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方伯离开的那天,只带了一个手提包,和一个圆形的旧座钟。

那个座钟我认识,它在我家的东厢房角落里待了三十年,从不走字,永远停在10点07分,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为什么,因为没有人当它是一个能走字的钟——它太旧了,铜壳子,玻璃面,底座磨秃了,放在那里就像一个摆件,方伯每隔一段时间去擦一下,仅此而已。

我送他到大门口,保安帮他叫了车,他把座钟放在地上,腾出手来和我握手,然后弯腰去提钟,手没有拿稳,座钟从手里滑下去,磕在花岗岩的地砖上,后盖弹开了。

我们两个人都愣了一秒,我先反应过来,蹲下去帮他捡,看见后盖里面——

我的手停住了,没有捡起来,就那么蹲着,盯着那个后盖,大概有十几秒没有动。

方伯也蹲下来,没有说话,把后盖拾起,重新扣上,把钟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方伯,那是——"

他点了点头,神情是平的,说:"是的,少爷。"

就这两个字,什么都说清楚了,也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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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则之,三十八岁,是林家的独子。

林家在这座城市算是老字号的家族,祖上做茶叶生意,到我这代,公司转型做了实业,父亲林守正掌舵,我在公司做副总,名义上是接班,实际上大事还是父亲拍板,我跟在后面学。

方伯全名方德成,六十二岁,四川人,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八岁,他三十二岁。

那时候他是经人介绍来的,专门管家里的日常事务,父亲见了他一面,说行,留下吧。就这么留下了,一留,三十年。

三十年,方伯这个人,是林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早上几点开门透气,几点备早饭,父亲的报纸放在哪个位置,母亲的茶要泡几分几秒,哪个客人来了要上什么茶,哪道菜父亲吃了会胃不舒服,我小时候怕打针但死撑着不说,是他第一个看出来,悄悄叫了家庭医生来做心理疏导——这些事,他全知道,处理得妥帖,不出声,不邀功,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精准,安静,从不出错。

我们家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介于雇主和家人之间,但没有正式越过那条线,那条线,方伯自己把握着,他从不逾越,从不失礼,从不让任何人感到为难。

他叫我少爷,叫父亲老爷,叫母亲太太,这套称呼在现在听起来有些老派,但他叫出来,不像是表演,是真正从他那一套处世方式里生长出来的,是实在的,有重量的。

三十年,他见过这个家最好的时候,也见过最难的时候,什么都看过,什么都没有说过,守着该守的,做着该做的,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事来做的人。

辞职这件事,是方伯自己提的,在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他敲了我书房的门,进来,站着,说:少爷,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我说:坐下说。

他说:我想辞职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腰背还是直的,六十二岁的人,站姿一点没有垮,但我看见他的两鬓,白了很多,手背上的皮肤松了,有了老年斑。

我问:为什么?

他说: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该退了。

我说:家里哪里用你力了,你就是个总管,什么重活都是小张小李他们做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说:总管做久了,也是累的,不是身上累,是这里。他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就这么一下,很轻。

我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再劝,问他走之前有什么要安排的,他说都安排好了,我接手的人选他也帮着物色了一个,是他侄子,做过同行,人可靠,让我见见,合适就留。

我说好。

他这个人,离职都不肯让别人为难,把收尾的事都替你想好了,你要做的,就只剩下说一声好。

那之后,他在家里又待了一个月,把所有交接的事做完,家里的每一条规矩,每一个细节,写成了一本册子,交给他侄子,厚厚的,好几十页,字很小,写得仔细。

我翻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看见他写:林老爷的西装,左侧口袋不放东西,老爷习惯把手插进去,放了东西会觉得别扭;林太太早上的茶,夏天温度七十度,冬天八十五度,不能反了,太太脾胃弱,烫了不舒服。

我把册子合上,没有继续翻,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翻下去,怕我留不住他。

那个旧座钟的事,是在他快走的前几天,我偶然路过东厢房,看见他在擦那个钟,动作和往常一样,仔细,一点一点,擦干净了,放回原处,停在那个永远的10点0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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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问的话:方伯,那个钟,为什么从来不走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一旁,说:坏了,走不了。

我说:坏了,怎么不修?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用修,就这样挺好。

我想再问,但他的神情有一种东西,不是拒绝,是那种——问下去,我也只会这么说——的平静,我就没有再问。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问起那个钟,也是唯一一次没有得到真正答案的时候。

那之后,我一直在想那两个字:挺好。

一个停了字的钟,放在角落里,哪里好,好在什么地方,他擦了三十年的一个停了字的钟,为什么一直没有修,为什么还要带走——

直到那个后盖弹开的瞬间,我才知道答案。

离职那天,父亲和母亲都在,父亲和他握手,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辛苦了,保重。

母亲哭了,拉着他的手,说:方伯,这里就是你的家,想回来就回来,随时的。

方伯说:谢谢太太,太太保重。

他没有哭,一直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冷漠,是一种把情绪压得很深、很深,深到表面看不出来的那种。我从小到大,见过他各种情形,从来没见过他失态,笑的时候是克制的笑,难过的时候也是克制的难过,他这个人,把分寸感刻进了骨头里。

但我知道,他一定有他不平静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脸上,不在手上,是在那个旧钟表里,在那个停了三十年的10点07分里,等着有一天被人看见,或者等着永远不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