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合上时,发出一种干涩的摩擦声。

叶君昊没有看我,只是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扶住母亲的胳膊。婆婆刘玉桂的脸上还残留着宣布决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

君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妈,我送您去高旻家。”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才感觉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客厅里还残留着晚饭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闷的气息。程高旻和他妻子肖秀芹刚才坐过的沙发垫子微微凹陷着。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看着那辆熟悉的灰色轿车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然后转弯,消失不见。

次卧的门敞开着,里面空了。

十年。

就这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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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来得突然,是个周末的上午。

我正在辅导乐乐写作业,君昊在阳台晾衣服。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来,是老家隔壁的孙婶。她的声音又急又慌,背景里乱糟糟的。

“依晨啊!快叫君昊接电话!他娘摔了!”

君昊湿着手从阳台冲进来,接过电话时脸色就变了。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叫救护车了吗?……好,我们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才像突然醒过来似的,开始满屋子找车钥匙。乐乐抬起头,小声问:“爸爸,奶奶怎么了?”

“奶奶摔倒了。”君昊的声音有点发飘,“我们去医院。”

三个小时的车程,君昊几乎没说话。

他开得很快,但手很稳。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脑子里空茫茫的。

刘玉桂今年六十八,身体一直还算硬朗,一个人住在老宅里。

我们提过几次接她来城里,她总说不习惯,楼房里憋得慌。

县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刘玉桂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闭着眼睛,半边脸有些歪斜。孙婶在一旁抹眼泪,说早上听见隔壁咚一声响,跑过去看,人就倒在天井里,怎么叫都没反应。

CT结果出来,脑溢血。

主治医生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出血量不小,位置也不好。命是保住了,但右边身子估计动不了,以后得有人长期照顾。”

君昊问:“能恢复吗?”

医生看他一眼,“看后期康复吧。这种年纪,想完全恢复不太可能。”

程高旻是晚上才赶到的。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肖秀芹跟在他身后,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哥,嫂子。”程高旻的声音有些急促,“妈怎么样了?”

君昊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程高旻皱起眉,“怎么会突然这样?之前不是好好的?”

没人回答他。

肖秀芹探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很快又缩回来。她压低声音说:“这可怎么办?咱们两家都住城里,妈以后谁照顾?”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君昊靠在墙上,眼睛盯着病房门上的小窗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接回去吧。”

程高旻抬起头。

“接回我家。”君昊重复了一遍,“我家离康复医院近一点。”

肖秀芹像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换上担忧的表情。“哥,你家房子也不大,能住得开吗?而且乐乐还小……”

“挤一挤吧。”君昊打断她,“先这么定。”

程高旻走过来,拍了拍君昊的肩膀。“哥,辛苦你了。我和秀芹这边……你也知道,我们刚换工作,实在是……”

“知道。”君昊说。

夜里,我和君昊留在医院陪护。程高旻说第二天还有重要客户要见,和肖秀芹去县城的宾馆住了。护士来换药时,刘玉桂短暂地醒了一会儿。

她的眼睛浑浊,视线在君昊脸上停留了很久,好像认不出他是谁。嘴唇嚅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君昊俯下身,“妈,你说什么?”

“……高……旻……”

君昊的身体僵了一下。

“高旻明天来。”他直起身,声音很平,“睡吧。”

刘玉桂又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君昊的背影。他站在病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苍白的光斑。

02

最初那半年,我们像是在打仗。

两居室的房子,次卧给了刘玉桂。乐乐的小床搬到了我们卧室的角落,和我们的双人床之间只隔了一道帘子。她那年八岁,很懂事,从没抱怨过空间变小。

康复医生说,头三个月是黄金期。

我和君昊轮流请假。我请上午,他请下午。单位领导一开始表示理解,时间长了,脸色就不太好看。有次部门开会,经理特意提到“个别同事要注意平衡家庭和工作”。

我不敢接话,埋头记笔记。

刘玉桂的右半边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左手还能勉强动,右手软塌塌地垂着。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扶,洗澡要人帮忙。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就靠在床上,盯着窗外看。

君昊买了轮椅,天气好的时候推她下楼晒太阳。

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会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刘玉桂不太搭理她们,只是眯着眼睛看树上的鸟。有次一个老太太说:“玉桂啊,你真有福气,儿子媳妇这么孝顺。”

刘玉桂眼皮都没抬。

“哪家没老人?应该的。”她慢吞吞地说。

程高旻每月会打一次电话。

通常是周末晚上,通话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刘玉桂接电话时,眼神会亮起来,声音也变得轻快些。

“高旻啊……嗯,好多了……你哥嫂照顾得好……不用来看,你工作忙……好好,你也注意身体……”

挂掉电话后,她会沉默很久。

有次电话来得不巧,正好赶上刘玉桂大便失禁。房间里气味难闻,我和君昊忙着给她擦洗换床单。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个不停。

君昊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沾着污物。他看了手机屏幕一眼,对我说:“你接一下。”

我接起来。

“妈,我高旻。”程高旻的声音轻松愉快,“这周末可能过不去,乐乐要参加钢琴比赛,我们得陪着……”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哦,嫂子啊。妈呢?”

“正在忙。”我看着君昊小心地给刘玉桂翻身,“晚点让你哥回给你?”

“不用不用,也没什么事。”程高旻说,“就问问妈怎么样。辛苦你们了啊嫂子。”

电话挂断了。

君昊把脏床单卷起来,塞进塑料袋里。他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刘玉桂。刘玉桂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点湿。

乐乐学会了帮忙。

她会端温水给奶奶擦手,会拿着图画书给奶奶念故事。有次我听见她在次卧里小声说话。

“奶奶,你快点好起来。好了就能自己走路了。”

刘玉桂没回应。

乐乐又说:“奶奶,你想小叔吗?小叔什么时候来看你呀?”

过了很久,刘玉桂才说:“他忙。”

半年后的复查,康复情况不理想。

医生私下对我们说,年龄大了,神经恢复能力差,能维持现状不恶化就不错了。走出诊室时,君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医院不能抽,只好把烟捏在手里。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晚上,我给刘玉桂喂饭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依晨。”

我放下碗,“怎么了妈?”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饭有点烫。”

我吹了吹勺子里的粥,“现在好了。”

她松开手,慢慢把粥咽下去。喂到一半时,她忽然说:“高旻小时候,最喜欢吃我熬的粥。”

我没接话,只是又舀起一勺。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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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年,家里开始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刘玉桂的康复进入平台期。她能靠着枕头坐更久,右手手指偶尔能微微颤动,但也就止步于此。康复师每周来两次,动作越来越像走过场。

我和君昊之间的对话变少了。

不是吵架,只是没什么可说的。每天的话题绕不开刘玉桂的吃喝拉撒,绕不开乐乐的功课,绕不开这个月又花了多少钱。护理垫、纸尿裤、蛋白粉、药……每一样都不便宜。

君昊的头发白得很快。

有天早上刮胡子,他看着镜子,忽然说:“我是不是老了?”

我从他身后经过,瞥了一眼镜子里的我们。两个人都憔悴,眼下的阴影用再多遮瑕膏也盖不住。

“都老。”我说。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没到眼睛里。

刘玉桂的话依然很少,但有了固定的习惯。每天下午,她会让我把她的老相册拿过来。相册是那种厚重的皮质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相册里大部分是程高旻的照片。百天照、周岁照、小学毕业照、中学获奖照……每一张都精心贴在相册页上,下面还用钢笔写了小字注释。

君昊的照片不多,夹在相册最后几页,有些甚至只是随手塞进去的。

有次刘玉桂翻到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她和公公坐着,君昊和程高旻站在身后。程高旻那时大概十五六岁,穿着崭新的白衬衫,笑得阳光。君昊站在旁边,衣服普通,表情有点拘谨。

刘玉桂的手指在程高旻脸上轻轻摩挲。

“高旻从小就聪明。”她说,像是自言自语,“学什么都快。”

我在旁边叠衣服,没吭声。

“君昊老实。”她又说,“太老实了。”

叠好的衣服堆在膝盖上,柔软而温暖。我抬起头,“老实不好吗?”

刘玉桂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我在房间里。她合上相册,“老实好,老实人吃亏少。”

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不是真心这么认为。

程高旻的电话依然每月一次。

有次他打来时,刘玉桂正在发脾气。因为我不小心把粥洒了一点在她衣服上。其实不严重,但她突然就激动起来,左手胡乱挥舞,把碗打翻了。

粥泼了一地。

我蹲下去收拾,听见她在身后喊:“笨手笨脚的!”

手机响了。刘玉桂接起来,声音立刻变得柔和。

“高旻啊……没事,刚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我好着呢,别担心……乐乐?乐乐钢琴比赛得奖了?真好,真好啊……”

我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擦地上的粥。

米粒黏糊糊的,粘在瓷砖缝里,很难擦干净。我用力蹭着,指甲缝里塞进了污渍。

电话打完了。

刘玉桂靠在床头,脸上还带着刚才通话时的笑意。看见我还在擦地,她抿了抿嘴。

“下次小心点。”

我说:“好。”

04

第四年冬天,刘玉桂发烧了。

那天君昊在外地出差,要三天后才回来。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给她倒水,发现她脸色潮红,呼吸很重。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七。

乐乐已经睡了。

我给刘玉桂穿上厚衣服,自己胡乱裹了件羽绒服,然后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轮椅。轮椅下楼的颠簸让她难受地呻吟。

夜里打车不容易。

我在寒风里站了十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帮忙把轮椅放进后备箱,刘玉桂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嘴里含糊地说着听不清的话。

急诊室里人不少。

挂号,排队,等医生。刘玉桂一直说冷,我把羽绒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医院的空调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检查结果是肺部感染。

医生开了药,让输液。我推着刘玉桂去输液室,找位置坐下。护士过来扎针时,刘玉桂的左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

“不怕,妈。”我说,“很快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陌生的依赖。针扎进去时,她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输液要三个小时。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提示。程高旻发了几张照片,他们在三亚,碧海蓝天,肖秀芹穿着长裙戴着草帽,笑得很灿烂。

“带爸妈出来散散心。”程高旻配文。

下面很快有亲戚回复:“真孝顺!”

“高旻两口子有心了。”

我没打字,锁了屏幕。

凌晨三点,药水终于输完了。我叫了辆车,又把刘玉桂弄回家。她烧退了一些,能自己使上一点劲了。躺回床上时,她忽然说:“麻烦你了。”

我说:“应该的。”

安顿好她,我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下乌青,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个泡。我伸手摸了摸,有点疼。

回到卧室,乐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我躺在君昊那边,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高旻在群里@我。

“嫂子,妈今天怎么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挺好的。”

“辛苦嫂子照顾了。”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没再回复。

第二天君昊打来电话,听说了夜里的事。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明天就回去。”他说。

“不用,快忙完了再回吧。”我看着锅里煮沸的粥,“已经退烧了。”

君昊又沉默了一会儿。

“依晨。”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没事。”他说,“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粥盛出来,晾到合适的温度。端进次卧时,刘玉桂醒了。她看着天花板,听到我进来,眼珠转向我。

“昨晚……”她开口。

“谢谢。”她说。

我把她扶起来,垫好枕头。“喝粥吧。”

她张开嘴,慢慢地吞咽。喝了几口,她停下来。

“高旻他们,去旅游了?”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好像是。”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喝完粥,她躺回去,眼睛又看向窗外。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

“年轻的时候,我也想去海边看看。”她忽然说。

我收拾碗勺的动作停住了。

“你爸说等退休了带我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他没等到退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收拾。

“后来君昊和高旻还小,走不开。”她又说,“再后来,就不想了。”

碗勺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说:“等你好点了,让君昊带你去。”

刘玉桂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

“算了。”她说,“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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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年,乐乐要中考了。

她的书桌就在我们卧室的角落里,紧挨着床。晚上学习时,她只能开一盏小台灯,怕影响我们休息。有次我去给她送牛奶,看见她揉着眼睛,把练习册拿得很近。

“妈,我能去客厅学吗?”她小声问,“这里光线有点暗。”

我看了眼客厅。刘玉桂的轮椅停在沙发旁边,她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奶奶睡得早。”我说,“等她睡了,你再去客厅。”

乐乐点点头。

可那天刘玉桂看电视剧看到了十点多。乐乐等到最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时,她嘟囔了一句梦话:“这道题还没做完……”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换房的事又重新提上日程。其实已经提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最大的原因是钱。刘玉桂每个月的开销不是小数目,我们的存款增长缓慢。

周末,我和君昊在网上看房子。

三居室的二手房,位置偏一点的,首付也要我们攒上好几年。君昊盯着屏幕上的价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要不……”他开口。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行。”

“乐乐需要自己的房间。”他说。

“我知道。”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明亮的客厅照片,“但我们现在换不起。”

君昊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关掉网页,站起身。“我去抽根烟。”

阳台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坐在电脑前,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也深了。三十七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乐乐从卧室出来,去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来。

“妈,我不着急。”她说,“等我考上大学住校,就有自己的空间了。”

我拉过她的手。孩子的手已经和我差不多大了,手指修长,掌心温热。

“委屈你了。”我说。

乐乐摇摇头,“奶奶才委屈呢,不能动,天天躺着。”

她说完就进了洗手间。我坐在黑暗里,听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夜里,君昊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我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翻身很轻,呼吸声也不均匀。

“依晨。”他小声叫我。

“嗯。”

“你说……”他顿了顿,“我们这么做,对吗?”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对不对?”

“把妈接来。”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模糊,“这么多年了,高旻他们……”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程高旻一家住着宽敞的三居室,肖秀芹全职在家,只负责接送孩子上各种兴趣班。他们有时间旅行,有时间聚会,有时间在朋友圈晒精致的生活。

我们只有时间照顾病人。

“当初是我说要接来的。”君昊说。

我转过身,面对他。黑暗里只能看见他脸的轮廓。

“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我说。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又长又沉。“我累了。”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很粗糙,虎口有茧子。

“我也累。”我说。

我们握着手,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后来君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我轻轻抽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次卧的方向传来一点声响,可能是刘玉桂翻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闭上眼,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还是清醒的。

06

第八年,发生了一件小事。

刘玉桂的脚趾能动了。

那天康复师照常来给她做被动运动。抬起右脚时,康复师忽然“咦”了一声。

“老太太,你动一下脚趾试试?”

刘玉桂皱着眉,像是在用力。然后,她右脚的大拇指真的微微弯曲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确实是自主运动。

康复师很高兴,“有进步啊!坚持锻炼,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改善。”

刘玉桂自己也愣住了。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好像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她多喝了半碗汤。

从那天起,刘玉桂的状态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开始更配合康复训练,有时甚至会主动要求多练一会儿。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她开始讲以前的事。

讲老宅天井里的那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香飘满院。讲她怎么用桂花做糖、酿蜜、腌渍。讲程高旻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桂花糕。

“高旻嘴挑,只吃最嫩的那层花瓣做的。”她说,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能看到那些画面,“君昊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我坐在床边给她剪指甲。

“君昊好养活。”我说。

“是啊。”刘玉桂的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什么,“他从小就不让人操心。”

指甲剪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妈。”我抬起头,“你想回老宅看看吗?”

刘玉桂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她摇摇头,“回去做什么?房子空着,树也没人管。”

“可以让高旻找人打理一下。”我说。

她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高旻忙。”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高旾确实忙。他的生意越做越大,朋友圈里经常是各种应酬的照片。高端餐厅,商务酒会,高尔夫球场。偶尔他会转发一些“孝道”的文章,配上几句感慨。

亲戚们都夸他有出息,孝顺。

有次家族聚会,一个远房姑姑拉着我的手说:“依晨啊,你们两口子辛苦了。高旻都跟我说了,说多亏有你们照顾妈,他才能安心做生意。”

我笑笑,没说话。

姑姑又说:“高旻说了,等妈百年之后,老宅他也不要,都给你们。”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妈还健在呢。”我说。

“哎哟,我就这么一说。”姑姑拍拍我的手,“你们都是好孩子。”

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君昊开车,一直沉默。等红绿灯时,他忽然说:“老宅不值什么钱。”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嗯。”

“县城的老房子,能卖多少?”他像是在问自己,“二十万?三十万?”

我没回答。

刘玉桂坐在后座,睡着了,头歪向一边。路灯的光一下一下滑过她的脸,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到家后,我和君昊一起把她扶上床。她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高旻今天没来?”

“高旻没来。”君昊说,“是家族聚会,你忘了?”

“哦。”她闭上眼,“我梦见高旻来了。”

君昊给她盖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被角掖好,关上台灯。

走出次卧时,他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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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十年,奇迹真的发生了。

康复师扶着刘玉桂,让她尝试站立。她的双腿颤抖得厉害,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我和君昊一左一右护在旁边,生怕她摔倒。

然后,她站起来了。

虽然只有十几秒,虽然全靠人扶着,但她确实用自己的腿支撑住了身体。康复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太好了!老太太,太好了!”

刘玉桂喘着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鲜活的光。

那天晚上,她坚持要自己吃饭。

左手拿着勺子,颤抖着把饭送进嘴里。洒出来很多,但她吃得很认真。吃完后,她看着空碗,忽然笑了。

那是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君昊的眼睛红了。他别过头,假装去厨房倒水。我坐在刘玉桂旁边,握着她颤抖的手。

“妈,你会越来越好的。”

刘玉桂点点头。她的手在我手里,很瘦,皮肤松垮,但温暖。

程高旻是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他在电话里听起来很高兴,说要过来看看。

周末,他们一家三口真的来了,还带了水果和补品。

肖秀芹穿得很讲究,拎着名牌包。

他们的女儿程蕊已经上初中了,文文静静地喊“大伯、伯母”。

刘玉桂坐在轮椅上,眼睛一直跟着程高旻转。

“高旻,瘦了。”她说。

“妈,你才瘦了呢。”程高旻蹲在她面前,“不过气色好多了。”

“我能站了。”刘玉桂的声音里有种孩子般的炫耀。

“真棒!”程高旻竖起大拇指,“妈最厉害了。”

肖秀芹在一旁笑着说:“妈这是要完全康复了啊。太好了,以后就能到处走走了。”

那天家里的气氛是十年来少有的轻松。

我做了很多菜,君昊开了瓶酒。饭桌上,程高旻讲他生意上的事,讲他去过的地方。刘玉桂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吃到一半时,刘玉桂忽然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是一种正式的、郑重其事的表情。

“今天人都齐了。”她说,“我有件事要说。”

君昊也放下了筷子。

刘玉桂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人,最后停在程高旻脸上。她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我的财产,等我走了以后,都归高旻。”

餐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桌子中央的汤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一缕一缕地上升,然后散开。

肖秀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赶紧压住了。程高旻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移开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君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母亲,眼睛一眨不眨。手里的筷子还拿着,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坐在那里,看着刘玉桂平静的脸。

她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十年的照料,三千多个日夜的擦洗喂饭,半夜送医,搁置的换房计划,乐乐的委屈,我们的疲惫……所有的一切,在她这句话面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我没吭声。

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程蕊小声问:“奶奶,什么是财产?”

肖秀芹拉了她一下,“小孩子别插嘴。”

刘玉桂像是没听见这些。她继续说:“老宅的房子,还有我名下的存款,一共大概四十万。都留给高旻。”

四十万。

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君昊每个月的工资,我兼职的收入,十年来的精打细算,为几块钱的差价跑好几个超市。

四十万,可能是程高旻一笔生意的利润,是他给程蕊买的一架钢琴。

但也可能是我们房子的首付,是乐乐大学的学费,是我们喘口气的机会。

而现在,它被轻飘飘地宣布归属。

空气凝固了。

汤不再冒热气,菜渐渐凉了。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大得刺耳。

君昊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叮”。然后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难听的声响。

他没看任何人,转身朝卧室走去。

08

君昊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餐厅里的寂静更加浓重了,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程高旻又端起酒杯,这次他的手有点抖,酒液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肖秀芹低下头,整理自己的餐巾。

刘玉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那种姿态我很熟悉——每次她做出什么决定,不容反驳时,就是这样的。

只是以前那些决定都很小,比如今天吃什么,要不要下楼晒太阳。

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大。

我看着桌布上的花纹。米色的底,浅咖色的条纹,是我和君昊结婚时买的。用了十年,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点起毛。但还是很干净,每周我都会洗一次,熨平整。

程蕊又小声说话了:“妈妈,我想回家。”

这次肖秀芹没制止她。她抬起头,对刘玉桂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

“妈,这事儿……不急吧?您身体刚好点。”

刘玉桂看了她一眼,“迟早要说。”

“是,是。”肖秀芹连连点头,“我们就是……太突然了。”

程高旻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妈,哥他……”

“君昊没意见。”刘玉桂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从小就懂事。”

我抬起眼睛,看向她。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也看向我。四目相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坚定,有某种我说不清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事情就该如此”的坦然。

“依晨。”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应。

“这些年,辛苦你了。”她说。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发烧那夜说过,我给她剪指甲时说过,生日时说过。每次说的时候,我都回答“应该的”。但今天,我不想说这三个字。

辛苦是真的。

但“应该的”呢?

如果是应该的,为什么付出和回报可以如此不对等?如果是应该的,为什么十年的日夜守护,抵不上一个从小受偏爱的儿子的血缘?

我依然沉默。

肖秀芹站起身,“我去看看哥。”

她匆匆离开餐厅,高跟鞋的声音有些凌乱。程高旻也站起来,“我也去。”

桌上只剩下我和刘玉桂,还有程蕊。小姑娘不安地扭动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刘玉桂看向我,眼神软了一些。

“依晨。”她又叫了一遍,“你别多想。君昊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媳,我们是一家人。高旻他……他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而且蕊蕊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我点了点头。

不是认同,只是表示听到了。

“君昊工作稳定,你们日子过得去。”她继续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高旻不容易,表面风光,压力大。”

我还是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肖秀芹压低的声音:“哥,你在做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拉开柜门,又像是翻找什么。程高旻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点急切:“哥,你别这样。妈她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

君昊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冷静,而是某种东西绷到极限后,突然断裂的寂静。

“妈从不说随口的话。”

窸窣声继续着。

刘玉桂的脸色变了。她转动轮椅,想往卧室方向去,但轮椅被餐桌卡住了。她着急地用左手去推桌子,碗碟晃动着,发出碰撞声。

“君昊!”她喊。

卧室里,君昊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那个箱子是十年前刘玉桂来家里时带的,深蓝色,轮子有点坏了,拉杆也松动了。君昊把它保养得很好,每年都会上油,擦干净。

现在,他打开了它。

然后他走进次卧,打开衣柜。刘玉桂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宽松的家居服,方便穿脱。他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肖秀芹跟在他身后,想拦又不敢拦。“哥,你冷静点,这大晚上的……”

程高旻也过来了,挡在卧室门口。“哥!你这是干什么!”

君昊没理他们。

他叠完衣服,又去卫生间拿洗漱用品。牙刷,毛巾,梳子,还有那瓶刘玉桂用了很多年的雪花膏。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塑料袋,也放进箱子里。

刘玉桂终于把轮椅挪了出来。她摇着轮椅到次卧门口,看见君昊的动作,脸一下子白了。

“叶君昊!”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君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那声音干涩,刺耳,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他直起身,拎起箱子。箱子不重,但他拎得很用力,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来。

他看向母亲。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质问。就是平静,深不见底的平静。

“妈。”他开口,声音也很平静。

刘玉桂的嘴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