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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通达学校。陈炳衡/摄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张蓓 陈炳衡 遵化报道

教育公平是社会公平的基石,而特殊教育则是教育公平的重要保障。根据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的官方推算口径,我国各类残疾人总数约为8500万。如何让青少年正确地看待残疾人,正确地对待残疾人,直接关乎国家教育现代化的成色。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强化特殊教育普惠发展”,将残疾人教育从“普及”推向“优质融合”的新阶段。

近日,《华夏时报》记者来到河北遵化通达学校,了解基层扶残助残教育。记者看到,街道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年味较浓,而这片城郊的校园却十分安静。占地八十六亩的校园里,教学楼、实验楼、剧场依次排开,此刻都静默在暮色中。这份安静里,似乎藏着些什么。这所创办仅数年的民办学校,在日常的教育教学中,究竟如何将对学生的培养,延伸到对特殊群体的关注?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进校园,试图寻找那些藏在安静背后的答案。

无声的减免

在学校办公室,记者见到了正在春节值班的学校负责人刘占超。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说话语速不快,没有什么客套话。话题从学校的办学理念开始,逐渐转向了在残疾人帮扶方面的具体做法。

根据学校展示给记者的票据信息,通达学校自2023年秋季首届招生开始,就确立了一项政策:对于父母一方或双方为残疾人且家庭经济困难的优秀学生,经核实后减免学费和住宿费。这一政策没有对外宣传过,主要由招生老师在咨询过程中口头告知,或者通过班主任在日常工作中发现、上报。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刘占超的回答很平实:“我们招生的时候会遇到一些情况,孩子成绩不错,但家里条件确实困难,父母身体也不好。这种时候,如果你不拉一把,可能他就上不了学。学校有资源,能帮就帮一把。”他没有透露具体减免了多少学生,只说“有几位”,每年涉及的费用“几万块钱”。此外,学校已经和遵化市残联对接,设立专项助学金,每年向残联捐助一定资金,用于帮扶全市范围内的残疾困难家庭。目前这一计划已经持续了几年。

会不会给学校带来额外的负担?刘占超说,负担肯定有,但做事情不能只看负担。“学校是育人的地方,你育什么样的人,首先你自己得做什么样的事。你要是天天喊着教孩子善良、有爱心,结果遇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你袖手旁观,那孩子能信你吗?”

记者提出想采访几位享受减免政策的学生家长,刘占超略作沉吟,说需要征求家长意见。几天后,他提供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接通后,记者说明来意,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道:“学校没让我们说过这个事。”接电话的是一位母亲,孩子在学校读高中。孩子父亲因工伤致残,失去了一条腿,家里的收入来源主要靠她打零工。去年孩子考上通达,成绩优异,但学费是个不小的负担。后来班主任了解情况后,帮他们申请了部分减免。“我其实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这个事。”她说,“但我心里记着。孩子在学校过得挺好,老师对他也没什么特殊,和别的孩子一样。这就够了。”

记者没有再追问,道谢后挂了电话。这份沉默的感激,恰恰印证了教育关爱的真谛——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不动声色的尊重与平等地对待。正如那位母亲所说,“和别的孩子一样”,这或许正是残疾人教育支持中最难能可贵的境界。

把他们当成普通人

关于对残疾军人的慰问,学校的做法更具体一些。2025年国庆前夕,学校组织了一批高中学生代表,前往遵化市几户残疾退役军人家庭进行慰问。据学校老师介绍,这不是一次性的活动,而是学校“人文化激情教育”的一部分,每年都会组织类似的社会实践,慰问对象包括残疾军人、孤寡老人、福利院儿童等。

遵化市光荣院的一位工作人员向记者回忆了那次慰问。老人们听说学生们要来,提前翻出了军功章,整理了衣装。有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年轻时因公负伤,左腿截肢,平时话不多,那天却给学生讲了很久,讲战场上的事,也讲受伤后怎么重新学走路、怎么适应生活。“他讲的时候很平静,但孩子们听得认真,没有一个走神的。”工作人员说。

活动结束后,带队的老师在总结时只说了几句话:不要盯着人家残疾的部位看,不要流露出同情或者怜悯的表情,说话自然一点,就当是去看望长辈。后来有学生在周记里写道:“以前遇到残疾人,我可能会躲开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就把他们当成普通人,只不过经历了一些难的事。”

这个学生的感悟,恰恰触及了残疾人教育保护的核心——从“物理无障碍”走向“心理无障碍”,从“可怜他们”走向“理解他们”。这种观念的转变,不是靠说教能完成的,而是需要在真实的接触中慢慢生长。

除了慰问活动,学校在日常德育中也融入了相关内容。据一位班主任介绍,上学期班级开展过一次“假如失去光明”的体验活动,学生蒙上眼睛,在同学的语言引导下从讲台走回座位。活动结束后,有学生在周记里写道:“看不见的时候,每一步都是慌的。以后遇到盲人,我一定主动问问要不要帮忙。”这位班主任说,教育就是这样,不能天天讲大道理,得让他们自己去感受。“感受过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河北东方学院-数字传媒学院专职教师兼学院督导(副教授)宋平平对记者表示,这种体验式教育,与维果茨基“最近发展区”理论异曲同工——让学生在安全的环境中模拟真实的困境,从而生发出对他人的理解与关怀。

宋平平对记者强调,截至2025年,我国盲、聋、培智三类特殊教育学校义务教育阶段国家课程统编教材已全部投入使用,辅助器具进校园工程已为近10万名残疾学生提供适配服务。但在教材和器具之外,这样润物无声的情感教育,同样是特殊教育支持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善良是悄悄的

离开办公室前,记者问起学校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刘占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细节。上学期,班里有个学生悄悄问他:老师,为什么有些同学不用交学费?他想了想,回答说:因为学校觉得他们需要帮助,而帮助别人的时候,不应该到处说。那个学生点点头,没有再问。后来他在周记里写道:“今天我知道了,真正的善良是悄悄的。”

刘占超说,这件事让他想了很多。“我们天天教育学生要善良,要有爱心,但如果我们的善良是挂在嘴上的,是做给别人看的,那学生学到的就不是善良,而是表演。真正的善良,是看见了需要,就去做了,不需要让别人知道。”

这让人想起内尔·诺丁斯的关怀教育理论:教育关爱本质上是一种“关怀关系”的建立,而不是单向的施予。在融合教育场景中,教师不仅是知识传授者,更是生命陪伴者。当前,国家正通过将融合教育纳入普通学校教师继续教育必修内容、在师范类专业中增设特殊教育课程模块等制度设计,提升全体教师的关怀素养。而对残疾青少年的关爱,最终要落实在耐心倾听其需求、敏锐察觉其困境、真诚回应其情感的日常教育实践中。

从教学楼出来,记者在校园里又转了一圈。博雅书院锁着门,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一排排书架。启航剧场也关着,门口贴着上学期最后一场演出的海报。这些平时应该很热闹的地方,此刻都静悄悄的。

校门口的橱窗里,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知,是上学期的一次讲座预告,主题是“融合与共生”。讲座早已结束,通知却还贴在那里,纸张的边缘微微卷起。记者凑近看了看,讲座介绍里有一句话:“教育的使命不是筛选与淘汰,而是发现并培育每一颗独特种子的生命潜能。”风吹过来,纸张轻轻动了动。

刘占超送记者到门口。他说,通达学校建校才没几年,很多事还在摸索。硬件是花钱就能建起来的,但学校的风气、学生的素质,不是花钱能买来的。“我们校训里第一条是‘自强’。什么是自强?不是说你考试考第一,或者你将来挣大钱。是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靠自己站起来。那些残疾军人,那些身体不好但还在供孩子读书的家长,他们才是真正的自强。我们希望学生能看到这些人,懂得尊重这些人,然后成为这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煽情。但是他提到了,《“十四五”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计划》中“促进残疾儿童青少年自尊、自信、自强、自立”的指导思想。最高层次的教育关爱,不是把残疾青少年当作“被帮助的对象”,而是赋权与增能,让他们成为自我命运的决定者、社会议题的参与者。

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看电视。记者摇下车窗递回访客证,他点点头,按下电动门的开关。车开出几十米,记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学校的轮廓在暮色里有点模糊,只有教学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白色的灯光,没什么特别。但确实还亮着。

车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偶尔响起,年味渐浓。而在这所城郊学校的灯光下,那些被悄悄减免的学费,那些关于如何“看”残疾人的朴素领悟,那些体验活动中种下的理解与善意,正在这个安静的冬日里静静生长。教育的温度,往往就藏在这些不为人知的细节里——它不在宏大的口号中,而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尊重里,在每一份平等对待的日常里,在每一盏为需要的人亮着的灯里。

记者了解到,截至2025年,我国残疾儿童少年义务教育入学率已达97%,在校残疾大学生突破10万人,特殊教育学校达2396所,生均公用经费提标至7000元以上——这一组组真实的数据背后,其实还隐藏着无数个像通达学校这样的角落,在默默做着他们认为“应该做的事”。守护着家庭因残致贫的教育公平底线,从来不只是数字的达标,更是每一颗独特心灵被看见、被守护的温暖。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那几扇窗户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这灯光照亮的,不仅是那些还在读书的孩子,更是这个越来越懂得包容的社会前行的路。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每一颗心灵都期待被教育之光照亮。以教育之名,守护差异,尊重多元——这所城郊学校里的点点灯火,正是这一信念最朴素的注脚。

责任编辑:李未来 主编:张豫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