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拉链声在狭小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蹲在地上,把叠好的毛衣一件件放进去。

毛衣是丈夫生前最爱看我穿的藕荷色。

书房门外,鼎沸的人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拍打着门板。

笑声、劝酒声、孩子的尖叫声混作一团。

几分钟前,女儿就是在这里关上门,对我说了那句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说完她就转身拉开门,重新汇入了那片喧嚣的海洋。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满墙的书架前。

书架上有女婿的专业书,有女儿学生时代的相册,还有我去年送他们的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垂下的藤蔓几乎触到地面。

我轻轻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

然后我蹲下来,打开了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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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的遗像还摆在客厅五斗柜上。

照片是前年夏天在公园拍的,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POLO衫,笑得很舒展。

我每天早上都会用软布把相框擦一遍。

擦的时候会跟他说话,说说天气,说说菜价,说说昨晚电视剧的剧情。

今天我说的是:“依诺来电话了,让我去她那儿过年。”

相片里的丈夫依旧笑着。

我继续擦着玻璃面,“你说我去不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往年这个时候,丈夫已经开始张罗着买年货了。

他会列一张长长的单子,上面有糖果瓜子,有腊肉香肠,还有给我和依诺买的新衣服。

今年茶几上只有一张超市促销单。

我用红笔在上面圈了几样——速冻水饺、汤圆、一小把蒜苗。

足够了。

冰箱里还有半只鸡,是上周炖汤剩下的。

电话是在下午三点响起的。

我正在阳台晒被子,冬日的阳光稀薄,晒在被子上几乎没有温度。

我小跑着进屋,接起电话。

“妈,是我。”

依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

“嗯,正晒被子呢。”我用肩膀夹着电话,双手拍打被面,“你那边忙吗?”

“还好,年底事儿多。”她顿了顿,“妈,今年过年你来我这儿吧。”

我停下拍打的动作。

“一个人在家冷清。”她继续说,键盘声停了,“康成也说让你来,家里有地方住。”

我把被子往栏杆上又摊开些,“你婆婆他们呢?不过来了?”

“他们……也来。”依诺的语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家里住得下,你睡书房那张折叠床,我明天就去买床厚垫子。”

窗外有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火车票好买吗?”我问。

“我给你买!”她的声音亮了些,“买卧铺,舒服点。妈,你就来吧,我都想你了。”

最后这句话让我的鼻腔微微发酸。

“那……行吧。”

“太好了!”依诺的声音是真的高兴,“我这就看票,买好了发信息给你。你什么也不用带,人来了就行。”

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

她问我血压最近怎么样,我说稳定。

我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好。

挂了电话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被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扬起细细的尘絮。

我回到客厅,走到五斗柜前。

“老丁,”我对着照片说,“女儿让我去过年。”

照片里的人静静笑着。

“我去看看她。”我摸了摸相框边缘,“就几天,很快回来。”

02

火车是早上九点开的。

我坐在下铺,把背包放在枕边。

包里装着给依诺织的围巾,枣红色,衬她肤色。

还有给女婿带的家乡特产,真空包装的腊肠和熏鱼。

邻铺是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头玩手机,男孩戴着耳机看电影。

过道里不时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隆隆声响。

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林。

偶尔闪过一片水塘,结着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丈夫生前最爱坐火车。

他说火车有种特别的节奏,能让人的心静下来。

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坐火车,是送依诺去大学报到。

那时候她十八岁,穿着碎花连衣裙,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外面的牛群。

丈夫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她叽叽喳喳。

我坐在对面,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们。

橘子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依诺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妈,等我工作了,带你和爸坐飞机旅游!”

丈夫哈哈大笑,“好,我们就等着享女儿的福。”

那时候他的头发还很黑,只有鬓角零星几根白丝。

现在依诺工作八年了。

丈夫却没等到坐飞机。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个小小的药盒。

降压药,每天早晨一片,我数好了,一共七片,够吃到回来。

手指触到药盒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我掏出来看。

是一张照片,三寸大小,边缘已经磨损。

照片上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依诺小学毕业那年的合影。

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系着红领巾,站在我和丈夫中间。

丈夫的手搭在她肩上,我的手揽着她的腰。

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缝。

背景是学校门口的梧桐树,枝叶茂盛。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日期。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妈,你饿吗?”邻铺的女孩突然问我,“我这儿有面包。”

我摇摇头,“谢谢,不饿。”

女孩笑了笑,又靠回男孩肩上。

我把照片收回口袋,继续看向窗外。

火车正经过一座很长的桥,桥下是宽阔的河面。

河水是灰绿色的,缓缓流淌,带着冬天特有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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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站时是下午四点。

出站口人很多,空气里有股混合着汗味和快餐味的暖烘烘的气息。

我拖着行李箱,在拥挤的人流中缓慢移动。

远远地,我看见依诺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站在接站的人群外围,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看见我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挤开人群朝我走来。

“妈!”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路上顺利吗?累不累?”

“不累。”我打量她,“你好像瘦了。”

“年底忙。”她挽住我的胳膊,“车停在对面,康成在车上等。”

她的手指冰凉,但抓得很紧。

地下停车场很大,灯光昏暗,空气里有股汽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我们在一排排车之间穿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终于在一辆白色SUV前停下。

车门打开,于康成从驾驶座下来。

“阿姨来了。”他笑着接过行李箱,“路上辛苦。”

“不辛苦。”我说。

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些,脸颊圆润了,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精神。

后备箱盖缓缓升起,他把我的箱子放进去。

“妈,快上车,外面冷。”依诺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开着暖气,座椅温热。

我坐进去,依诺也跟着坐到我旁边。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家里都收拾好了。”于康成从后视镜里看我,“依诺特意把书房整理出来,买了新被褥。”

“麻烦你们了。”我说。

“阿姨太客气了。”他转动方向盘,“您能来过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店铺玻璃窗上贴着福字。

行人裹着厚外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年味很浓。

但我看着窗外,却想起家里五斗柜上那张照片。

还有阳台上那床没晒完的被子。

“妈,你看那边。”依诺指着窗外一个新开的商场,“我和康成上周在那儿给你买了件毛衣,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我有衣服穿。”我说。

“新年新气象嘛。”她靠在我肩上,“妈,你能来真好。”

我拍拍她的手。

车子拐进一个小区,楼房很高,外墙是浅黄色的瓷砖。

绿化做得很好,虽然冬天草木凋零,但能想象出春天的样子。

地下车库,电梯,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干净的走廊。

依诺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快进来,妈。”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专门给你买的。”

我换鞋时,目光扫过客厅。

房子很大,装修是现代风格,浅灰色调。

沙发是L形的,上面摆着几个色彩鲜艳的抱枕。

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苹果橙子堆成小山。

但我的目光停在了电视柜旁边。

那里立着一个很大的相框,照片里是于康成全家福。

父母坐在中间,于康成和依诺站在后面,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他家的亲戚。

所有人都笑得灿烂。

而依诺和我们家的合影,我扫视一圈,没看到。

可能放在卧室了吧,我想。

“妈,我带你看看房间。”依诺拉着我往走廊深处走。

书房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折叠床,已经铺好了,床单是淡紫色小碎花。

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插着几支假花。

“晚上冷的话,再加床被子。”依诺把窗帘拉开,“这间朝南,白天有太阳。”

“挺好的。”我说。

窗外能看到小区中央的花园,有凉亭,有枯黄的草坪。

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笑声隐隐传来。

“妈,你先休息一下。”依诺看了眼手机,“我有个工作电话要回,晚饭好了叫你。”

她匆匆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我在床边坐下,床垫比想象中软。

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下面垫了好几层褥子。

我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在墙角的衣帽架上。

最后拿出那条枣红色围巾,还有腊肠熏鱼。

围巾放在床上,腊肠熏鱼拿在手里。

我走出书房。

客厅里,依诺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于康成在厨房里洗菜,水声哗哗。

我把腊肠熏鱼放在厨房岛台上。

“阿姨,您坐。”于康成回头看见我,“这儿不用帮忙。”

“一点家里的东西。”我说。

“谢谢阿姨。”他甩甩手上的水,“依诺说她最喜欢吃这个熏鱼了。”

阳台门拉开,依诺走进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但看见我时立刻舒展开。

“妈,你怎么出来了?”

“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我说。

她的目光落在岛台上,“呀,熏鱼!晚上就蒸一点尝尝。”

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眉头又皱起来。

“我去接一下。”她说,“康成,你陪妈说说话。”

她又走回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04

年三十早晨,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卧室门,是大门。

咚,咚,咚,敲得很响,很有节奏。

接着是门铃声,叮咚叮咚响个不停。

我看了眼手机,刚过七点。

窗外天还灰蒙蒙的。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是于康成去开门。

“妈,你们这么早就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点过来帮忙呀!”一个响亮的女声,“年三十事儿多,依诺呢?还没起?”

“起了起了。”依诺的声音也出现了,有些匆忙,“妈,您怎么不打个电话,我们去接您。”

“接什么接,又不远。”脚步声杂乱地进入客厅,“呦,亲家母也到了?”

我坐起身,披上外套。

走出书房时,看见客厅里站着三个人。

于康成的父母我都见过,婚礼上,还有去年他们来这边看病时。

徐建军穿着深棕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董姝系着一条红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沉甸甸的。

还有一个老太太,我没见过,七八十岁的样子,穿着藏青色棉袄,被董姝搀扶着。

“这是我婆婆,康成的奶奶。”董姝介绍道,“妈,这是依诺的妈妈。”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我,点了点头。

“阿姨早。”我说。

“早,早。”老太太说话慢,“来过年好,热闹。”

董姝已经把塑料袋放到厨房岛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大块猪肉,一塑料袋活虾,还有各种蔬菜,把岛台堆得满满的。

“秀玲姐,你睡得还好吧?”她转向我,笑容很热情,“书房那床有点硬,我给你多铺了层褥子。”

“挺好的,谢谢。”我说。

“客气啥。”她已经开始系围裙了,“今儿年三十,咱们得弄两桌菜。建军,你把那箱饮料搬进来。康成,你去楼下小超市再买点一次性碗筷,我怕不够。”

于康成应了一声,套上外套出去了。

董姝又看向依诺,“依诺啊,你把客厅那张小圆桌也搬出来,跟大桌拼一起。今年人多,一张桌子坐不下。”

“妈,到底有多少人来?”依诺问。

“没多少,就咱家这些。”董姝正在处理那条鱼,“你大伯二伯两家,你姑家,还有你叔家……孩子们都来,热闹。”

她把鱼放在案板上,刀背重重一拍。

鱼尾弹了一下。

“秀玲姐,你来帮我剥蒜吧。”董姝递给我一兜大蒜,“多剥点,用得着。”

我接过蒜,在厨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下。

依诺和徐建军在客厅搬桌子,拖拽声刺耳。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眼睛跟着他们转。

董姝已经开始剁肉馅了,咚咚咚,刀起刀落,很有力。

“秀玲姐,你家老丁走了有半年了吧?”她突然问。

我的手顿了一下,“嗯,半年零九天。”

“唉,也是命。”董姝叹了口气,“你们感情好,我们都知道的。不过你也得想开点,日子还得过。”

我没接话,继续剥蒜。

蒜皮黏在手指上,辣辣的。

“依诺这孩子孝顺,接你来过年是对的。”董姝把剁好的肉馅装进大碗,“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在我们这儿,人多热闹,心情就好了。”

“谢谢。”我说。

“谢啥,都是一家人。”她开始洗虾,“对了秀玲姐,你晚上就睡书房哈,可能有点吵。孩子们爱闹,睡得晚。不过你年纪大了,应该睡得沉。”

虾在盆里蹦跳,溅起水花。

我剥完了一头蒜,放在小碗里。

又拿起第二头。

客厅里,依诺和徐建军已经把两张桌子拼好了。

长方形的餐桌加上圆形的茶几桌,铺上一次性塑料桌布,看起来有些怪异。

“妈,这样行吗?”依诺问。

“行,挤挤更热闹。”董姝头也不抬,“依诺,你再去储物间拿些凳子出来,塑料的那种,不够就去邻居家借。”

依诺“哦”了一声,往储物间走。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米白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她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蹙起。

“妈,我接个工作电话。”她说。

“大年三十还工作?”董姝的声音提高了些,“让你领导也过个年吧。”

依诺没回应,已经快步走向卧室,关上了门。

董姝摇摇头,对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年轻人,工作忙。”她说,“不过该顾家的时候也得顾家,秀玲姐你说是不是?”

我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

第二头蒜也剥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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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批客人是十一点左右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帮忙洗青菜。

董姝去开门,门口立刻涌进一股冷风和嘈杂的人声。

“大嫂,年三十好!”

“婶子,我们来了!”

“奶奶呢?奶奶我们来看你了!”

五个人,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还有一对年轻情侣。

中年男人长得和徐建军很像,只是更胖些,嗓门很大。

“这是康成的二伯,于立业。”董姝给我介绍,“这是他爱人,这是他们家小子,这是康成堂弟和他女朋友。”

于立业的视线在我身上扫过,“这位是?”

“依诺的妈妈,秀玲姐。”董姝说。

“哦哦,亲家母!”于立业朝我点点头,“第一次见,第一次见。节哀啊,老丁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他爱人拉了拉他袖子。

“没事儿,都是自家人。”于立业摆摆手,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妈,您身体还好吧?”

老太太笑着点头,“好,好。”

男孩和年轻情侣凑在一起看手机,不时爆发出笑声。

董姝指挥着于康成给大家倒茶。

依诺从卧室出来了,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二伯,二婶,路上堵吗?”

“还好还好。”于立业接过茶杯,“依诺又漂亮了。康成有福气啊。”

依诺笑笑,去厨房拿了盘瓜子糖果放在茶几上。

“秀玲姐,菜洗好了吗?”董姝问我。

“好了。”我把沥水篮递给她。

“那你歇会儿。”她说,“剩下的我来。”

我擦擦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沙发、椅子、甚至从书房搬出来的小凳子都坐了人。

空气里有股烟味——于立业点了一支烟,徐建军也点了一支。

烟雾在天花板下缓缓缭绕。

我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阳台角落摆着几盆绿植,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

小区里张灯结彩,每栋楼门口都贴着春联。

又有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往我们这栋楼走来,有老有少。

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依诺去开的门。

更热闹的声浪涌进来。

“姑姑!姑父!”

“哎呀小宝都长这么高了!”

“姐,你这房子真不错!”

我数了数,这次来了七个。

两个老人,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客厅彻底满了。

人们站着,坐着,靠在墙上。

孩子们在腿缝间钻来钻去,尖叫嬉笑。

董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依诺,再拿些一次性杯子!康成,把你爸珍藏的好酒拿出来!”

于康成应着,往储物间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对我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阿姨,屋里吵,您多包涵。”

我摇摇头。

他又匆匆走开了。

客厅中央,于立业正在大声讲一个笑话,周围人哄笑。

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把孩子放在地上,孩子摇摇晃晃地走,撞到了茶几腿,哇地哭了。

年轻妈妈赶紧抱起来哄。

小女孩在沙发上跳,被她爸爸呵斥了一句,撅着嘴坐下。

烟味更浓了。

我退回书房,关上门。

门板很薄,隔音不好。

外面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滚传来。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邻居张姐发来的微信:“秀玲,到女儿家了吗?热闹吧?”

我打字回复:“到了,热闹。”

发送。

张姐很快回过来:“热闹就好,多住几天,别急着回来。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我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最终没再回复。

门外,董姝在喊:“开饭啦!大家找位置坐!”

椅子拖动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人们说笑的声音。

有人敲书房门。

“阿姨,吃饭了。”是于康成的声音。

“来了。”我说。

我拉开门。

客厅里,三张桌子拼成的巨大餐台旁,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坐一桌,孩子们坐小桌。

空位不多了。

董姝看见我,招手:“秀玲姐,坐这边,我给你留了位置。”

她在女人那桌的角落指了一个凳子。

我走过去坐下。

左边是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给身边的孩子夹菜。

右边是于康成的奶奶,老太太正眯着眼看桌上的菜。

“吃,大家都吃!”徐建军在主位举起酒杯,“年三十,团圆饭,都高兴!”

“高兴!”众人应和。

酒杯碰撞。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面前的清蒸鱼。

鱼很鲜,但有点凉了。

06

第三批客人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的。

那时第一轮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杯盘狼藉,男人们还在喝酒划拳,女人们在聊家长里短,孩子们满屋子跑。

门铃响时,董姝正指挥依诺收拾碗筷。

“谁啊这时候来?”她擦擦手,去开门。

门外又是黑压压一群人。

这次我数清楚了,连大带小,一共十二个。

最大的看起来六十多岁,最小的还在婴儿车里。

“大哥!你们可算来了!”于立业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路上堵车,堵得厉害。”为首的老头摘下帽子,“妈呢?妈我们来了!”

老太太已经被扶到沙发上打盹,这会儿醒了,揉着眼睛看过去。

“河生来了?”她的声音颤巍巍的。

“妈,我来了!”老头挤过人群,蹲在沙发前,“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老太太摸他的头,“都来了?”

“都来了,您看。”老头指着身后的一大家子。

这下子,客厅彻底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站着都没地方落脚。

孩子们被赶到书房和卧室去玩,大人们勉强找地方坐。

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和糖纸。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空气浑浊,混合着饭菜味、烟味、汗味。

董姝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依诺,再去烧点水!康成,把阳台那张折叠桌也搬进来!”

于康成的额头沁出汗珠,衬衫领口松开了。

他搬桌子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五六岁男孩。

男孩手里的酸奶洒了,溅到地板上。

“哎呀!”男孩的妈妈叫起来,“康成你看着点!”

“对不起对不起。”于康成连忙抽纸巾擦。

“没事没事。”董姝过来打圆场,“小孩子嘛。小宝,阿姨再给你拿一瓶。”

她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瓶酸奶。

男孩接过,破涕为笑,又跑开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依诺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呜呜作响。

她的背影绷得很直。

“妈。”我走进去。

她回头,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我问。

“没事儿。”她迅速转回去,用手背抹了下眼角,“烟熏的。”

水开了。

她拔掉插头,提起水壶,手却抖了一下。

热水溅出来,滴在她手背上。

她“嘶”了一声。

“烫着了?”我拉过她的手。

手背红了一小块。

“没事。”她想抽回手。

我没放,拉着她到水龙头下,打开冷水冲。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背。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

“妈。”她低声说,声音很哑,“我……”

客厅里传来巨大的笑声,有人在讲什么笑话。

紧接着是孩子的尖叫哭闹声,大概是谁和谁抢玩具打起来了。

女人的呵斥声,男人的劝解声。

水还在流。

她的手背渐渐没那么红了。

“好了。”我说,关上水龙头。

她抽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你出去坐吧。”她说,“这里我来。”

“我帮你。”

“不用。”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决,“你出去休息。”

我看着她。

她的目光躲闪着。

“去吧,妈。”她推我,“外面……需要人陪着说话。”

我被推出厨房。

客厅里,三张桌子已经重新摆好。

大圆桌、长方桌、折叠小桌,上面铺着新的塑料桌布。

三十二个人,挤挤挨挨地坐满了这三桌。

孩子们那桌最吵,两个小男孩为了最后一个鸡腿差点打起来。

女人们那桌在聊彩礼和育儿经,声音尖利。

男人们那桌在喝酒,脸都红到脖子根,说话声像打雷。

于康成穿梭在桌子间倒酒添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董姝正端着一大盘饺子上桌,“饺子来啦!猪肉白菜馅的,大家趁热吃!”

饺子热气腾腾,白胖胖的。

众人伸筷子去夹。

我被挤到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老太太坐在主位旁边,小口小口吃着饺子。

她偶尔抬头看看满屋子的人,脸上有种满足的平静。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的磨损。

“秀玲姐!”董姝看见我了,“你怎么站着?快找地方坐!”

她环视一圈,三张桌子都坐满了。

“康成,给你阿姨拿个凳子!”她喊。

于康成搬来一个塑料凳,放在女人桌的最边上,紧挨着过道。

“阿姨,您坐这儿。”他说。

我坐下。

左边是个年轻媳妇,正在喂孩子吃饭,胳膊肘不时碰到我。

面前是一盘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油光发亮。

我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夹什么。

“妈。”

依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

她站在我身后,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你来一下。”她说。

她没等我回答,就转身往书房走。

我放下筷子,起身跟过去。

她走得很快,脚步有点飘。

穿过拥挤的客厅,穿过喧闹的人声,穿过烟雾和饭菜的热气。

书房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我跟着进去。

她立刻转身,关上门。

咔哒一声,锁舌扣上。

外面的声音瞬间变得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书架上那些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妈。”她面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等会儿吃完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