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聚会那天,我把袁瑾瑜的座位牌挪到了最靠门的角落。
卢翰飞的牌子则端端正正摆在我右手边。
席间,我谈笑风生,与翰飞回忆青春趣事,默契碰杯。
我母亲不断给翰飞夹菜,笑着说:“还是翰飞贴心,常来看我。”
袁瑾瑜全程沉默,只在我弟弟找他干杯时,才勉强扯动嘴角。
我以为他习惯了,像过去每一次一样。
直到散场前,他忽然站起身,端起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白酒。
他走到我母亲面前,腰背挺得笔直。
“妈,”他的声音平稳得吓人,“咱母子俩缘分至此。”
他抬手,指向我身边笑容僵住的卢翰飞。
“以后,让他做您女婿吧。”
一桌子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01
徐慕青拧开门锁时,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二十。
她踢掉高跟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里走,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
阳台的玻璃门敞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瞥见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的阳台角落明灭。
袁瑾瑜站在那儿,背对着客厅,指尖夹着烟。
徐慕青皱了皱眉。他很少抽烟,至少在她面前极少。
她没说话,转身想去倒杯水,目光扫过餐桌时顿住了。
桌上很干净,只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制相框。
相框里是她和卢翰飞上个月在美术馆门口的合影。
两人挨得很近,对着镜头笑,背后是巨大的展览海报。
那天她穿了条新买的米白色长裙,卢翰飞抓拍的,说光线正好。
照片洗出来后,卢翰飞塞给了她一张,她随手放在办公室书架上。
它不该出现在家里的餐桌上。
徐慕青走过去,拿起相框。玻璃面冰凉。
“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她转向阳台,声音里带着刚下班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袁瑾瑜没有立刻回头。
他把烟按灭在阳台小几的烟灰缸里,那一点红光彻底熄灭。
他走进客厅,带进来一身淡淡的烟味和秋夜的寒气。
“收拾书架,掉出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目光落在相框上,很快又移开,“拍得挺好。”
徐慕青放下相框,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累死了,那个客户方案改了八遍。”她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试图把话题引向日常,“你晚上吃的什么?”
“随便弄了点。”袁瑾瑜走到沙发边,拿起她扔下的公文包,挂到一旁的衣帽架上。
动作一如既往的顺手。
“妈下午来电话了。”徐慕青喝了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说周末家庭聚会,在老房子那边,舅舅他们也来。”
“嗯。”袁瑾瑜应了一声,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个相框。
他没再看照片,指尖摩挲了一下相框边缘,走向书房。
“记得叫上翰飞。”徐慕青对着他的背影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妈特意嘱咐的,说好久没见他了。”
袁瑾瑜的脚步在书房门口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好。”他说,然后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条缝隙,透出里面台灯暖黄的光。
徐慕青站在客厅中央,握着水杯。
她忽然觉得今晚家里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她自己有些疲惫的呼吸。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又看向空荡荡的阳台。
夜风吹动着没拉严的窗帘,一下,又一下。
02
第二天早上,徐慕青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母亲唐惠敏。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按下接听,声音还糊着:“妈,这么早……”
“还早?都八点半了!”唐惠敏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听筒,“周末聚会的事,跟你说清楚没?菜我都开始琢磨了。”
徐慕青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渐渐清晰。
“说了说了。”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已经整理平整,“袁瑾瑜知道。”
“知道就行。你跟瑾瑜说,不用他忙活,人来就行。”唐惠敏顿了顿,语气更热络了些,“哎,青青,你记得叫翰飞啊。一定叫他来。”
徐慕青揉了揉眼睛:“知道啦,昨天不就跟你说会叫他嘛。”
“这孩子,比儿子都强,隔三差五还知道来看看我,带点水果,陪我唠唠。”唐惠敏叹口气,“你那个工作忙的呀,一个月见不着几回面。瑾瑜也是,闷葫芦一个,来就是吃饭,吃完就走,话都没几句。”
“妈——”徐慕青拖长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这不是忙嘛。瑾瑜他性格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唐惠敏话锋一转,“所以更得叫翰飞来,热闹!他嘴甜,会哄人,你舅舅舅妈他们也喜欢他。对了,他是不是还单着呢?上次你刘姨见了,还想给他介绍对象……”
“妈,你别瞎操心人家的事了。”徐慕青坐起身,抓了抓头发,“我叫他就是了。没事我挂了啊,还得上班。”
“行行行,你忙。别忘了啊!”
电话挂断。
徐慕青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她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早餐: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一碟煎饺,两个白煮蛋。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
她走过去拿起便签。是袁瑾瑜的字,刚劲利落:“粥在锅里温着。我上午去工地,晚点回。”
没有提昨晚的相框,没有提早上的电话,没有提周末聚会。
一如既往。
徐慕青坐下,慢慢喝着粥。煎饺是她喜欢的牛肉馅,火候正好。
她想起母亲的话,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细微的刺,扎了一下,又不那么分明。
书房的门开着。
她探头看了一眼。书桌收拾得很整齐,昨晚那个相框不见了。
不知道被他收到了哪里。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早餐。煎饺的味道很好,粥也煮得糯糯的。
只是吃着吃着,觉得这早晨的安静,有点过于绵长了。
03
聚会前一天是周五。
徐慕青下午特意请了两小时假,去商场给卢翰飞挑礼物。
下个月是卢翰飞生日,但聚会正好碰上,她想着提前送也一样。
逛了半天,她在一家品牌店看中一条灰蓝格纹的羊绒围巾。手感柔软,颜色也适合卢翰飞那种略带艺术感的气质。
“这款是我们秋冬新款,面料很舒服。”导购热情地介绍。
徐慕青摸了摸,点头:“就这个吧,帮我包得漂亮点。”
刷卡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价格不菲,但送给翰飞,她觉得值。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从大学到现在。卢翰飞懂她的喜怒哀乐,懂她工作上的压力,也懂她那些没跟袁瑾瑜说出口的琐碎烦恼。
他是她生活里最轻松的那部分。
提着精美的购物袋走出商场,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市华灯初上。
她开车回家,路上有点堵。等红灯的间隙,她瞄了一眼副驾上的袋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聚会穿什么。
快到家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卢翰飞发来的微信:“青姐,明天需要我早点过去帮忙吗?反正我闲着。”
徐慕青笑了,单手打字:“不用,你人到就行。我妈就盼着你呢。”
“那行。给你带了瓶不错的红酒,明天喝。”
“好啊。”
绿灯亮了。她放下手机,汇入车流。
回到家,屋里亮着灯,但安静。袁瑾瑜大概在书房画图。
她换好鞋,把围巾袋子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客厅。
沙发上放着一个收拾好的深灰色旅行包,鼓鼓囊囊的。旁边还摆着一个小医药箱。
徐慕青愣了一下,才想起明天要去母亲那边住一晚。老房子在城郊,来回不方便。
她平时不管这些琐事,都是袁瑾瑜收拾。
她走过去,拉开旅行包的拉链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两人的换洗衣物,她的护肤品用小收纳袋装好了,连她睡觉习惯抱的软枕也塞了进去。
医药箱的盖子没关严,她顺手打开。
最上面是几盒常用的感冒药、创可贴。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的药瓶。
她拿起来看,是胃药。奥美拉唑肠溶胶囊。
母亲唐惠敏有老胃病,时不时会犯,疼起来吃不下饭。
徐慕青捏着药瓶,站了一会儿。
她好像从来没主动给母亲买过胃药。每次都是母亲自己说“药吃完了”,或者袁瑾瑜默默补上。
这次也是。
她竟然完全没想起来这回事。
书房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徐慕青迅速把药瓶放回原处,合上医药箱。
袁瑾瑜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回来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玄关柜上的购物袋,没停留,“东西我收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哦,好。”徐慕青应着,莫名有点不自在,“那个……胃药你买了啊。”
“嗯。妈上次说快吃完了。”袁瑾瑜走到厨房,给保温杯灌热水。
他的背影挺拔,但肩线似乎比前两年单薄了些。
徐慕青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谢谢”在舌尖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她觉得说这个显得生分。
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为这种小事说谢谢了吧。
“明天几点出发?”她换了个话题。
“看你。妈说午饭前到就行。”袁瑾瑜拧紧杯盖,转过身,“我早上要去公司处理个急事,可能九点左右出门。你可以多睡会儿,我回来接你。”
“不用,我跟你一起出门吧。”徐慕青说,“我去公司加会儿班,然后直接过去。”
“也行。”袁瑾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着保温杯又回了书房。
门轻轻掩上。
徐慕青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鼠标点击的细微声响。
她忽然觉得,那个房间离她有点远。
就像此刻站在客厅的自己,和玄关柜上那个精美的围巾袋子,明明在一个屋檐下,却莫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温凉的膜。
04
周六上午,天色有些阴。
徐慕青和袁瑾瑜一前一后出了门。她开车去公司,袁瑾瑜去他自己事务所。
两人在电梯里都没怎么说话。徐慕青对着电梯内壁的镜子整理头发,袁瑾瑜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我大概十一点左右到你公司楼下。”出电梯时,袁瑾瑜说。
“好。”徐慕青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车位。
她确实有些工作需要处理,但没那么急。更多是想避开和袁瑾瑜单独在车里相处的那段路程。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那种沉默让她有点透不过气。
十点半,卢翰飞的消息来了:“青姐,我快到阿姨家了。需要我带点什么过去吗?我看楼下有水果店。”
徐慕青回复:“不用啦,你人到了我妈就高兴。我这边也快结束了。”
十一点,袁瑾瑜的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徐慕青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熟悉的木质调香味,是他常用的车载香薰。
“翰飞说他快到了。”徐慕青系安全带,随口说。
“嗯。”袁瑾瑜发动车子,汇入马路。
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开到母亲住的老小区时,已经快十二点。楼下停了好几辆亲戚的车。
徐慕青一下车,就看见卢翰飞从楼道里走出来。他穿着浅咖色毛衣,深色休闲裤,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笑容明朗。
“青姐!瑾瑜哥!”他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徐慕青手里装着围巾的袋子,“阿姨刚才还念叨你们呢。快上去吧,就等你们开饭了。”
“你怎么下来啦?”徐慕青笑着问。
“阿姨让我看看你们到没。”卢翰飞侧身,很绅士地让徐慕青走在前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气色不错,就是眼底有点青,又熬夜了?”
“没办法,项目赶。”徐慕青叹气,语气熟稔。
袁瑾瑜锁好车,提着旅行包和医药箱走过来。
卢翰飞这才转向他,笑容依旧:“瑾瑜哥,包给我吧,我帮你提上去。”
“不用,不重。”袁瑾瑜声音平淡,越过他们,率先走进了楼道。
徐慕青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卢翰飞耸耸肩,压低声音对徐慕青说:“瑾瑜哥今天心情不好?”
“他就那样。”徐慕青摇摇头,抬步跟上。
卢翰飞走在她身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楼梯走到三楼,母亲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热闹的谈笑声。
“青青和瑾瑜来了!”小姨眼尖,第一个看见他们。
屋里瞬间更热闹了。舅舅、舅妈、表弟表妹都在,客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唐惠敏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可算来了!翰飞早就到了,帮了我不少忙呢。瑾瑜,快进来,把东西放放。”
“妈。”袁瑾瑜喊了一声,把旅行包放到墙角,医药箱放在茶几显眼处。
“哎。”唐惠敏应了,目光却落在徐慕青和卢翰飞身上,“青青,带翰飞去洗手,马上开饭了。翰飞啊,就跟青青坐一块儿,地方给你留好了。”
徐慕青笑着拉了一下卢翰飞的袖子:“走,洗手去。”
卢翰飞对唐惠敏乖巧地点头:“谢谢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这孩子就是客气!”
徐慕青带着卢翰飞穿过客厅去洗手间。亲戚们笑着打量他们,表妹还冲徐慕青眨了眨眼。
徐慕青没注意,袁瑾瑜放好医药箱,直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中央那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了不少凉菜,每个座位前都放了手写的座位牌。
主位是唐惠敏。她右手边的位置,牌子写着“青青”。青青旁边的牌子,是“翰飞”。
而最靠近厨房门、上菜位置的那个角落,放着的牌子是“瑾瑜”。
字迹是徐慕青的。她昨晚写的。
袁瑾瑜看着那个角落的座位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厨房。程翠萍正在里面帮忙洗水果,看见儿子进来,擦了擦手。
“妈。”袁瑾瑜低声叫了一句自己母亲。
程翠萍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出去陪他们说说话吧,这里不用你。”
袁瑾瑜没动,拿起沥水篮里的青菜,沉默地摘起来。
厨房外,客厅里的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徐慕青和卢翰飞已经从洗手间出来,正被表妹拉着看手机里的照片,三人笑作一团。
唐惠敏端着热菜出来,高声招呼:“都别聊了,快,入座,准备吃饭了!”
05
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唐惠敏坐在主位,左边是弟弟弟媳,右边依次是徐慕青、卢翰飞。袁瑾瑜坐在徐慕青正对面,那个靠门的上菜口。
程翠萍挨着儿子坐下,另一边是其他亲戚。
“来,动筷动筷,都别客气!”唐惠敏热情地招呼,第一筷子就夹了块油光红亮的红烧排骨,越过半个桌子,放进卢翰飞碗里,“翰飞,尝尝阿姨的手艺,是不是比上次还好?”
卢翰飞连忙端起碗接过,笑容灿烂:“阿姨做的肯定好吃,光闻着香味我就受不了了。”
“喜欢就多吃点!”唐惠敏眉开眼笑,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腩给他,“这鱼新鲜,你青青姐也爱吃。”
徐慕青笑着舀了碗汤:“妈,你让人家自己夹嘛。”
“我这不是怕他客气吗?”唐惠敏嗔怪地看她一眼,转头又对卢翰飞说,“就当自己家啊,别拘束。”
“哎,好嘞阿姨。”卢翰飞从善如流。
桌上气氛活跃起来。舅舅开始讲他单位里的趣事,小姨附和着,表弟表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徐慕青一边听,一边自然地和卢翰飞聊着。
“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展,我后来抽空去看了。”徐慕青说,“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个光影装置。”
“对吧?我就说你会喜欢。”卢翰飞眼睛亮了,“那个艺术家我还有他联系方式,下次有内部展映,我带你去。”
“好啊。”徐慕青点头,抿了口饮料,“最近有什么好片子推荐没?我都剧荒了。”
“有啊,昨晚刚看了一部……”卢翰飞倾身过来,低声说了个电影名字,又简短讲了讲情节。
徐慕青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们声音不高,但在这热闹的饭桌上,自成一个小圈子。
袁瑾瑜安静地吃着饭。程翠萍悄悄给他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妈”。
唐惠敏又给卢翰飞夹了次菜,忽然感慨:“还是翰飞好,常来陪我说话。青青工作忙,瑾瑜呢,话少。这家里啊,有时候就缺个热闹气儿。”
徐慕青笑道:“妈,你怎么又说我。翰飞是自由职业,时间灵活嘛。”
“是是是,我们青青是干大事的。”唐惠敏半开玩笑,“所以啊,翰飞,你得多来,替青青陪陪我。”
卢翰飞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您别这么说,青青姐心里惦记着您呢。我就是顺路,应该的。”
“听听,多会说话。”唐惠敏对弟弟笑道,“比亲儿子都贴心。”
舅舅呵呵笑着附和。
袁瑾瑜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徐慕青正侧着头听卢翰飞说话,嘴角噙着笑,眼神放松。那是她在家里很少露出的神情。
卢翰飞不知说了句什么,徐慕青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笑得更开了。
袁瑾瑜垂下眼睛,继续吃饭。米饭有点硬,他咀嚼得很慢。
表弟站起来敬酒,挨个敬过去。轮到袁瑾瑜时,表弟笑嘻嘻地:“姐夫,我干了,你随意啊!”
袁瑾瑜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白酒,他几乎没动。
他扯动嘴角,努力想做出一个回应的笑容,但肌肉有些僵硬。他只是点了点头,仰头喝了一口。
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
“瑾瑜酒量不错啊。”舅舅夸了一句。
“还行。”袁瑾瑜低声应道,放下杯子。指尖冰凉。
饭局过半,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徐慕青和卢翰飞身上。
小姨笑着说:“青青和翰飞站一块儿,还真是般配。从小关系就好,这么多年都没变。”
表妹起哄:“就是,青梅竹马呀!”
徐慕青脸微红,笑着瞪她们:“胡说什么呢。人家翰飞条件那么好,以后女朋友知道了,非得吃醋不可。”
卢翰飞看了徐慕青一眼,眼神温软,笑而不语。
唐惠敏看着他们,眼里都是满意:“翰飞这孩子,我是真喜欢。稳重,懂事,又会心疼人。青青要是早……”
她话没说完,但桌上的人都听出了那点意味。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徐慕青有些尴尬,打断母亲:“妈,你说什么呢。菜都快凉了,大家多吃点。”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袁瑾瑜低着头,正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的指节捏着勺柄,微微有些发白。
06
餐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
酒过三巡,舅舅脸红彤彤的,话更多了。小姨和舅妈聊着家长里短。表弟表妹埋头刷手机,偶尔插句话。
徐慕青被表妹拉着看一个搞笑视频,两人凑在一块儿笑。
卢翰飞陪着唐惠敏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唐惠敏前仰后合,亲昵地拍了他肩膀好几下。
袁瑾瑜碗里的饭早已吃完,汤也凉了。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杯盘狼藉的转盘,偶尔在别人大笑时,抬一下嘴角。
程翠萍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儿子的胳膊。
袁瑾瑜转过头。
程翠萍眼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极力压下去的难过。她轻轻摇了摇头。
袁瑾瑜对她很浅地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是最后一道汤煲好了。
“汤好了,我去端。”程翠萍站起身。
“妈,我去吧。”袁瑾瑜按住母亲的胳膊,也站了起来。他需要离开这张桌子一会儿。
“我也去帮忙。”卢翰飞见状,也立刻起身,笑容得体。
唐惠敏按住他:“你去什么,坐着。让瑾瑜去就行,他熟悉。”
卢翰飞顺势坐下:“那辛苦瑾瑜哥了。”
袁瑾瑜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飘着浓郁的菌菇鸡汤香味。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微微沸腾。
他关掉火,戴上隔热手套,准备把砂锅端出去。
客厅里的说笑声清晰地传进来。
“……瑾瑜哥人是挺好,就是太闷了。”是卢翰飞的声音,压低了,但带着笑,“跟青青姐在一起,话都说不几句吧?青青姐性格那么开朗,跟他在一起多憋屈。”
有人低声附和了什么,听不真切。
然后是徐慕青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又像是玩笑:“行了啊你,别瞎说。”
她没有反驳。
袁瑾瑜的手停在砂锅的把手上。
隔热手套很厚,但他还是觉得那陶制的把手,烫得灼人。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厨房门口。腰背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客厅里的笑声又响起来,卢翰飞说了句别的,把话题带过去了。
那短暂的、关于他的几句谈论,就像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没有人察觉,也没有人在意。
袁瑾瑜慢慢地、稳稳地端起那锅滚烫的汤。
很沉。热气扑在他脸上,湿漉漉的。
他走出厨房,回到餐桌边。程翠萍赶紧挪开桌上的盘子,给他腾出地方。
“汤来喽,小心烫。”唐惠敏招呼着。
袁瑾瑜把砂锅放在中央。热气蒸腾,模糊了一小片空气。
他摘下手套,坐回自己的位置。
手心里全是汗,分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别的。
徐慕青舀了一碗汤,先递给唐惠敏,然后又舀了一碗,很自然地放在卢翰飞面前:“尝尝,我妈煲汤一绝。”
“谢谢青姐。”卢翰飞接过来,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立刻竖起大拇指,“绝了!阿姨,您这手艺不开店真是浪费。”
唐惠敏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徐慕青自己也舀了一碗,慢慢喝着。
她抬眼,看见袁瑾瑜面前的汤碗是空的。
“你怎么不喝?”她问。
袁瑾瑜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脸,落在她手中那碗乳白色的汤上。
“等会儿。”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徐慕青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夜无波的湖。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表弟就嚷嚷着要玩游戏,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袁瑾瑜没有再碰筷子,也没有喝汤。
他只是坐在那个角落,看着一桌子的欢声笑语,看着徐慕青和卢翰飞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看着岳母脸上对卢翰飞毫不掩饰的喜爱。
他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了。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但他感觉不到疼。
07
饭局接近尾声。
桌上杯盘狼藉,人人都带了点酒意,脸红耳热,话比平时更多。
卢翰飞正给唐惠敏看手机里他拍的照片,是一些风景和街拍。唐惠敏看得津津有味,不住夸赞:“拍得真好,这构图,这光线……我们翰飞真是有才。”
“阿姨您过奖了,随便拍拍。”卢翰飞嘴上谦虚,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徐慕青凑过去看,指着其中一张:“这张有意思,你什么时候拍的?”
“就上周,路过老城区那边。”卢翰飞顺势给她讲解起来。
其他亲戚有的在闲聊,有的已经吃饱,靠在椅背上休息。
袁瑾瑜面前的酒杯,还是他之前喝过一口的那个。白酒几乎没动,清澈的液体映着头顶的灯光。
他静静坐了片刻,然后,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不疾不徐。
餐桌上的说笑声没停,但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袁瑾瑜端起那杯酒。手指修长,稳稳地握住杯脚。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绕过半个桌子,走到主位旁边,唐惠敏的身侧。
站定。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肩膀打开,下颌微收。只是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瑾瑜?”唐惠敏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怎么了?要添饭?”
徐慕青也转过头,看着丈夫,眼里有一丝疑惑。
卢翰飞停止了讲解,看看袁瑾瑜,又看看徐慕青,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全桌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舅舅放下酒杯,小姨停止了和弟媳的耳语。连刷手机的表弟表妹也抬起头。
一种莫名的、紧绷的寂静,像无形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刚才的喧闹。
袁瑾瑜没有看徐慕青,也没有看卢翰飞。
他的目光落在唐惠敏脸上,这位他叫了八年“妈”的长辈。
眼神很深,很静,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墨色的海面。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手臂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穿透了那片寂静,落在每个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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