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本报记者 张晓丽 候森
雪落辽东,山峦静默。风过时,枝上残雪簌簌而落,如一卷徐徐铺展的宋人水墨。
看久了,便觉得这山有脉搏,沉缓地跳动着,在冻土之下,在深泉之中。它有记忆,将千百年的云雾雨雪、鸟兽踪迹乃至人的足印与体温,都一层层压进岩层的年轮里。钟灵毓秀,山水育人。在这般如画又深邃的大山褶皱里,不仅藏蕴着自然的丰厚馈赠,更于无声处,将它的魂魄与法则悄悄烙进了山里人的生命轨迹中。
从13岁起,徐等一就生活在这里,与山开始了一场长达半个世纪的对话。
一
像大多数依山而建的村落一样,辽宁清原满族自治县椽子沟村的农田呈分散、不规则状,顺着山势的起伏挂在坡上,窝在沟里。沿着蜿蜒如肠的山路进村,冬日的景象统一而纯净——田地被皑皑白雪覆盖,形成一片柔软而连绵的白色波浪,无从判断其下酣睡着的是哪种药材的根茎;少数地里,成捆的玉米秸秆堆成塔形,似乎在提示着传统作物在这里尚未完全退场。
“那些地种着玉米,其实很多是为了倒茬。不少中药材,像人参、龙胆,不能重茬种植,种过一茬后,地得休息,或者换种别的作物养养地,不然病虫害多,产量品质都下降。”徐等一穿着厚重的棉衣,说话时呵出长长的白气,瞬间融入山间清冷的空气里。站在自家地头的田埂上,他的手指点向一片被雪严密覆盖的田块:“这底下,是黄精,喜欢阴湿,种了3年了。”又指向另一处略有起伏的雪垄:“那边,是白鲜皮,根系发达,不怕冻。”他跺了跺脚,棉鞋上黏着的雪粒掉了下来,“我们村,眼下95%的村民都种中药材,是名副其实的‘一村一品’专业村。”
在这个几乎全民皆药农的村庄里,记者还惊奇地发现了一些散落在田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水稻秸秆。“你也看出来了,我们这儿是山地,不产水稻。”徐等一察觉到了记者的疑惑,故意顿了顿,接着说,“这些秸秆,都是从外地买来的,有妙用,一会儿告诉你有啥用。”
村口,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榆树,虬枝盘结,像一位沧桑的历史见证者,默然守护着村庄的入口。树下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四个鲜红大字:“清原龙胆”,这不仅是地理标识,更是产业勋章。不远处,一面高大的铁质招牌立在田边,红底白字,气势恢宏——“万亩中草药基地”。
“真有万亩吗?”面对记者的疑问,徐等一摇了摇头:“不只万亩。我们村的地,早就种满了。”原来,椽子沟村有限的土地,已无法承载村民日益扩大的种植热情与产业梦想。尝到甜头的药农们,将目光投向了山外更广阔的土地。他们成群结队,到邻近的新宾满族自治县,甚至吉林的县市去租地种药材,一租就是几十亩、几百亩。椽子沟人的足迹和药苗,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撒向了更远的沃野。村口那块“万亩中草药基地”的招牌,早已不是一个村的概念,而是一个以椽子沟为核心、辐射周边区域的产业地标,名副其实。
大山,孕育着村民们开发药材产业的致富梦想。
二
徐等一与这座山的缘,始于一场漂泊。
1949年,他出生于齐鲁大地。13岁那年,跟着母亲,一路向北,最终在抚顺清原的椽子沟村落了脚。命运将他抛掷于此,仿佛一粒陌生的种子,落入一片既严酷又丰饶的土壤。那时,横亘在他眼前的群山,是生存的壁垒,令人望而生畏。
然而,正是这片曾被他视为生存障碍的山,日后却成了他命运的转机与智慧的源泉。
多年后,徐等一坐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上,屋外是辽东深冬惯有的、被大山拢住的寂静,山还是那座山,熟悉又亲切。
他的话音里仍浸着浓得化不开的山东腔调,那口音是他对故乡的唯一念想。“瞧瞧我们这里的环境。”他抬起手,指着那片山,“山多地少,七沟八梁。那时候,人的眼光窄,只晓得盯着土里刨食,种那几亩苞米高粱。若按这个活法,这里就是最穷最穷的地方,连吃饱肚子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
清原,地处长白山余脉,是辽宁的绿色屏障,重峦叠嶂,溪流纵横,森林覆盖率极高,独特的地理造就了冬寒夏凉、雨量充沛的小气候,加上千万年落叶堆积成的肥沃腐殖土,构成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天然药材基因库。大山,如一位矜持而慷慨的守护者,将人参、龙胆、细辛、五味子等数百种珍稀药材连同它们生长的秘密,一同藏在它幽深的褶皱里。
为了生存,少年徐等一很自然地背起背篓,拿上短锄,钻进了茂密无边的林海采药。这是艰辛的劳作,更是充满惊奇与敬畏的自然启蒙。渐渐地,徐等一懂得了:阴坡腐叶下的黑暗里,藏着喜阴的细辛;向阳的草甸边缘摇曳着蓝紫色花朵的是桔梗;品相最好的人参,往往隐匿在最幽静的松林之下……他学习山的语言:哪些药材喜欢相伴而生,什么时节采挖药性最足,什么样的土壤长出什么样纹理的根茎。
这些知识,不是印刷在纸面上的冰冷符号,而是春日融雪,一点一滴,渗入徐等一脚下的泥土,再通过他的双脚、他的呼吸,浸入他的生命。这段与山野肌肤相亲、命运相系的岁月,为他日后成为“药王”埋下了最原始、最坚实也最富有生命力的伏笔。
大山,成了徐等一沉默而渊博的启蒙老师。
三
真正将徐等一从“采药人”推向“种植者”的,是一次临危受命。
22岁那年,生产队集体经营的人参种植陷入困境。队里急需一个真正懂行的技术员,这个重任落在了已是村里庄稼好手的徐等一肩上。
当时,关于人参种植有一条铁律:万万不能施肥,否则会“烧坏”。人们怀着近乎迷信的敬畏,守着贫瘠的土地,结果一帘人参养3年仅收1.5公斤。徐等一蹲在参田边,凝视着瘦弱的参苗,心中翻腾着一个“离经叛道”的想法:野山参靠的是天然腐殖质,为什么不能模仿其生长环境,补充合适的养料?他大胆提出施用充分腐熟的农家肥,并在划出的实验田里小心翼翼地进行尝试。
3年后,结果出来了:帘产量跃升至十多公斤!
这次成功,不仅打破了禁忌,更证明了徐等一“向自然学习,而非盲从旧规”的智慧。改革开放后,他承包土地种植人参,成了全镇第一个“万元户”。这件事让他心中有了更大胆的想法:山里那么多珍贵草药,不也能人工培育吗?
1990年,一个消息触动了他:童年时漫山遍野的龙胆草,因过度采挖已成濒危物种,人工栽培成活的可能性极低。徐等一不信邪,或者说,大山赋予他的实践自信让他觉得这道“天堑”或有别的通道。他上山采集了那细如尘埃的种子。
次年清明,他将种子撒在休养好的地里,没有覆土,而是轻轻地盖上一层从山上收集来的干燥松针——他记得龙胆草的种子总是落在松软的腐叶上,所以要模拟野生环境。接下来的日子是焦灼的等待。他每天蹲在地边,拨开松针凝神细看。五月,春风和煦,在松针的缝隙间,齐刷刷地冒出了一层绒绒的、翠绿到让人心颤的幼苗,是龙胆草!这桀骜的深山精灵,真的活了!
然而,如何让山外的世界相信这个深山农民攻克了科研难题?徐等一决定主动“正名”。他带上照片奔赴省城的学术会议,却因非正式代表且凑不齐会费被拒之门外,甚至听到“骗子”的刺耳议论。委屈与愤怒没有让他退缩,他固执地守在会场外,最终鼓起勇气拦住了一位知识渊博的老教授。
在走廊的临时“答辩”中,徐等一用最朴素的田间语言,回答了教授所有专业提问:如何采种、为何用松针、如何观察……这些细节完全吻合自然规律,老教授从疑惑到叹服。从被质疑为“骗子”到被专家围住请教,徐等一只用了一天。那一年,他卖龙胆草种子收入过万元,次年扩种后收入数万元。他叩开的不仅是一扇产业之门,更是一扇对实践智慧予以认可和尊重的门。
大山不语,却听见了山外世界的掌声。
四
从椽子沟村出发,沿着新修的柏油路行驶约十分钟便到了英额门镇。穿过喧闹的集市,车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处占地不小的厂房前。这里已是镇子边缘,不远处,一座高速公路引桥凌空而过,带来现代交通低沉的呼啸声,既象征着这里与外界快速连接,也与身后静谧的群山形成了时空对话。
厂房在冬日的午后静悄悄的。“这里夏秋两季最忙,冬天检修、规划。”徐等一解释。他让儿子徐恩国打开冷库大门,一股混合着多种药材清苦辛香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药材包。“这是黄精,那是苍术……冷库能锁住药性,避开市场低价期。”徐等一指点着不同的区域:全自动切片生产线、规划中的保健品加工区……他的脚步沉稳,目光里是审视与规划交织的亮光。“光卖原药材,附加值太低,产业要往上走,必须向链条深处要价值。”
面对中药材种植周期长、市场波动大的风险,徐等一的策略始终带着源自大山性格的前瞻性沉稳。早在十几年前,当多数药农还为晾晒药材发愁时,他已牵头建起了全村第一座药材烘干厂,解决了品质的“生死门”,也握住了议价权。
近年来,他察觉到,药材产业在变革,需向深加工进军,于是盘下这处交通便利的旧厂房进行改造。他要做的,不再是农产品的初级提供者,而是要成为药材价值的深度挖掘者。大山孕育的物产,正在现代产业的链条上被重新定义和提升。
如今,年逾古稀的徐等一已将具体经营移交给了儿子徐恩国。
时代在变,传承方式也在变。徐恩国的世界在电脑屏幕和手机里,他通过行业群、博览会、电商平台获取信息、对接资源。然而,剥开现代商业的外衣,他经营产业的内核依然是父亲铸就的:对自然规律的深刻敬畏、对实用科技的积极拥抱、对“共享共赢”理念的坚定坚持。他继续无偿提供技术咨询,牵头合作社,带着乡亲们一起应对市场风浪。
大山的馈赠与智慧,正通过新的方式,迎接更广阔的未来。
五
徐等一的家,位于椽子沟村一处向阳的缓坡上,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村庄。房子普普通通,家具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简朴得近乎清苦。然而,与这简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屋里无处不在的信息时代痕迹。墙上挂着的一幅详尽的《清原满族自治县地图》,山川、河流、乡镇标注得密密麻麻。
“我这个人,眼光没那么远。”徐等一指着地图,语气平淡,“就先把自己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琢磨透。山是哪道山,沟是哪条沟,心里得有本账。”这当然是谦辞。事实上,这位深居山沟的农民,在信息接收层面始终站在时代前沿。他有自己的秘诀:“天天看新闻,报纸上有‘黄金’,电视里有门道。”
他是乡村罕见的“报刊大户”,长期自费订阅多种农业、药材类报刊,每年花费不菲。报纸杂志送来,他先快速浏览筛选,再对有价值的信息精读细研、画重点、做笔记。白鲜皮、苍术、威灵仙、黄精……这些后来被他成功驯化并带来巨大效益的品种,最初的引种灵感都来源于报刊上的零星信息。他像情报分析员,从海量文字中拼凑出市场需求轨迹和资源预警信号。
“我选来试种的药材,等到我这边种成功、形成产量的时候,外面的价格正好都涨上来了。”这份精准,是长期信息摄入与深度分析基础上的超前判断。
他更是《新闻联播》的忠实观众,雷打不动。许多乡亲看新闻看个梗概,他看的却是趋势、信号,以及可能与自家田地产生关联的每一丝风吹草动。20多年前,《新闻联播》持续报道国家加大生态环境保护,实施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等战略。徐等一看在眼里,陷入了深思。
“封山育林,退耕还林……这意味着上山采药限制会越来越多,野生药材采挖空间变小,这是‘减’。”他沿着自己的朴素理解继续推理,“另一边,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健康意识增强,中医药受重视,市场需求会越来越大,这是‘增’。”
这一“减”一“增”,在他脑海里画出了一道清晰的供需线,让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机遇!“野生药材越少越金贵,市场需求越大越紧迫。中间的空缺,必须靠家种来填补。谁先种出来,形成规模,谁就抓住了未来的‘黄金’!”这个从《新闻联播》里反复咀嚼悟出的道理,成了他不断挑战新物种驯化、坚定产业信心的核心动力之一。他通过报纸和电视,进行着一场静默的、与山外时代浪潮的同步对话,为椽子沟的药材产业安装着最灵敏的“预报系统”。
大山的闭塞,从未挡住他望向远方的目光。
六
说起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的初衷,徐等一没讲大道理。他回忆起自己成为第一个万元户后的“难受”光景。那时每逢春节,来家里拜年兼借钱的人便络绎不绝。
“借,自家资金也紧张;不借,乡里乡亲,面子上过不去,心里煎熬。”他深知,这烦恼的根源在于一个“穷”字。“如果让大伙儿都富起来,谁还拉得下脸,年年张嘴来跟我借钱呢?”
想明白了,便是行动。每年开春,他走进还守着苞米地、日子紧巴的乡亲家里,揣着种子,跟人算账,许下承诺:“种子你先拿去种,不要钱。技术呢,我来教。种成了,赚了钱是你的;万一没种成,本钱算我的。”他的话实在、温暖、有担当。
榜样的力量无声而巨大。几年下来,跟着他种药材的人家房子翻新了,笑容回来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他们提着山货来唠收成、聊行情、求技术。
龙胆草行情看好时,村民们抢着种,过去没人要的松针成了紧俏货,甚至引发争抢。儿子徐恩国着急自家新扩药田没覆盖物,难免埋怨。徐等一却乐呵呵地说:“松针越紧俏,价格越高,说明大家种药材的积极性高啊!这是大好事!”他转而摸索出用外地购买的水稻秸秆替代松针的方法,解决了资源难题,也回答了记者最初的疑问。
“个人富了不算富,集体富了才算富;一村富了不算富,全国富了才算富。”这话是徐等一从报纸上学来的,成了他朴素的信念。2004年,村民推选他为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他提出“有福同享,有难官当”“不收财礼收意见”,将更多精力投入全村公共事务中。
山地灌溉是难题,他组织村民在药田地头打井,一年新打68眼,至今超过200眼,如珍珠镶嵌群山,确保了药材用水。对于不敢尝试新技术新品种的村民,他依然承诺:“种子苗子我先垫,技术我包教。种成了赚你的,种不成算我的!”他还推动村里制定种植补贴政策,每亩补贴200元,钱不多,却是暖心的激励和明确的导向。在徐等一带领下,椽子沟彻底摆脱“土里刨食”,走上“向山问药、以药兴业”的独特致富路。
大山塑造了徐等一,徐等一也改变了大山的面貌和山里人的生活。
徐等一似乎无法从大山中抽离,无论是地理上,还是精神上。从这座规划着现代产业链的厂房回到只有风声鸟鸣、鸡犬相闻的寂静椽子沟,仿佛跨越了一个时代。但他还是愿意住在村里,住在这生他养他、成就他也塑造他的山坳之中。
他家的院子不大,推开门,依旧是层层叠叠、默默不语的青山。
看着,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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