。

回过头看,江北与江南的灯火并未黯淡,它只是从舞台中央的追光,变成了城市夜景中一片坚实而辉煌的背景光。我们作别的,是那个被唯一性神话所笼罩的时代。

当商业的繁华足够丰盛,足以支撑多样化的选择时,“过年”这件大事才真正回归其本真——它不再是对某个商业中心的朝圣,而是依据家人各自的心意与需求,在城市的版图上自由绘制温馨的动线。

(作者 黄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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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帆

记者 关注上市公司的资本运作和资本市场中所发生的好玩的事,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对已知事物挖掘未知面。 关注领域:上市公司、券商、新三板。擅长深度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