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庆大营里送来一个女人。
他们说,这女人是石达开的亲闺女。
营里那些杀红了眼的汉子们,都想拿她的血去祭旗,好告慰那些死在长毛手里的兄弟。
可大帅曾国藩只是不声不响地看着,直到亲兵从那女人贴身的衣领里搜出了一件东西。
那东西很小,像一块包着糖的油布。可曾国藩把它展开一看,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再也说不出话了。
同治二年的雨水,好像要把整个长江都给下满了。
安庆大营泡在水里,烂泥没过脚脖子,走一步能带起一斤重的泥。
空气里混着马粪、潮湿的草料还有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汗味,粘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
营帐的油布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一声接着一声,没个停歇的时候。
曾国藩坐在帅帐里,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是湖南老家送来的君山银针,可在这潮气里泡出来,总带着一股子霉味。
帐外,亲兵的甲胄在雨里泛着一层青幽幽的光。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仗打到这个份上,天京城就像个熟透了的烂柿子,只等着最后一根手指头去戳破。
可越是这样,曾国藩心里越不踏实。他打的仗太多了,知道真正的凶险,往往不在刀口上。
一个传令兵像泥猴子一样滚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盔都来不及摘。
“大帅!川蜀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划破了帐篷里的沉闷。
帐内的几个将官一下子都围了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川蜀,那地方只有一个大新闻——石达开。
曾国藩把茶盏轻轻放下,瓷器和木案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嗑”。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
传令兵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一个亲兵上前接过,呈给曾国藩。
曾国藩慢条斯理地解开油布,抽出里面的军报。他的眼睛扫得不快,但帐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大帅的眉毛先是挑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模样。
“石达开完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把军报扔在桌上。
帐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太好了!这个巨寇总算是授首了!”一个络腮胡子的总兵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大帅!属下请命!把石达开的人头传示三军!以安军心!”
“对!还有他的家眷!斩草要除根!”
喧闹声像一锅滚开的沸水。这些人,家里都有亲戚兄弟死在太平军手里,对石达开的恨,是刻在骨头里的。
曾国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帐内立刻又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军报上说,前军在清剿石逆残部的时候,抓住了一个女人。”曾国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她自称是石达开的女儿。”
这话一出,帐内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石达开的女儿?”络腮胡子总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还等什么!大帅,这种妖孽,就该绑在江边的柱子上,让弟兄们一人一刀,活剐了她!”
“彭将军说得对!不能让她活!”
“对!杀了她!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在他们眼里,这个“翼王之女”,就是长毛所有罪恶的化身。
曾国藩没有理会这些叫嚷。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他在想,石达开是什么人?
那是个能让整个大清朝廷都睡不着觉的狠角色。他的女儿,会这么轻易就被抓住?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门道?
他想的不是战场上的事。战场上的事,已经快完了。他想的是北京城里,那座紫禁城里,那些戴着红顶子的王公大臣。
湘军现在势大,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杀一个石达开的女儿,痛快是一时的事,可万一处置不当,留下什么话柄,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把人带过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本帅要亲自问话。”
“大帅!”彭总兵急了,“跟一个女流之辈,一个逆贼的种,有什么好问的!一刀杀了,一了百了!”
曾国藩的眼睛慢慢转向他,眼神平静,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彭总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大帅一旦做出决定,就没人能改得了。
“带上来。”曾国藩重复了一遍。
女人被两个粗壮的亲兵押了进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面还沾着泥点子和草屑。
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地束在脑后,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脚上是一双破了口的草鞋,露出几根沾满泥污的脚趾。
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逃难村姑,狼狈,又可怜。
可她一走进帅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的眼睛给抓住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帐内烛火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可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点阶下囚该有的卑微。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沉静下面,是压抑着的、像她父亲一样的倔强。
她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押着她的不是两个湘军士兵,而是两根没有生命的木头。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彭总兵,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曾国藩端详了她很久。
他见过石达开的画像。眼前这个女人的眉眼,确实有七八分相似。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分。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问道,声音放得很缓和。
女人像是没听见,眼睛看着前方,焦点落在帐篷顶上的一块湿痕上。
“抬起头来,回大帅的话!”旁边的亲兵呵斥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
“不必。”曾国藩摆了摆手,制止了亲兵的粗鲁。他换了个问法,“听说,你是翼王的女儿?”
这次,女人有了反应。她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从帐篷顶上移下来,落在了曾国藩的脸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得像把小刀子。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一个字,干脆利落。
“你父亲兵败大渡河,自缚入成都。这些,你都知道了?”曾国藩继续问。
“知道。”
“你不难过?”
女人的嘴角忽然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讥讽。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难过的。我爹不是第一个,曾大帅你,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放肆!”彭总兵勃然大怒,指着她骂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大帅,跟她废什么话!”
曾国藩依旧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反而对这个女人更感兴趣了。他见过太多跪地求饶的俘虏,像这样到了绝境还敢顶撞他的,她是头一个。
“你倒是看得通透。”曾国藩说,“你父亲英雄一世,可惜,走错了路。天国气数已尽,这天下,终究还是大清的天下。”
“天下是谁的,百姓说了才算。”
女人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们打着保卫大清的旗号,烧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百姓?我爹他们打着太平的旗号,又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人换另一群人,遭殃的,永远是地里刨食的那些。”
这番话,让帐内所有将官都变了脸色。这话太诛心了。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嘴里说出来,更是让人心惊。
曾国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发现,他想用言语攻破对方防线的想法,太天真了。
这个女人的心智,远超她的年龄。她的冷静和见识,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俘虏,反倒像一个站在对等位置上的对手。
审问,就这么僵住了。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雨声,风声,还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曾国藩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他知道,常规的法子,对这个女人没用。她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石达开把她留在世上,绝不会只是让她来送死的。
“搜身。”他吐出两个字。
命令一下,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女兵从帐后走了出来。她们是专门负责处理女眷的。
两个女兵走到女人面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女人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样子,像是在忍受一种极大的屈辱,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将官们的目光都变得贪婪起来。他们想看看,这个“妖女”身上,到底能搜出什么东西来。是藏宝图?还是联络残部的信件?
女兵的手很粗糙,动作也很麻利。她们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摸索着。衣角,袖口,裤腿,甚至是鞋底的夹层,都没有放过。
可是,一无所获。
“回大帅,没有。”一个女兵回报道。
彭总兵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嘟囔了一句:“我就说,一个女娃子,能有什么花样。”
曾国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那个闭着眼睛的女人,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石达开是何等人物,他留下的后手,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识破。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人脖颈处的衣领上。那里的布料,似乎比别处要厚实一些,缝合的针脚也显得有些刻意。
“她的衣领。”曾国藩指了指。
女兵会意,立刻上前,伸手去解女人的衣扣。
就在这时,一直闭着眼睛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种死寂般的平静所取代。她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曾国藩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了。
女兵扯开衣领,用指甲掐住缝合处,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布料被撕开一个小口。女兵从里面,摸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小方块。
那东西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被缝在衣领的夹层里,外面还用细密的针脚伪装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住了。
油布包被呈到了曾国藩的案前。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颜色暗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上面似乎还带着那个女人的体温。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油布包上。
“大帅,打开看看吧!”彭总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里面,八成是石达开那反贼留下的藏宝图!听说他当年从天京出来,带走了圣库里大半的金银!”
“我看未必。”另一个心思缜密的将官摇了摇头,“石达开不是那种贪财的人。这里面,更可能是他联络各地残余势力的密令!只要拿到这个,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把长毛的余孽一网打尽!”
各种猜测在帐内嗡嗡作响。但无论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油布包里的东西,将决定那个女人的最终下场。是凌迟,是腰斩,还是五马分尸,就看这里面写了什么了。
那个被称为“石芷兰”的女人,此刻反倒安静得出奇。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油布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别人的命运。
曾国藩没有马上动手。
他拿起那个油布包,放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他用手指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仿佛在感受着从遥远的川蜀大渡河畔传来的、最后的余温。
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层油布下面,藏着石达开最后的谋划。
他终于伸出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包裹得异常紧密的油布边缘。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就像一个解剖尸体的仵作。
油布一层层被剥开,露出了里面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已经有些泛黄。
曾国藩拿起那张信纸,缓缓展开。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试图看清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曾国藩起初只是随意地一瞥。他以为会看到石达开那龙飞凤凤舞的字迹,或者是什么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
可就在他的目光接触到信纸上那几个字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僵住了。
帐内众人只见这位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的脸色先是由平日里的古铜色转为涨红,然后迅速变成了煞白,最后,竟透出一丝青气。
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瞳孔收缩得像针尖一样。握着那张薄薄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帅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蜡烛的火苗“噼啪”爆了一下,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封信,怎么能让手握几十万大军、定鼎东南半壁江山的曾大帅,吓成这个样子?
彭总兵是个粗人,见不得这磨磨唧唧的场面。他看大帅脸色不对,只当是信上写了什么大逆不道、诅咒朝廷的恶毒言语,激怒了大帅。
他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指着石芷兰的鼻子,厉声喝道:“好你个妖女!死到临头,还敢用这种腌臢东西来触怒大帅!看老子不撕了你的嘴!”
说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要揪住石芷兰的衣领。
石芷兰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就在彭总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石芷兰的瞬间。
一直僵在那里的曾国藩,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惊骇、震怒,还有一丝……众人从未见过的恐惧。
“住手!”
他用一种几乎变了调的、嘶哑的声音咆哮起来,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尖利得刺耳。
“谁都不许动她!全部给本帅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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