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有俩闺女。

大闺女巧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皮肤白得跟剥壳的鸡蛋似的,眼睛会说话,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往那儿一站,就跟画上走下来的人一样。十里八乡的后生,哪个不偷偷瞄她几眼?

二闺女云儿,就差一截了。倒也不是丑,就是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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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们都说,许家这大丫头,往后准得嫁个好人家,当个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

可万万没想到,现实正好相反。

姐姐巧儿偏偏嫁给了同村的张老大。张老大这人吧,没啥大本事,就会下力气,在镇上的染坊做工,挣的是死工资。

妹妹云儿呢,反倒嫁到了镇上,男人叫王大富,开杂货铺的,家里不说多阔绰,可比起张老大,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日子一长,村里人就嚼开了舌根。

“你看大丫头那长相,可惜了,嫁给个穷工。”

“二丫头倒是命好,啥也不用干,听说连洗脚水都有人端到跟前。”

这些话,一句一句,跟针似的扎在巧儿心上。

巧儿的日子,确实紧巴。

天不亮就得起来,喂鸡、做饭、洗衣裳,忙得脚不沾地。张老大在染坊累一天,回来也是腰酸背痛。两口子从早忙到黑,买个针头线脑都得精打细算,逢年过节才舍得割二两肉。

当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如今熬得满是血丝,那剥了壳鸡蛋似的脸颊,也让灶台旁的烟火熏黄了。

云儿呢?那是另一番天地。

今儿个去绸缎庄扯几尺布,明儿个去首饰铺看看新样式的簪子,后儿个又跟镇上的太太们去茶楼听书。出门有人挑担,进门有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日子一长,反倒比姐姐这个当年的美人还显年轻、还水灵了。由此看来啊,富贵是真的养人。

巧儿心里不痛快。

凭啥?我哪儿比妹妹差了?我长得比她好,针线活比她细,过日子比她省,凭啥她就能穿金戴银,我就得天天熬这苦日子?

可她不能说。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该说她眼红妹妹,说她们姐妹不和。她许巧儿丢不起这个人。

这口气,只能咽在肚子里。

这天,张老大发了工钱。

他把铜板数了又数,揣在怀里,兴冲冲地回了家。

“媳妇儿,今儿个咱下馆子去!”

巧儿一愣:“下馆子?那得多费钱?”

“再费钱也得去!”张老大憨厚地笑着,“这阵子你也累坏了,咱去好好吃一顿,犒劳犒劳自个儿。我打听过了,镇上那家‘醉仙居’,菜做得地道,咱去尝尝!”

巧儿心里一热,嘴上却说:“那地方贵吧?”

“贵就贵一回!走!”

两口子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醉仙居。

店小二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子,递上菜单。张老大搓着手,不知点啥好,就让巧儿点。

巧儿翻开菜单,手指头划过一道菜名,突然停住了。

“酱香肘子。”

这不是上回妹妹请她来吃过的吗?

那天云儿穿了件崭新的绸子袄,头上戴着金钗,一进店门,小二就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听语气,云儿应当是这儿的熟客。

果然,云儿连菜单都没看,张嘴就叫了一桌子菜,那道酱香肘子端上来,油汪汪、香喷喷的,巧儿尝了一口,那滋味到现在都忘不了。

当时她心里啥滋味?酸溜溜的。人家天天吃这个,估计都吃腻了,自己才头一回尝。

“就点这个?”

见媳妇点了一道就不动了,张老大凑过来看,“再点几个,别舍不得。”

巧儿又点了两个便宜的素菜,把菜单合上了。

菜上来,味道确实好。那酱香肘子炖得软烂,入口即化。两口子吃得满嘴流油,巧儿心里的那点不痛快,暂时让这香味给压下去了。

吃饱喝足,张老大拍着肚子打饱嗝,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小二笑着跑过来:“客官,您这桌的账,已经有人结了。”

“结了?”张老大一愣,“谁结的?”

小二往那边努努嘴:“那位爷,说是您妹夫。”

巧儿扭头一看,可不是,王大富正坐在不远处一张桌子上,和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喝酒说话。看见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笑了笑。

巧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王大富那桌上,摆满了菜,比他们这桌丰盛多了。那点银子,对人家来说,可能真不算什么。可对巧儿两口子来说,是好多天的嚼谷。

张老大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道声谢。巧儿一把拉住他:“走。”

两口子硬着头皮过去道了谢,逃也似的飞奔出了酒楼。

巧儿还在念叨:“妹夫这人真大方,下回咱得请回去,不能让人看扁了。”

张老大掰着手指头算:“那一顿饭钱,够咱吃半个月的。”

“那也得请!”巧儿瞪他一眼,“人情不还,往后咋见面?熟人知道了,还不戳脊梁骨?”

张老大一跺脚:“行!请!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面子挣回来!”

可这机会,不好找。

巧儿两口子成天忙,哪有工夫去打听妹夫啥时候去酒楼?

好不容易听人说王大富哪天定了醉仙居的包房,巧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拉着张老大,提前去了。

到了酒楼,俩人猫在门口等着。瞅见王大富夫妇的马车来了,只等他们进去点完了菜,巧儿一使眼色,张老大噌地窜进去,扯着嗓子喊:“小二,那桌账我结了!”

王大富和云儿愣住了。

云儿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笑了:“姐,你们这是干啥?”

巧儿赶紧上前,拉着妹妹的手:“上回妹夫帮我们结了账,这人情得还。今儿个这顿,我们请!”

王大富摆摆手:“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用不着这么客气。”

“那哪儿行!”张老大梗着脖子,“礼尚往来,这是规矩!你们坐,随便点!”

王大富和云儿也没再推辞,坐下了。

巧儿心里这个舒坦,总算把这人情还了。

可等结完帐,出了酒楼,两口子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为啥?

原来云儿他们不是两口子来的,是请了一群人!七大姑八大姨,坐了满满一桌子,那一桌子,山珍海味,啥贵点啥。

巧儿两口子的那点工钱,全搭进去还不够,还跟染坊的账房借了三两银子

张老大心疼得直抽抽,那可是他扛大包扛出来的血汗钱!

巧儿也心疼,可嘴上还得劝:“咱这是礼尚往来,应该的。一点儿血不出,谁跟你来往?再说了,这人情不就还上了吗?”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银钱,本来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月的。现在呢?一顿饭就没了。

肉疼。

真肉疼。

过了阵子,张老大下工,路过醉仙居。

巧了,正好看见王大富和几个人往里走。

张老大眼珠一转,心想:这可是个好机会!上回咱请了他,这回该他请咱了吧?礼尚往来嘛,一回请一回,这才叫来往。

他抬腿就跟了进去。

进去一看,王大富和那几个人在二楼雅间坐下了。张老大在一楼找了张离楼梯最近的桌子坐下,心想:在这儿坐着,等会儿他结账的时候,肯定能看见我。

他喊来小二,拿起菜单一看,这心里就开始活了。

既然有人结账,那还客气啥?点!一定要把上回出的饭钱吃够本吃回来!

酱香肘子?来一个!红烧肉?来一个!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菜单往下一划拉,又点了几道贵的:芙蓉鸡片、葱烧海参、油爆双脆、蟹粉狮子头……

专拣那听都没听过的点,什么贵点什么。

他一口气点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点完了,又琢磨开了:我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让人看见,一个人点一桌子菜,怪不怪?

他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让小二帮忙跑个腿,去把住得近的亲戚朋友全叫来,就说张老大请客,让大家伙儿来聚聚。

不一会儿,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大家坐下,看着满桌子菜,都问:“老张,今儿个是啥好日子?”

张老大哈哈一笑:“没啥好日子,就是想大家伙儿了,聚一聚!吃,别客气!”

众人一听,都挺高兴,拿起筷子就开吃。

张老大一边吃,一边往楼上瞄。心里美滋滋的:这回王大富下来结账,看见我请了这么多人,肯定得夸我一句“姐夫大气”!往后在亲戚面前,咱也有面子。

吃着喝着,菜下去一半了,王大富还没下来。

张老大有点急了,吃得也没滋没味的。眼睛老往楼梯那儿瞟,脖子都抻长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家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有的放下筷子,抹着嘴准备走人了。

王大富还没下来。

张老大坐不住了,借口上茅房,悄悄往楼上溜。到了雅间门口,往里一瞅,里头早没人了!

他赶紧问小二:“这雅间的客人呢?”

小二说:“刚走啊,从后门走的。”

张老大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上,脸都白了。

众人看他脸色不对,有人问:“老张,咋了?不舒服?”

“没……没事……”张老大强撑着笑,“大家吃好了?吃好了咱就……就……”

他想说“就散了吧”,可账还没结呢。

他硬着头皮喊:“小二,结账!”

小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一打,报了个数。

张老大一听,腿都软了。

他身上哪有那么多钱?今天是临时进来的,就带了几个铜板,想着有人结账,根本没多带。

他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二爷,这账能不能……能不能先赊着?我回头……”

小二脸一板:“客官,咱这儿概不赊账。”

张老大急得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看他这样,都明白了。

场面那个尴尬,没法说。

最后还是张老大,几乎是跪在那儿,把这辈子的脸面全都搭上了,求着大家伙儿凑钱,把这账结了。他没敢说让人家请客,只说自己出门急,钱带少了,请大家先垫上,回头一定还。

大家伙儿脸色都不好看,可也没骂他,各自掏出钱来,凑够了数,结清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张老大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饭,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回到家,巧儿知道这事后,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能咋办?男人是自己挑的,日子是自己过的。骂他一顿?骂完了钱能回来?

她没骂张老大,反倒和他一起埋怨起妹夫来。

“那王大富也真是的,”巧儿恨恨地说,“看见你在楼下,也不说打个招呼。就算不结账,下来打个招呼会死啊?就那么偷偷摸摸从后门溜了,算啥大男人?”

张老大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我看见他和几个人进去的,肯定是有啥见不得人的事,怕我看见!”

两口子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是妹夫不厚道。全然忘了,人家根本不知道他在楼下,更不知道他点了一大桌子菜还请了一大堆人等着人家结账。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那疙瘩,算是结下了。

转眼到了中秋节。

云儿打发人来请姐姐姐夫去家里过节,说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搁往年,巧儿两口子早乐颠颠地去了——住住大宅子,吃几顿好的,临走妹妹还给捎上几样点心布料,多美的事儿。

可这回,两口子一听,脑袋都大了。

去?想起上回酒楼的事,这脸上就臊得慌。不去?又怕人说闲话,说姐妹生分了,说他们眼皮子浅、小家子气。

左右都不是人。

云儿在家等了半天,不见人来,心里正犯嘀咕。

王大富一拍脑袋:“哎,难不成是上回醉仙居的事儿?我听人说看见姐夫了,本来想去打个招呼,可那几个人拉着我谈生意,谈完我急着去码头接货,从后门走了,忘了跟姐夫打招呼。该不会为这事吧?”

王大富想不通,不就忘记打招呼了嘛。

云儿却一下子猜到了八九分——自己亲姐姐啥脾性,她还能不知道?八成跟钱脱不了干系。

“罢了,”云儿说,“咱请他们好好吃一顿,把上次的补回来。这回咱主动点儿,别让他们再瞎琢磨。”

第二天,夫妻俩登了巧儿的门,说了上次没打招呼的事,又道了歉,又说中秋没过好,不如今天去醉仙居,他们请客,好好聚聚,补回上次的。

巧儿两口子一听,心里那点疙瘩,顿时消了大半。王大富这人,还是挺懂事的嘛。

张老大更是高兴,心想:这回有人请客了,总该轮到我扬眉吐气了吧?

于是,他把上次那些亲戚朋友,挨个儿又请了一遍,说这回是真请客,还是醉仙居,大家伙儿务必赏光。

结果呢?

人家都摇头摆手,说家里有事,去不了。

虽没骂他,可张老大懂他们的意思:上一次被你当傻子坑了一回,谁还上第二回当?

到了醉仙居,王大富已经点了一大桌子菜,比上回那桌还丰盛

可人没请来,就他们四个。

张老大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巧儿心里也不是滋味。可她还得撑着笑脸,招呼妹妹妹夫吃菜。

菜太多了,四个人根本吃不完。云儿他们肯定不要了,他们啥好吃的没吃过?可巧儿两口子舍不得啊。看着那么多好菜,好多一口没动就要被倒掉,那简直是在剜他们的心。

吃完饭,巧儿让小二的拿来食盒,把没动的菜,一样一样打包。

云儿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张老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巧儿抱着食盒,里头装着够吃几天的剩菜。

月亮又大又圆,照在路上,亮堂堂的。

可巧儿的心里,却黑洞洞的。她想起从小在村里,别人都说她长得好,将来准能当少奶奶。她想起嫁给张老大那天,她觉得自己嫁给了踏实,嫁给了日子。

她啥时候开始,把这日子过成了这样?

就因为那一顿饭?

就因为那点面子?

她看看身边的男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想起他偷偷塞给她那几个铜板,说:“巧儿,去买块布,做件新衣裳。”

她想起他大半夜不睡,给她打洗脚水,说:“累一天了,泡泡脚。”

她想起他憨厚的笑,粗糙的手,还有那句“媳妇儿,咱下馆子去”。

没人知道,那顿饭,其实是他们成亲后头一回下馆子。

巧儿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仔细想想,比啥呢?有啥好比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自家男人虽没能耐,可疼她、顾家、知冷知热。这日子啊,不在别人眼里,在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