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红灯前猛地刹住。
我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哥哥的名字。
五分钟前,我刚把车从公司楼下开走,后视镜里还映着嫂子宋梦洁站在路边跺脚的身影。
她穿着我姐借给她的那套米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新买的通勤包,脸上的妆因为生气有些晕开了。
手机震个不停。
我盯着红灯倒计时,二十三秒,二十二秒。
该说的在楼上都说完了。我告诉她这份工作是我欠了人情才争取来的,告诉她分公司虽然远但环境单纯,告诉她文员工作琐碎但能学东西。
她撇着嘴,眼睛瞟着窗外那些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这地方也太偏了。”
“早起这么累,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呢。”
“整天对着电脑打字,有什么意思?”
我压着声音解释,她索性转过身,背对着我摆弄起新做的指甲。
“我不去了。”她说,“你找的工作不合适。”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我挂挡,踩油门,车子滑过十字路口。
现在哥哥的电话来了。
我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沉默,然后是我哥叶钦明惯有的、带着些讨好意味的干笑。
“博超啊……你开到哪儿了?”
我把车窗摇下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
“刚过人民路。”我说。
“那个……”他又停顿了,背景音里有细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催促。我听见嫂子尖细的嗓音,但听不清内容。
“哥,有事直说。”
他咳了一声。
“是这样……梦洁她刚才想了想,觉得吧,文员这种工作,确实不太适合她。”
我等着。
电话里的杂音更明显了,像是手机被抢夺的摩擦声。
然后我哥的声音远了些,嫂子的声音贴了上来,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轻快的语调。
“博超呀,是我。我刚跟你哥说了,既然你都开口找人帮忙了,那不如一步到位嘛。”
街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
“分公司那边太远了,而且文员没什么发展。”嫂子的声音像涂了蜜,“你不是认识人多吗?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我安排进那种事业单位。”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事业编那种,稳定的。”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
电话又被我哥接了过去,他急促地说:“博超,你嫂子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我按下了挂断键。
车子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的街道越来越远。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01
周末的家庭聚餐,照例定在我父母家。
老式居民楼的三楼,客厅窗户朝西,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褪色的地砖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有节奏。
父亲坐在靠阳台的旧藤椅上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半天没翻一页。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个橘子,慢慢地剥皮。
门锁转动的声音。
哥哥叶钦明先探头进来,脸上堆着笑,侧身让出位置。嫂子宋梦洁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个水果礼盒,包装很精美。
“爸,妈,我们来啦。”哥哥的声音总是比人先到。
父亲从报纸上抬起眼睛,点了点头。
母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水渍:“来就来了,还买什么东西。”
“应该的。”嫂子把礼盒放在茶几上,顺势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新烫过,卷曲的弧度很刻意。坐下时,她仔细地把衣摆抚平,又从包里掏出个小镜子,对着照了照口红。
哥哥去厨房帮母亲打下手了。
客厅里剩下我、父亲,和嫂子。
橘子皮撕开时喷出细小的汁雾,清甜的味道散在空气里。
嫂子把镜子收起来,叹了口气。
“真羡慕你们这些有工作的。”她说,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天天在家里待着,人都要发霉了。”
我没接话。
父亲翻了一页报纸,纸张摩擦出脆响。
“我那个初中同学,王莉莉,你们还记得吧?”嫂子自顾自地说下去,“她去年托关系进了街道办,现在可神气了,朋友圈天天发工作照。”
她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几个女人在办公室里的合影,背后有红色的锦旗和绿植。
“看看,这才叫体面。”嫂子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坐办公室,朝九晚五,还有双休。不像我以前干的那些活儿,不是站柜台就是端盘子,累死累活还被人看不起。”
厨房传来炒菜下锅的“刺啦”声。
母亲在喊哥哥拿盘子。
“钦明也说过我几次,让我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嫂子往后靠进沙发里,“可轻松的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没学历,没人脉,谁要你啊。”
她说着,眼睛往我这边瞟了瞟。
我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现在找工作是不容易。”我说。
“可不是嘛。”嫂子立刻接话,语气活泛起来,“博超你在公司当领导,认识的人多,门路肯定也比我们广。要是有什么合适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悬在那里。
父亲合上报纸,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吃饭了。”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谈话。
哥哥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盘菜,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有些讨好的笑容。
大家起身往餐桌挪动。
嫂子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补了一句:“你帮我留意着啊。”
餐桌上摆满了菜。
母亲炖了排骨汤,炒了青菜,蒸了鱼,还做了哥哥爱吃的红烧肉。热气在吊灯下氤氲,把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哥哥给嫂子夹了块排骨。
嫂子用筷子拨了拨,小声说:“太油了。”
“那吃点鱼。”哥哥又夹了块鱼腹肉,仔细地剔掉刺。
母亲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给我也夹了块排骨。
“博超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我说,“季度末,事情多点。”
父亲默默地吃饭,咀嚼得很慢。
嫂子把鱼肉吃了,又叹了口气。
“要是我也能上班就好了。”她说,“哪怕工资低点,至少有个事做,不用天天在家发慌。”
哥哥接口道:“等有合适的机会,肯定让你去。”
“机会机会,说了多少年了。”嫂子放下筷子,“我今年都二十八了,再过几年,哪个单位还要这个年纪的新人?”
母亲打圆场:“吃饭呢,不说这个。梦洁,尝尝这个青菜,自家阳台上种的。”
嫂子勉强夹了一筷子。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窗外有孩子的笑声飘进来,接着是家长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暮色开始沉淀,屋里的光线暗了些,母亲起身开了灯。
白炽灯的光瞬间填满房间,有些刺眼。
嫂子眯了眯眼睛,忽然说:“其实我也不是非得去多好的单位。就是那种……坐办公室的,不用风吹日晒,工作内容简单点的,就行。”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橘子的清甜味还留在舌尖,混着饭菜的油腻感,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复杂的滋味。我看着嫂子眼中那种混合着期待和理所当然的神色,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也许,真能试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父亲咳嗽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了。”他说。
母亲尝了尝:“是吗?我觉得刚好啊。”
“年纪大了,吃淡点好。”父亲说着,又喝了一口。
嫂子没再提工作的事,转而说起最近看的电视剧。哥哥附和着,给她讲剧透,被她娇嗔地拍了下手臂。
我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
肉香在嘴里化开。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02
晚饭后,哥哥和嫂子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母亲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父亲又坐回藤椅里,这次没看报纸,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水龙头哗哗地响。
母亲把洗洁精挤进洗碗池,白色的泡沫涌起来。
“你嫂子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母亲背对着我说,“她就是那么个人,心比天高。”
我用抹布擦掉桌上的油渍。
“我知道。”
“她嫁过来这些年,工作换了多少个了?”母亲打开水,冲洗碗上的泡沫,“超市收银干了三天,嫌要一直站着。奶茶店干了一星期,说记配方头疼。上次你姐介绍她去朋友店里做导购,去了半天就跑回来了,说顾客难伺候。”
我把抹布洗了洗,拧干。
“我哥呢?”
“你哥还能说什么?”母亲叹了口气,“每次都哄着,说工作不合适咱们就换,总能找到舒服的。”
泡沫顺着水流旋转着消失。
母亲关掉水,用干布擦碗。碗磕碰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爸以前说过钦明。”母亲压低声音,“说他太惯着媳妇了。可你哥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不爱跟人争。”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哥哥比我大两岁,但性格完全不像兄长。别的孩子欺负我,他会去告诉老师,却不敢当面跟人理论。分东西时,他总是让我先挑,自己拿剩下的。
母亲总说他性子软,像她。
父亲则沉默着,偶尔会说一句:“男孩子,不能太没主见。”
客厅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
母亲把擦干的碗摞进橱柜,动作很轻。
“你要是真有门路,帮一把也行。”她说,声音更低了,“但别抱太大指望。你嫂子那个人,挑得很。”
我没说话。
收拾完厨房,我走到客厅。父亲还坐在藤椅里,见我出来,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
父亲点了根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慢慢燃烧。
“你公司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
“中层不好干吧。”父亲说,“上面要业绩,下面要安抚。”
烟灰掉在地上,他弯腰掸了掸。
“你哥刚才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父亲忽然说,“说是这个月多发了点奖金。”
“他哪有什么奖金。”父亲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估计又是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怕你嫂子知道了说他乱给钱。”
夜色浓重,窗户玻璃映出屋里的倒影。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点回去吧,明天还上班。”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翻腾着许多画面。
嫂子嫁过来的第二年,哥哥带她来家里吃饭。她那时还很腼腆,说话细声细气的,给母亲夹菜,帮父亲倒酒。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她辞掉第一份工作开始。
那时她在商场卖化妆品,干了两个月,说柜台组长刁难她,把难缠的客人都推给她。哥哥心疼她,说辞了就辞了,咱们再找更好的。
后来找的工作,一份比一份干的时间短。
理由各种各样:同事排挤,老板苛刻,工作太累,离家太远。
哥哥每次都说:“是工作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再后来,她就干脆待在家里了。
哥哥的工资不高,两个人过得紧巴巴的。母亲偶尔会补贴他们,但从不让我哥知道是刻意给的,总是说:“今天超市打折,多买了点肉,你们拿回去吃。”
嫂子把这些视为理所当然。
有次家庭聚会,她抱怨租的房子太小,说谁谁谁家买了新房。哥哥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她甩开,继续说。
母亲脸色不太好看。
父亲放下筷子,说:“吃饭。”
车开到小区门口,保安认得我的车,抬起了栏杆。
我停好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
也许母亲说得对,帮一把也行。
至少让嫂子有份正经工作,哥哥的压力也能小点。文员的工作虽然琐碎,但稳定,学点电脑操作,以后也好发展。
至于她能不能干长——
我推开车门,夜风有点凉。
先试试吧。
03
周一上班,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亮得晃眼。电梯里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提着公文包的,空气中混着咖啡和早餐的味道。
我办公室在十二楼。
推开门的瞬间,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张强。
人力资源部经理,我的老同事,也是老朋友。三年前他家里出事,急用钱,我二话不说借了他五万,他到现在还记着。
“林经理,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爽朗,带着点北方口音。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没急着过去。先打开电脑,看了看邮件,处理了几件急事。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在下面的街道上汇成缓慢移动的光河。
九点半,我起身去了人力资源部。
张强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皱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等我两分钟。”
我在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几本人力资源的专业书籍,还有一张他和妻儿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笑得眼睛眯成缝,妻子温婉,孩子虎头虎脑。
“好了。”他敲下最后一个键,转过椅子,“什么事?特意让我找你。”
我斟酌着用词。
“有个事想麻烦你。”
张强挑了挑眉,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嫂子,在家待业好几年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她初中毕业,之前做过些零工,现在想找份正经工作。”
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什么要求?”
“坐办公室的,工作内容简单点的,最好能学点东西。”我说,“工资不用太高,主要是有个稳定的事做。”
张强沉默了几秒。
“学历呢?技能呢?电脑会用吗?”
“基本的应该会。”我顿了顿,“可以学。”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博超,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直说了。”他放下杯子,“公司现在招人,最低要求也是大专。初中毕业,又没有相关经验,很难安排。”
我点点头:“我知道。”
“除非……”他停顿了一下,“除非是那种特别基础的岗位,而且还得走关系。”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办公区隐约的电话铃声。
“城南分公司那边,行政部缺个文员。”张强缓缓地说,“工作就是接接电话,收发文件,整理资料。工资不高,三千五,交五险一金。”
我等着他说下去。
“那个岗位本来打算内部调剂的,但原来的人突然辞职了。”他看着我,“你要是觉得可以,我打个招呼,让你嫂子去面试走个过场。”
“会不会太麻烦你?”
张强摆摆手:“麻烦什么?当年要不是你,我儿子手术的钱都凑不齐。这点事,就当我还你个人情。”
他说得诚恳。
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稍微松动了一些。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张强坐直身体,表情严肃了些,“岗位我可以给,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干下去,干得好不好,得看她自己。分公司那边我有熟人,可以照顾着点,但也不能太明显。”
“我明白。”
“还有,”他补充道,“这事低调点。公司里人多眼杂,传出去不好。”
我点头:“放心。”
张强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时间。
“这样吧,你让她准备份简历,简单点就行。我安排这周四下午去分公司面试,负责人姓李,我会提前打好招呼。”
“好。”
“面试就是走个形式,基本没问题。”他说,“但你得跟她说明白,工作地点在城南,离市区远,通勤时间长。文员工作琐碎,要有耐心。”
“我会说清楚的。”
张强又靠回椅背,笑了:“你啊,就是心太软。自己工作那么忙,还操心这些家里事。”
我没接这话。
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张强叫住我。
“博超。”
我回头。
“亲戚的事,能帮是情分。”他说,“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点头,带上了门。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淡蓝色的天际线下起伏。
回到办公室,我坐下来,给哥哥发了条微信。
“工作的事有眉目了,晚上给你们电话。”
发送成功后,我看着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
04
晚上八点,我给哥哥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嫂子,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夸张。
“博超啊,钦明在洗澡呢。”嫂子的声音透着兴奋,“你微信说工作有眉目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我托人问了,城南分公司有个文员的岗位空缺。”
“文员?”她重复了一遍,“就是坐办公室的那种?”
“对。接电话,整理文件,用电脑处理些简单文档。”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调整了坐姿。
“工资呢?”
“三千五,交五险一金。”
“三千五啊……”她拖长了音调,“是不是有点少?我听说现在文员都四五千呢。”
我握紧了手机。
“嫂子,这是基础岗位,而且你之前没有相关工作经验。”
“也是。”她很快转换了语气,“不过有工作总比没有强。对了,公司名字叫什么?大不大?”
我说了公司的名字。
她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不是你们总公司啊。”
“总公司要求高,进不去。”我尽量保持耐心,“分公司环境也不错,同事都挺好相处。”
“行吧行吧。”她说,“那什么时候面试?”
“周四下午。你准备份简单的简历,我晚点把面试地址和联系人发给你。”
浴室的水声停了。
嫂子冲着那边喊:“钦明!你快出来!博超来电话了,工作找着了!”
脚步声靠近,电话换了手。
“博超?”哥哥的声音带着水汽,“真找着了?”
“嗯,城南分公司,文员岗位。”
“太好了!”哥哥的语气是真心的高兴,“这下梦洁有事做了,也不用天天在家里闷着了。谢谢你啊博超,又麻烦你了。”
“没事。”我说,“不过有几点得跟你们说清楚。”
“你说你说。”
“第一,工作地点在城南,离家远,通勤可能要一个多小时。第二,文员工作琐碎,要有耐心。第三,进去之后得好好干,别给人添麻烦。”
“放心,放心。”哥哥连声应着,“梦洁肯定好好干。远点没关系,早起就是了。工作琐碎也不怕,她能学。”
电话又被嫂子拿了过去。
“博超,面试要注意什么呀?穿什么衣服?用不用化妆?”
我揉了揉眉心。
“穿得正式点就行。淡妆,别太浓。面试就是走个过场,正常回答问题就好。”
“走个过场?”她捕捉到了这个词,“意思是已经内定了?”
“差不多。”
她笑了,声音清脆:“还是你有本事。那我可就不担心了。”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浓郁,楼宇的灯火层层叠叠,像倒悬的星河。
周四下午,哥哥发来微信,说面试结束了。
“很顺利,李经理人很好,说下周一就能报到。”
后面附了个笑脸表情。
我回复:“那就好。”
周五晚上,母亲给我打电话。
“你嫂子今天来家里了,拎了一箱牛奶。”母亲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谢谢你给她找工作,还说你本事大,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我正开车回家,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她挺高兴?”
“高兴得很。”母亲顿了顿,“拉着我说了半天,问办公室要不要穿高跟鞋,用不用自己带水杯。还说要去买几套职业装,不能穿得太寒酸。”
红灯亮了,我踩下刹车。
“你没说什么吧?”
“我能说什么?”母亲叹了口气,“就顺着她说呗。不过她走的时候,我提醒了一句。”
“提醒什么?”
“我说,工作是你费心找的,进去了就好好干,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你难做。”
“她怎么说?”
“她说知道知道,肯定好好干。”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看她那样子,悬。”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绿灯亮了。
“妈,别想太多。”我说,“也许这次能行。”
“但愿吧。”母亲挂了电话。
周六,嫂子在家庭微信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是她逛街时试穿的职业装。米色的西装套裙,黑色的高跟鞋,手里还拎着个通勤包。对着镜子拍的,角度选得很好,显得腿很长。
“准备周一穿这套去报到,怎么样?”
哥哥第一个回复:“好看!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我姐也回了句:“挺精神的。”
我打字:“可以。”
嫂子又发了条语音,声音雀跃:“包是打折买的,原价八百,现价三百八。鞋子是小羊皮的,穿着特别舒服。这套衣服贵点,一千二,但质量真的好。”
哥哥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我没再说话。
周日晚上,嫂子单独给我发了条微信。
“博超,从我们家到城南,坐公交要转两趟车,得一个半小时。你们公司有班车吗?”
我回复:“分公司没有班车制度。”
“那怎么办呀?”她发了个苦恼的表情,“天天这么跑,累死了。”
我想了想,打字:“周一早上我接你一起去吧,顺便带你熟悉下环境。”
“真的?那太好了!”她连着发了三个爱心表情,“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
夜风很凉,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楼下的街道有车驶过,车灯划出流动的光带。
周一早上,我要早起一个小时。
05
周一早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把车停在哥哥租住的小区门口。这是个老小区,楼体斑驳,绿化带里的植物长得杂乱。门口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炸油条的香味混在晨雾里。
等了约莫十分钟,单元门开了。
嫂子宋梦洁走出来。
她穿了照片里那套米色西装套裙,黑色高跟鞋,手里拎着新买的通勤包。头发精心打理过,卷曲的弧度很规整。妆化得比平时浓,眼线画得上挑。
哥哥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个纸袋。
我下车,哥哥小跑过来,把纸袋递给我。
“博超,麻烦你了。这是梦洁的午饭,她早上起来做的。”
纸袋还是温的。
嫂子走到车边,没急着上车,先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
“这套衣服还是有点紧。”她拉了拉西装下摆,“我该买大一码的。”
“上车吧。”我说,“早高峰容易堵车。”
她这才拉开副驾驶的门,小心翼翼地坐进来,把包抱在怀里,怕压皱了裙子。
哥哥弯腰对车里说:“路上慢点。梦洁,好好干啊。”
“知道了知道了。”嫂子摆摆手,“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车子驶出小区。
清晨的街道车还不多,路灯还亮着,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嫂子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上面的小镜子检查妆容。
“博超,你们分公司多少人啊?”
“三十几个。”
“都是年轻人吗?”
“各个年龄段都有。”
她合上镜子,转过头看我:“那个李经理,面试的时候挺和气的。他多大年纪?结婚了吗?”
“四十多吧,孩子都上初中了。”
“哦。”她靠回座椅里,手指在包带上摩挲,“办公室有几个人?就我一个文员吗?”
“行政部加你三个人。一个主管,一个老员工,带你。”
“主管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她撇了撇嘴:“女主管啊……事多不多?”
我没回答。
车子驶上高架,车速快了起来。窗外的城市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嫂子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觉得,三千五还是有点少。我听说现在物价这么高,三千五够干什么呀。交完房租,吃饭,买衣服,就不剩什么了。”
“刚开始都这样。”我说,“干得好,以后会涨工资。”
“那得干多久啊。”她叹了口气,“我都二十八了,还想攒钱买房呢。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首付。”
前方有事故,车流慢了下来。
她看了看表:“才七点二十就堵车,要是天天这样,得多早起啊。”
“早高峰都这样。”
“分公司就不能搬到市区吗?偏在城南那种地方。”她嘟囔着,“周围连个大商场都没有,中午想逛个街都不方便。”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缓慢地挪动,走走停停。嫂子开始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出来,是搞笑的配音,她看得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对了博超,你们总公司有没有更好的岗位?比如那种……助理什么的?工资高点的。”
“总公司的要求更高。”我说,“至少得大专学历,有相关工作经验。”
“你不是领导吗?不能通融通融?”
“公司有制度。”
她“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又堵了十几分钟,车流才重新顺畅起来。等我们到城南分公司楼下时,已经八点四十了。
分公司所在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外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门口有个小广场,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上班的人匆匆往里走,大多穿着朴素,手里拎着早餐或公文包。
我把车停好。
嫂子下车,站在路边,打量着这栋楼。
“就是这儿?”
“嗯。”
“比我想象的……旧一点。”她说。
我没接话,锁好车,领着她往里走。一楼大厅的瓷砖有些磨损,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蒙着层灰。
电梯里已经挤了几个人,有穿着工装的,有拎着安全帽的。嫂子往里挤的时候,有人踩了她的鞋,她小声“哎呀”了一声。
八楼,行政部。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有些地方磨得发白。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打字声和电话铃声。
我敲了敲门。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人抬起头。是李经理。
“林经理来了。”她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就是宋梦洁吧?来,进来坐。”
嫂子走进去,高跟鞋在地毯上陷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很快站稳。
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文件夹。
另外两张桌子前坐着人,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中年男人,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这是你的位置。”李经理指着靠窗的桌子,“电脑已经装好了,密码是123456,你等会儿自己改一下。”
嫂子走过去,放下包,用手擦了擦椅面才坐下。
“工作内容面试时大概说过了。”李经理递给她一本文件夹,“这是公司规章制度,你今天先看看。然后这些是往年的文件档案,需要整理归档,按时间顺序排好。”
嫂子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纸。
“都要整理?”
“对,这一箱都是。”李经理指了指桌下的纸箱,“这周内整理完就行,不急。”
纸箱里堆满了各种表格、报告、通知单,有些纸张已经泛黄。
嫂子的脸色微微变了。
李经理没注意她的表情,继续说:“电话在那边,响了要接。来电要记录,转接要找对人。访客来了要登记,领到会议室。这些行政部工作手册里都有,你可以慢慢学。”
年轻女孩转过头,友善地笑了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嫂子勉强回了个笑容。
李经理看了看表:“我九点半有个会。林经理,你要不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就行。”
我点头,看向嫂子:“那我先走了。好好干。”
嫂子站起来,跟着我走到门口。
走廊里没人,她压低声音说:“博超,这些工作……就是整理旧文件?”
“文员都做这些。”
“可是这也太……”她咬了咬嘴唇,“我以为会是那种,打打文件,做做表格,比较现代化的。”
“慢慢来,先熟悉环境。”
她还想说什么,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李经理在喊:“小宋,接一下电话。”
嫂子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我,眼神里有些慌乱。
“去吧。”我说。
她转身进了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听见她用不太自然的职业腔调说:“您好,这里是行政部……”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轿厢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
到一楼,门开,我走出去。
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看手机。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那栋旧办公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开出去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
06
电话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哥哥叶钦明的名字。早晨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我没有立刻接。
车子拐过街角,驶上一条相对清净的路。路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五金店、裁缝铺、粮油店,卷帘门半开,店主在门口扫地。
手机震了六七下,停了。
安静了几秒,又震起来。
这次我按了接听键,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
“博超……”哥哥的声音传出来,有些迟疑,背景里有细微的杂音,“你……你开到哪儿了?”
“刚离开分公司。”我说,“怎么了?”
“那个……”他停顿了,我能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梦洁那边……怎么样啊?”
“已经交给李经理了,正常报到。”
“哦,好,好。”他应着,却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我盯着倒计时数字,红色的光在瞳孔里跳动。
“哥,有事直说。”我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手机被捂住,又像是在争夺。我听见嫂子尖细的嗓音,但听不清具体说什么,语气很急促。
哥哥的声音远了点,带着恳求的意味:“梦洁,你别……”
电话又被抢了过去。
嫂子的声音贴了上来,清晰,响亮,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博超呀,是我。”
“我刚在办公室坐了会儿,看了看那些工作。”她的语速很快,“整理旧档案,接电话,登记访客……就这些?”
“文员的基础工作。”
“这也太基础了吧。”她音调抬高了些,“而且这办公室环境,你看那地毯,都磨白了。电脑也是老款的,反应肯定慢。李经理看着挺严肃的,不好说话的样子。”
她又说:“还有啊,我问了那个小姑娘,她说这里中午就一个小时休息,附近连个像样的快餐店都没有,得自己带饭。”
车子动了,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十字路口。
“博超,你听我说。”嫂子的语气变得郑重其事,“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
前方有条小狗跑过马路,我轻轻踩了刹车。
“怎么不适合?”我问。
“你看啊,第一,地点太偏了,来回三个小时在路上,太累。第二,工作内容没技术含量,就是打杂,学不到东西。第三,工资太低,三千五,扣掉社保,到手就三千出头。”
她一条条数着,逻辑清晰,像是排练过。
“还有第四,”她补充道,“办公室气氛不好。那个李经理,一看就是事多的。另外两个人,也不热情,爱答不理的。”
“你才去半个小时。”我说。
“半个小时就够了,感觉不对就是不对。”她的声音变得理直气壮,“博超,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工作真不行。我干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小声的劝阻,被她打断。
“你别说话!”她冲哥哥说了一句,又转回话筒,“博超,这样吧,你过来接我一下。我不想在这儿待了,现在就走。”
“现在走?”
“对啊,反正我也不打算干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你过来接我,咱们路上再说。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机会。”
路边的梧桐树向后掠去,叶子黄了大半。
“我不能来接你。”我说,“我要回总公司上班。”
“请假呗。”她脱口而出,“或者晚点去,你们当领导的,时间不是自由吗?”
车子驶上高架桥,下面的车流像玩具模型。
“嫂子。”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份工作是我托了人情才争取来的。张强特意打了招呼,李经理也破例给了机会。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我很难交代。”
“那是你的事啊。”她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辜,“我又没逼你帮我找工作,是你自己说要帮的。现在工作不合适,我还不能拒绝了?”
电话里传来哥哥着急的声音:“梦洁,你别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的是事实!”她声音尖了起来,“工作不合适就是不合适,难道要我为了他的面子,勉强自己去干不喜欢的活?”
高架桥上的风很大,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呼呼作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问。
“我的意思是,你来接我,我不干了。”她说得斩钉截铁,“然后你再帮我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最好是你们总公司,或者那种事业单位,稳定的,体面的。”
我眼前闪过张强严肃的脸,他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闪过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说“别抱太大指望”。
闪过父亲沉默抽烟的样子。
“我做不到。”我说。
“什么?”
“我说,我做不到。”重复这句话时,我反而平静下来,“这份工作,你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自己回家。我不会来接你,也不会再帮你找其他工作。”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杂音都消失了,像被按了静音键。
几秒钟后,嫂子爆发了。
“林博超!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刮擦,“我好歹是你嫂子,你就这个态度?叫你帮个忙,推三阻四的,现在还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你不就是嫌麻烦吗?嫌我学历低,嫌我没本事,给你丢人了是不是?”她语速越来越快,带着哭腔,“我嫁到你们家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想让你帮个忙,就这么难?”
哥哥在旁边小声劝着:“梦洁,别说了,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冲哥哥吼了一句,又转向话筒,“行,林博超,你狠。你不来接我是吧?好,我自己走!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电话被用力挂断了。
忙音在车厢里响了两声,我按掉了免提。
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手还握着方向盘,手心有汗,在皮革上留下湿痕。后视镜里,我的脸有些模糊,眼神是陌生的冷。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哥哥发来的。
“博超,你别生气,梦洁她是一时冲动。你现在在哪儿?能不能……还是来接她一下?”
我没回复。
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高架桥延伸到城市尽头,远方的楼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开到下一个路口时,红灯。
手机又震了。
07
红灯,六十秒。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朝下,嗡嗡的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困住的昆虫。亮光从边缘漏出来,在黑色的皮革上晕开一小圈。
我没有立刻去拿。
窗外是条商业街,店铺陆续开门。水果店的老板在门口摆摊,橙子堆成金字塔的形状,黄澄澄的。早餐摊前排着队,白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袅袅上升。
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过马路,孩子手里拿着豆浆,小口小口地喝。
红灯倒计时,四十五,四十四。
手机还在震。
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屏幕上是哥哥的名字,背景是默认的蓝色星空壁纸。震动持续着,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不肯停。
三十秒。
我划开接听键,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博超……”哥哥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更疲惫,更小心翼翼,“你……你还在开车?”
“那个……”他吞吞吐吐,“梦洁她……她刚才从公司出来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在楼下,让我去接她。”哥哥的声音低下去,“可我这边请不了假,上午有会。你能不能……能不能掉头回去接她一下?”
红灯变绿。
前面的车动了,我跟着踩油门。
“哥。”我说,“我上午也有会。”
“就一会儿,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他急切地说,“分公司到你们公司,也就半个小时。你接上她,送她回家,然后再去上班,来得及的。”
车子驶过商业街,水果摊的金字塔橙子在余光里一闪而过。
“我为什么要去接她?”我问。
哥哥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她是你嫂子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不解,“她现在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又没车回家。你顺路的事……”
“不顺路。”我打断他,“我要回总公司,方向相反。”
“那绕一下嘛。”哥哥几乎是在恳求,“博超,算哥求你了。梦洁现在情绪不好,我怕她一个人出事。”
“她能出什么事?”我的声音很平静,“那么大个人,不会坐公交地铁?不会打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哥哥现在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紧,眼神慌乱地转,想找理由却找不出。
“博超,你别这样。”他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刚才梦洁说话冲了点,她脾气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咱们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体谅。”
一家人的说法,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但我没有松动。
“哥,我问你。”我说,“嫂子为什么从公司出来?”
“她说工作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就……就那些原因嘛。”哥哥含糊地说,“地方远,工作琐碎,环境不好……”
“这些都是报到之前就知道的。”我说,“地点我告诉过你们,工作内容面试时说过,办公室环境你们也看到了照片。为什么当时不说,非要等到报到这天,坐进办公室了,才说不合适?”
哥哥哑口无言。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在车前盖上流淌,明明暗暗。
“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好好干。”我替他说了答案,“她想要的是那种,坐在高档写字楼里,工作轻松体面,工资又高,说出去有面子的工作。文员这种基层岗位,她看不上。”
“不是的……”哥哥弱弱地反驳。
“那是为什么?”我问,“你心里其实明白,只是不想承认。”
电话里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博超,梦洁她……她以前吃过苦。嫁给我,也没过上好日子。她就是想过得好一点,这有什么错?”
“想过得好一点没错。”我说,“但得靠自己去挣。而不是指望别人一次次地铺路,自己还挑三拣四。”
“你帮她一次,也是帮她啊。”
“我帮了。”我说,“我托了人情,欠了别人情面,给她争取了这个机会。是她自己不要的。”
哥哥又不说话了。
我能听见背景音里街道的嘈杂声,他应该是在公司外面打的电话。有同事路过,跟他打招呼,他仓促地应了一声。
“博超。”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你去接她,送她回家。以后工作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不麻烦你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出林荫道,重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仍然多,走走停停。
“哥。”我说,“你还记得三年前,张强家出事,我借他五万块钱的事吗?”
“记得啊,怎么了?”
“这次的工作,就是用那个人情换来的。”我说,“张强说,就当还我人情。现在嫂子说不干就不干,这个人情,算是白白浪费了。”
哥哥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本来可以留着这个人情,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我继续说,“比如我自己的升迁,比如其他关键时候。但我用了,用在帮嫂子找工作上。因为我觉得,家人比那些重要。”
“博超……”
“但现在我发现,不是所有家人都值得。”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至少,不值得我这样付出。”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杂音都消失了,像是他捂住了话筒,或是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许久,哥哥才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你真不去接她?”
“不去。”
“好……好吧。”他的声音在发抖,“那……那我再想办法。”
“你打算想什么办法?”我问,“请假去接她?扣工资?被领导批评?”
他不回答。
“哥。”我说,“你今年三十一了,不是小孩子。有些事,该硬气的时候得硬气。不是所有要求,都要无条件满足。”
“她是我媳妇……”他喃喃道。
“媳妇不是孩子,不需要你当爹一样惯着。”我说,“这话可能难听,但你应该明白。”
电话里传来他压抑的吸气声。
“我先挂了。”他说,“我再给梦洁打个电话。”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的脸,线条冷硬,眼神陌生。
车子继续往前开,离总公司越来越近。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片片竖起的冰面,冷漠,光亮,没有温度。
等红灯时,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零七分。
离我离开分公司,过去了不到半小时。
这半小时里,一份工作黄了,一个人情废了,一段关系也出现了裂痕。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眼高手低的要求,和一场理所当然的任性。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哥哥发来的。
“我跟梦洁说了,让她自己打车回家。车费我转给她了。”
下面是一条转账记录,五十元。
我没有收,也没有回复。
把手机扔到一边,专心开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像一卷倒放的胶片,所有的画面都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08
回到总公司停车场时,九点二十五。
我把车停进固定车位,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间偶尔传来的开关门声,和若有若无的排风系统运转声。
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
屏幕没有再亮起,没有电话,没有微信。那个家庭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嫂子周六发的职业装照片,下面跟着哥哥的赞美和我姐的点评。
我的那句“可以”,孤零零地悬在最后。
我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张强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不知道该打什么字。说“对不起,搞砸了”?说“浪费你的人情了”?还是说“下次请你吃饭赔罪”?
哪一种都显得苍白。
最后我只是发了一句:“强哥,今天的事,对不住。”
发送出去,我没有等回复,直接锁屏,推开车门。
电梯上行到十二楼,门开,走廊里已经忙碌起来。抱着文件的同事匆匆走过,会议室里传来讨论声,前台的电话响个不停。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CBD,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街道上车流如织,人行道上的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目标前进。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条往上跳。季度报表,项目进度,部门会议,客户反馈……所有的事情都在等处理。
我点开第一封邮件,开始回复。
敲到第三行字时,手机震了。
是张强的回复。
“猜到了。没事,别往心里去。”
短短七个字,没有问原因,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惊讶。那种了然的语气,反而让我胸口闷得发慌。
我打字:“给你添麻烦了。”
他很快回:“谈不上。就是分公司老李那边,我得去道个歉。人是他收的,转头就跑了,他面子上挂不住。”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来处理。”他说,“你忙你的吧。”
对话到此为止。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张强的宽容,像一面镜子,照出我在这件事上的轻率和天真。我以为自己能解决问题,结果只是制造了更多问题。
内线电话响了。
是市场部经理,催一个合作方案。
我打起精神,开始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会议一场接一场,文件一份接一份。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同事来敲门,问要不要一起订外卖。
我说不用,我不饿。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暗红色的光斑,随着心跳微微跳动。
这次是母亲。
我犹豫了几秒,接起来。
“妈。”
“博超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你嫂子回来了。”
“哭了一上午,眼睛都肿了。”母亲说,“说你对她态度差,说不接她,说你不把她当一家人。”
“你哥中午回来了一趟,哄了半天,没用。”母亲叹了口气,“现在两人在房间里,门关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照在办公桌的一角,文件堆的边缘被镀上金色。
“妈。”我说,“这事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焦虑,“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你爸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不说,烟抽了三根了。”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父亲沉默地抽烟,母亲焦急地徘徊,哥嫂关在房间里争吵或冷战。一个原本平静的周末家庭聚餐,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因为一份工作。
因为一个不合理的要求。
“妈。”我重复道,“你别管了。让他们自己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声音很平静,“嫂子是成年人,哥也是。他们的事,应该他们自己解决。我们插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母亲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你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母亲忽然说。
“他说,你做得对。”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他还说,”母亲的声音更轻了,“有些口子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了。”
窗外的云朵缓缓移动,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我知道了。”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和文字,它们像蚂蚁一样蠕动,进不到脑子里。我起身去冲了杯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三点半,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哥哥。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震动停了,又响,停了,又响。第三次时,我按了接听键。
“博超……”哥哥的声音嘶哑,像是哭过,或是吵了很久,“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在公司楼梯间。”他压低声音,“梦洁……梦洁让我再问你一次。”
“问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梦洁说……既然你都开口找人帮忙了,那不如一步到位。”
“她说……”哥哥吞吞吐吐,“她说让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她也安排进那种事业单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事业编那种,稳定的。”
楼梯间应该有回音,他的声音听起来空旷而遥远。背景里还有他紧张的吞咽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我没有说话。
“博超?”哥哥试探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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