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咱们这儿有个山旮旯里的小村子,有多偏僻?嘿,离最近的镇子少说也得走上一整天。那路啊,弯弯绕绕的,净是些个羊肠子小道,走一趟回来,腿肚子能转筋三天。

村里头的人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种点苞谷、红薯,再养几只鸡,一年到头,能见着荤腥的时候,也就是过年那几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去趟镇上?那是大事!得提前好些天盘算好,要买啥、要卖啥,还得找几个壮劳力一块儿搭伴儿走,一来是路上有个照应,二来,也能帮着挑挑担子。

有这么一日,正是三伏天,日头毒辣得很。地里的庄稼汉们干了一气活儿,都躲到地头的树底下歇凉。

“唉,这老天爷也不说下点雨,这苞谷苗子都快旱死了。”说话的是村里种地把式老栓,五十来岁,满脸的褶子,跟那老树皮似的。

“可不是嘛!咱这辈子就跟这土疙瘩较劲了,能有啥出息?”旁边的张满仓接过话茬,他是个二十啷当岁的愣头青,力气大,“昨儿个我听镇上回来的货郎说,山外边那些人家的娃儿,都兴送到什么‘学堂’里去,认字念书,将来说不准还能考个功名,当官儿哩!”

“学堂?念书?”老栓满脸的稀奇,“那娃儿们不跟着大人下地干活,念那玩意儿干啥?能当饭吃?”

“嗐,老栓叔,您这就不懂了吧!”张满仓挠挠头,“人家说,念了书,就能明白事理,将来能做买卖,能当账房先生,那赚的钱,可比咱土里刨食多多了。咱这村里,祖祖辈辈,连个认识‘春种秋收’四个字的人都没有,往后可咋整?”

这话一说,几个人都沉默了。可不是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脸朝黄土背朝天,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叫王耕牛的汉子开口了:“咱也别瞎想。咱这命,都是老天爷给的。”说到这,他开玩笑般说,“要不,咱多给老祖宗上上供,多磕几个响头,求祖宗保佑保佑咱,让咱日子也好过点?”

“嗨,这有何难?随手的事儿!”几个人一听,都来了精神。

反正也是歇着,几个人就动了心思。有人说去家里拿点苞谷面,有人说摘几个自家种的菜瓜,还有人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东西不多,也不值啥钱,但都是自家出的,实实在在的心意。

几个人就在树底下,冲着后山祖坟方向,摆上那点供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

王耕牛念叨的是:“祖宗保佑,风调雨顺,让咱家那几亩薄田多打点粮食,媳妇孩子别饿着。”

张满仓念叨的是:“祖宗保佑,让满仓这名儿真能满了仓,娃娃有口饱饭吃,最好是全家顿顿吃肉。”

老栓念叨的是:“祖宗保佑我身子骨结实,能多干几年活,把家里那两间破房拾掇拾掇。”

这里面,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这人叫大春,四十来岁,平时话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家里就他和一个瞎眼的老娘,日子过得比谁都紧巴。

别人念的都是自家那点事儿,他却闭着眼道:

“求祖宗开眼,保佑咱整个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让村里老老少少都能过上好日子,让耕牛叔家的地年年丰收,让满仓哥的粮仓真能满了仓,让老栓叔长命百岁,也让咱村那些个娃儿,日后也能走出这山旮旯,到外头见见世面,别再像咱这样,一辈子就守着这几亩薄田……”

念叨完了,几个人收拾收拾,又下地干活去了。

这事儿,也就是个歇脚时的消遣,谁也没真往心里去。

可谁知,打这以后,奇事儿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先是村东头那条从山里流下来的小河。这条河,村里人喝了多少辈子了,水也就那么深,那么宽,从来没见有过啥变化。

可那年秋天,有人去河里挑水,一兜下去,竟然捞上来一条巴掌宽的鲫鱼!

这可稀罕了,往常河里就有些个小鱼小虾,手指头粗的都少见。

紧接着,隔三差五的,就有人能从河里捞上些个黑鱼、草鱼,有时候还能捡到几个大河蚌。村民们享福了,也能隔三差五地喝上一碗鲜美的鱼汤了。

就这么过了三年。

第三年头上,入了秋,不知怎的,那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到了十月里,竟然干得见了底。

河床露出来了,满是淤泥和鹅卵石。村里人都跑去看稀奇,议论纷纷。

忽然,有个半大小子指着河中间喊起来:“快看!那是个啥?圆咕隆咚的!”

大伙儿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嘿,河心的淤泥里,还真埋着个大家伙,露出一截黑乎乎的脊背。

几个壮劳力挽起裤腿,拿着锄头铁锹就下去了。刨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把那东西四周的淤泥清干净了。这一看,大伙儿都愣住了。

竟是一头石牛!

这石牛也不知是啥时候就埋在这河底下的,通体乌黑,沉甸甸的。那模样雕得可真叫一个好,四条腿粗壮有力,脑袋微微低着,两只牛眼半睁半闭,看着别提多憨厚,多顺眼了。

“哎呀,这莫不是河神爷显灵了?”

“我看像!要不然河里这几年咋光出好东西,临干了还给咱留下这么个宝贝?”

“对对对!一定是咱那年给祖宗供奉,祖宗显灵啦!”

大伙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几个壮劳力围上去,你猜怎么着,嘿,看着四五百斤的石牛,结果一个人就能轻飘飘扛起来,跟扛个空筐似的,把大伙儿惊得直咂舌。赶紧把它请进祠堂,端端正正供起来,都说这宝贝有灵气,得好生供奉着。

第二天一早,管祠堂的刘大爷照例去打扫,一推开祠堂门,差点没摔一跤——门槛里头,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口袋白面。

刘大爷揉揉眼,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喊来左邻右舍,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这鸡蛋和白面是打哪儿来的。

“难不成,是这石牛?”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话一说,大伙儿都齐刷刷看向那石牛,只见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半闭着眼,好像啥也没干。

打这天起,神奇事儿就更多了。谁家要是有人去祠堂打扫,回来准能碰上个好事儿。不是自家那只老母鸡突然一天下了俩蛋,就是出门捡着个铜板,再不就是身上老毛病,好像轻快了不少。

后来,有人壮着胆子提议:“要不,咱把这石牛请到各人家里去,供几天试试?”

这一试,可就炸了锅了。

那石牛先被请到了村里最穷的大春家,就是那个给全村人祈福的。

他家那个瞎眼老娘,眼睛瞎了三四十年了,那天大春去祠堂把石牛请回家,安置在院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娘就说,眼前好像有光在晃,不像以前那样漆黑一片了。过了几天,他娘竟然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人影了!把大春母子俩高兴得,直对着石牛大仙磕头。

而后,石牛又从大春家,被请到了张满仓家。张满仓家那几亩薄田,往年打下的粮食只够吃半年的。可那一年,他家地里的苞谷,长得比人还高,棒子跟小臂似的,秋收的时候,粮食堆满了仓,一家人一年到头都吃不完。

石牛又到了老栓家。老栓那几年身子骨不好,一到下雨天,腰就疼得直不起来。石牛在他家待了几天,他那老腰病竟然轻快多了,又能跟壮劳力一样下地干活了。

就这样,石牛每到一户人家,那家人就会交上好运气。不是家里养的猪牛羊格外壮实,就是出门办事顺顺当当,就连平时爱吵架的两口子,那段时间也恩恩爱爱,不红脸了。这股子喜气,在整个村子里弥漫开来,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后来,这事儿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赵大牙耳朵里。

赵大牙是谁?他是这一带最有钱的老地主,方圆几十里的地,有一多半是他家的。

为啥叫他大牙——一是因为他真长了两颗大板牙,一笑就露出来;二是因为他这人,咬人不撒嘴,心狠手辣,见着好东西就想往自己怀里搂。

如今一听有这宝贝,眼珠子都红了。

他带着几个狗腿子,大摇大摆地进了村,二话不说,就要把石牛抬走。

“这是我们村河里头出的宝贝,凭啥给你?”村民们自然不答应,围着石牛,不让赵大牙靠近。

“凭啥?”赵大牙冷笑一声,“这山,这水,这地,都是我家的!这河在我家的地上流,河里的东西,自然也是我家的!识相的,赶紧给我让开!”

狗腿子们撸起袖子,伸手就抱——可那石牛纹丝不动,就跟长在地上似的。赵大牙让带来的所有狗腿子一起上,憋得脸红脖子粗,石牛愣是没挪窝。

赵大牙不死心,回家牵来八匹高头大马,套上粗绳子拽。“驾!驾!”鞭子抽得啪啪响,八匹马累得直吐白沫,石牛还是纹丝不动。

村里人在一旁看着,小声嘀咕:“这石牛怕是不愿意去赵家哩。”

赵大牙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得牙痒痒。

第二天,他换了招数。他把村长和几个壮劳力叫去,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不是说这石牛是全村人的吗?那好,你们给我抬到赵家大院去。办好了,今年的租子减两成;抬不好,哼,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村民没法子,只得去抬石牛。果然,那四五百斤的石牛,到他们手里跟空壳子似的,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抬起来。

赵大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气又纳闷:这破石头,还认人?

石牛到了赵家大院,安安稳稳地放在正堂。

赵大牙高兴了没两天,就觉得不对劲——那石牛一天比一天沉。刚开始还好好的,过了三五天,就跟生根似的,地砖都压裂了几块。

赵大牙心里发毛,想找人把石牛抬出去。可这回,村民不在,谁也抬不动了。

赵大牙火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一块石头!”

他让人拿来撬棍、滑轮、粗麻绳,能用的家伙什全用上了。折腾了一下午,石牛愣是没动分毫。赵大牙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太师椅上喘粗气,心里头那叫一个堵得慌。

村里有人来看热闹,悄悄说:“早说了这石牛不愿待在赵家,想回去呢。”

赵大牙听见了,气得脸都歪了:“放屁!到了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别想弄走!”

他不认这个邪,第二天又让人从镇上请来几个能工巧匠。领头的老师傅围着石牛转了三圈,捋着胡子说:“赵老爷,这石头邪性得很,依我看,您就别强求了。”

“少废话!”赵大牙一拍桌子,“你给我把它弄到院子里去,工钱加倍!”

老师傅叹了口气,招呼徒弟们动手。他们在石牛底下垫上圆木,用撬棍一点一点地撬。嘿,这回还真动了,石牛往前挪了半寸。

赵大牙眼睛一亮:“动了动了!接着来!”

工匠们继续撬,石牛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从正堂挪到门口,又从门口挪到院子里,花了大半天工夫,总算挪到了院子中央。

赵大牙得意坏了,围着石牛转来转去:“看见没有?什么邪性不邪性,那是没找对人!老子有的是钱,请得起能人,什么石头蛋子治不了?用得着求那些个泥腿子?”

他蹲下身子,想看看石牛底下压着的圆木:“我倒要瞧瞧,你这石头到底有多……”

话没说完,石牛突然一晃。

就一晃。

底下垫着的圆木骨碌碌滚出去一根,石牛失了平衡,往旁边一歪。赵大牙蹲得太近,躲闪不及,被那四五百斤的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身上。

“噗”的一声闷响,就跟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似的。

等工匠们回过神来,石牛已经稳当当落在了地上。再看那赵大牙,被压在底下,已经没了气儿。

后来官府来人验了,就是一桩意外,人是被石牛倾倒砸死的,跟旁人无关。那几个工匠吓得不轻,还好村民都给他们作证,说是赵大牙自己非要折腾,怪不得别人。

赵大牙死了以后,那石牛又自个儿轻了。村民们把它抬回祠堂,一路上轻轻松松,跟抬个空筐似的。

打那以后,石牛就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祠堂里。村里人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后来还真的办起了学堂,娃儿们也能念书识字,走出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