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五〇一年初夏,苏州阊门外细雨方歇,河面漾起淡淡波纹,一叶扁舟轻轻靠在碧柳掩映的碧梧亭畔。薄雾未散,花香与新泥气息混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这日是吴中富紳沈氏寿宴,地方上小有名气的举子与书画雅士济济一堂。案上紫砂壶雾气蒸腾,檀香袅袅,一群年轻文士正围着一幅寿屏评头论足。席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方在应天府乡试中得解、风头正劲的唐寅,时年二十六,青衫素带,眼角还残存赶考未褪的倦色。
沈府后园有一座六角彩绘水榭,众人兴起,移步亭中赋诗论文。忽听珠钗轻响,一个着桃红织绫襦裙的少女缓缓登阶,她眉眼含笑,声音清脆:“诸位先生可愿替小女子解一联?”来人正是沈家远亲、雅号“秋香”的才媛,今年十八,因善书画而小有名声。
姑娘展开雪白笺条,笔划秀逸,上书七字:“蜻蜓轻停青亭上”。短短一句,却连用三“qing”音,平仄对位,又暗合“蜓”“停”“亭”三意同音,嵌意之工,使在座众人顿时噤声。
有人偷偷在袖中比划,只对出“燕子初沿雁字南”,但不论声韵还是字义都差了一截。也有人尝试拆字重组,可终究缺了那股举重若轻的灵气。围观客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
唐寅执扇静立,目光掠过碧梧亭前那株老桂,再落到姑娘含笑的双眸,唇边露出几分顽皮。他将扇骨一合,提笔在笺后写下七字:“蝴蝶乍扑花底间”。
细品之下,“蝴”“扑”“花”与“蜻”“停”“亭”同样三声同韵;“乍扑”与“轻停”动静相生;“花底间”对“青亭上”虚实互换。更妙的是,“蝶”与“叶”谐音暗藏,若隐若现,“扑”字又呼应“停”字,动静一瞬相成。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掌声如潮。
“先生此联,真乃神来之笔。”秋香轻声赞叹,只这一句,唐寅已觉心神微荡。
有意思的是,此时唐寅尚未卷入那场改变命运的科场风波。他自幼家境殷实,诗文书画无一不精,却性情疏狂,不愿随波逐流。对联于他,不过是拈花一笑的小把戏,于旁人却仿佛高山仰止。
两个月后,沈府再次聚会,唐寅与秋香已然以诗词往返相酬。后来唐寅赴京会试,卷入舞弊案,被羁押于顺天府衙,时值一五〇三年春。那年他二十八岁,仕途尽毁,出狱返吴,只能以卖画为生,浪迹江南。
秋香并未像传说那般“抛头面求嫁”,但她常托人捎来小词。最流传甚广的一阕写道:“小阁疏灯影,寒鸦带晚声。春心原在处,夜色更分明。”寥寥数句,将江南夜雨与女子怀人之苦写得婉转曲折。
唐寅读后,辗转反侧,在枕上月色里写下回赠:“残更对孤烛,旧梦未遑醒。却把新词误,随潮到剡汀。”纸笺终未寄出,只随画稿被友人秘藏。
时光荏苒,唐寅五十岁时久病卧榻。一天清晨,他命仆人取来旧日画卷,淡墨轻描那座碧梧亭,将“蜻蜓轻停青亭上”“蝴蝶乍扑花底间”并题一角,又补写小字:“当年一笑,费却半生清狂。”写罢阖眼良久,似在回味旧日香风。
数年以后,秋香亦香消玉殒。两人的名字却在茶楼酒肆被说书人添枝加叶,说成“才子佳人终成眷属”。事实上,史籍无确凿记载二人有否成婚,但那两句珠联壁合的佳对,却确凿地刻在了苏州藕园东壁,一直默然陪伴着来往的游人。
明代江南文风鼎盛,好书、喜画、能诗、擅对者如过江之鲫,可像唐寅那样以狂放和细腻两种气质并存的,却并不多见。那一日水榭之上,“蜻蜓—蝴蝶”一收一放,一停一扑,成了他人生最洒脱的注脚,也给后世留下无尽想象。
细想在十六世纪的江南,才情与爱情常常倏忽即逝,唯有墨痕与纸素能把一瞬定格。唐寅与秋香的缘分,昭示着文字的缱绻力量:七言一对,抵得过万句情话。
时间流过五百余年,碧梧亭旁已是游客如织。有人驻足念出那两行字,风吹过荷叶,蜻蜓果真轻轻落下,仿佛在替古人演绎当年的目光交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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