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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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遗嘱

我爸是在正月十六那天走的。

头天元宵节,医院里没什么人,走廊里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我妈坐在病床边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她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

我爸躺在白色的被单下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氧气面罩蒙在他脸上,一起一伏的雾气很微弱。监护仪上的绿线跳得越来越平缓。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刚买上来的小米粥。粥还烫手,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这三天,我妈只喝过两杯水,吃过半块馒头。我劝她,她就摇头,眼睛一直盯着我爸。

凌晨四点十七分,监护仪发出长鸣。

医生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我妈才第一次站起来。她站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我胳膊里,掐得很深。

“时间到了。”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声音很平静。

我妈没哭。她慢慢走到病床前,伸手把我爸眼皮合上。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拂灰尘。然后她转身,看着我说:“给你舅舅打个电话。”

这就是我爸走时全部的情景。没有临终遗言,没有相拥而泣,甚至没有一句告别。他们夫妻二十四年没同房,最后连告别都省略了。

我叫林晓,今年二十四,大学毕业刚半年。我爸林国栋,五十六岁,做建材生意起家。我妈赵秀英,五十五岁,家庭主妇。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爸就住在主卧,我妈住在客房。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二十四年的时间。

我小时候问过,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睡一个屋。我妈摸着我的头说:“你爸睡觉打呼,我睡得轻。”我爸在饭桌上听见了,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后来我就不问了。他们各过各的,饭一起吃,话偶尔说,像合租的房客。我爸生意越做越大,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我妈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送我去学校。她很少笑,但也不哭,脸上总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葬礼办得很体面。来的人很多,生意伙伴、亲戚朋友,挤满了殡仪馆最大的厅。我妈穿着黑西装,别着白花,站在遗像旁边,和每个人握手、点头、说“谢谢”。她的背依旧挺得很直,脸上没有泪痕。

我舅舅赵建国站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守灵那晚,亲戚们围坐在一起说话。我二姑拉着我妈的手:“秀英啊,国栋走得突然,你可要保重身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妈抽回手,端起茶杯:“没事,都好。”

“国栋那些生意……”二姑试探着问,“都安排好了吧?”

“律师明天来。”我妈说。

屋里静了静。几个亲戚交换了眼神。我爸的生意做得不小,在城里至少有十几家门店,还有投资。但具体有多少钱,没人清楚。我爸从来不提,我妈也从不过问。

第二天上午十点,律师准时来了。姓陈,戴金丝眼镜,拎着黑色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抱着厚厚的文件夹。

客厅里坐满了人。我妈,我,舅舅,二姑,大伯,还有几个堂叔堂婶。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陈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根据林国栋先生生前所立遗嘱,现公布遗产分配方案。”

他念了一串法律术语,我听得云里雾里。直到他说到具体内容,客厅里瞬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林国栋先生名下不动产,共计六十二套,全部位于本市重点学区范围内。其中,春江花园十二套,学府苑二十套,书香门第三十套。以上房产,全部由林国栋先生的儿子林浩继承。”

我愣愣地看着律师。林浩?谁是林浩?

我妈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就这么一下。

陈律师继续念:“名下机动车五辆,包括奔驰S450一辆,宝马X7一辆,奥迪A8一辆,保时捷卡宴一辆,丰田埃尔法一辆。以上车辆,全部由林浩继承。”

“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证券等流动资产,约两千三百万元,由林浩继承。”

“建材公司股份,百分之六十,由林浩继承。公司由林浩年满二十五岁后接手经营,此前由指定经理人代管。”

“现居住别墅一套,归赵秀英女士终身居住,但产权归属林浩。”

“给予赵秀英女士生活费每月五千元,至终老。”

“给予林晓女士一次性补助五十万元。”

念完了。

陈律师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遗嘱已经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如有异议,可在六十日内提起诉讼。”

没有人说话。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六十二套学区房?五辆车?两千三百万?林浩?

“谁是林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客厅门这时候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大概二十出头,穿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的眉眼,和我爸有七分像。特别是那个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我妈脸上,嘴角往上弯了弯。

陈律师站起来:“这位就是林浩先生,林国栋先生的儿子。”

林浩走到客厅中央,朝在座的人微微躬身:“各位长辈好。我叫林浩,是爸爸的儿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刻意的恭敬。

我妈终于动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林浩面前,上下打量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家具。

“多大了?”她问。

“二十一。”林浩说。

“二十一。”我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就是我怀孕那年,怀林晓那年,你爸和你妈好上的。”

这句话像颗炸弹,炸得客厅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个香奈儿女人上前一步,下巴微抬:“赵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和国栋是真心相爱……”

“闭嘴。”我妈看都没看她,眼睛还盯着林浩,“你妈教你今天来的?”

林浩顿了顿:“爸爸说,等他走了,让我来认祖归宗。”

“认祖归宗。”我妈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挺好。你爸想得周全。”

她转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晓晓,咱们回屋。”

“姐!”舅舅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六十二套房子全给外人?林国栋是不是疯了?!我这就去找律师……”

“不用了。”我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遗嘱怎么定的,就怎么办。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她拉着我往楼上走,脚步很稳。

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浩还站在客厅中央,那个香奈儿女人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亲戚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在说话。陈律师在整理文件。

我妈的手,一直没松开。

回到她房间,关上门。她松开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别墅院子里,那棵我爸去年春天种的桂花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色的天空。

“妈……”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你爸的墓地,我选好了。”我妈背对着我说,“在南山,坐北朝南,能看到江。他喜欢看江。”

“妈!那些房子,那些钱……”

“都不是咱们的。”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你爸挣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可我是他女儿!他怎么能……”

“他怎么不能?”我妈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握住我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晓晓,妈跟你说实话。我跟你爸,结婚二十八年,分房二十四年。这二十四年,我们没在一张桌上吃过几顿饭,没说过几句贴心话。他外面的女人,我知道的,就不止这个。”

我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婚?”我妈笑了,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离了婚,你怎么办?亲戚朋友怎么看?你爸的生意伙伴怎么想?离了婚,这个家就散了。”

“可现在已经散了!”

“没散。”我妈摇头,握紧我的手,“咱们娘俩还在,这个家就还在。你爸给那五十万,你拿着,找个工作,好好过日子。妈这儿有五千块生活费,够用。”

“那你呢?你就住这儿,看着那个女人的儿子……”

“我不在这儿住。”我妈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明天我就搬出去。你舅舅在城西有套老房子空着,我先住那儿。”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妈没回答。她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她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那口棕色的旧行李箱,还是她结婚时买的,边角都磨白了。

“妈,你说话啊!”

她停下手,转过身,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晓晓,这世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见比见好。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她说完,继续收拾行李。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那六十二套学区房,那个叫林浩的年轻男人,还有我妈平静得可怕的脸。

凌晨五点,我听见楼下有动静。爬起来,从窗户往下看。

我妈拖着那个旧行李箱,走出别墅大门。她没叫车,就那么拖着箱子,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抓起外套冲下楼,跑到门口时,她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另一条街。

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很旧,锈迹斑斑,是我爸以前放螺丝刀的工具箱。

我蹲下,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叠信。最上面那封,信封泛黄,上面是我妈的字迹,写着我爸的名字。邮戳日期,是二十四年前。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拿不住信。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赵秀英女士的家属吗?您母亲上午在我们医院做了体检,有些情况需要家属来一趟。请您尽快过来。”

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什么情况?”

“检查结果显示,您母亲肝脏有占位性病变,初步怀疑是恶性肿瘤。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

我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晨风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我妈拖着行李箱的背影,还浮现在眼前。那根瘦瘦长长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然后,断了。

第二章 那叠信

医院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上面显示的时间:早上六点零七分。

我低头看脚边的铁皮盒子。盖子还开着,里面那叠信静静躺着,最上面那封泛黄的信封上,我妈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林国栋亲启”。二十四年前的邮戳,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蹲下来,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医院那边说要尽快过去,我得先找到我妈。

拨通她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我骂了句脏话,抱着铁皮盒子冲回屋里,抓起车钥匙往外跑。我爸留给我的那辆旧丰田,还停在车库角落里。

车子发动时,我瞥见副驾驶座上扔着一盒烟,是我爸的。他戒烟三年了,这盒烟大概是以前落下的。我抓过来,抽出一根点燃,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路上车很少。我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一片混乱。恶性肿瘤?我妈?那个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晚上等我回家、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舅舅家在城西的老小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电梯。我把车歪歪扭扭停进楼下的空地,抱着铁皮盒子冲上四楼。

门开了。舅舅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晓晓?这么早……”

“我妈呢?”

“在里屋睡着呢。”舅舅让开身,“昨天半夜来的,拖着个箱子,眼睛红红的,问她什么也不说。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直接冲进里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我妈侧身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子,背对着门。行李箱立在墙角,没打开。

“妈。”

她没动。

“妈!”我提高声音。

她慢慢转过身,坐起来。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睛是清醒的。她看了眼我怀里的铁皮盒子,眼神闪了一下。

“医院打电话来了。”我说,声音有点抖,“说你体检有问题,肝脏有占位,怀疑是恶性肿瘤。让家属尽快过去。”

屋里很静。舅舅跟进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门把手。

“姐……”舅舅的声音也变了。

我妈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在飘。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表情很平静。

“嗯,我知道。”

“你知道?”我觉得血往头上涌,“你知道你还……”

“上周体检报告就出来了。”她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晓晓,过来坐。”

我没动。

“妈,那是癌症!恶性肿瘤!”

“嗯。”她点点头,“医生说可能是早期,还能治。”

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块五一斤”。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啊?我爸把家产全给了别人,你现在又查出癌症,你还这么冷静?!”我的声音在抖,“你到底……”

“林晓!”舅舅喝了一声。

我妈摆摆手,示意舅舅别说话。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我怀里的铁皮盒子。

“你看了?”

“没有。”

“打开吧。”她说,“看完了,你就明白了。”

我低头看着盒子。铁皮生锈的地方硌着手心。我坐到床边,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

最上面那封信,信封很旧,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我抽出信纸,展开。是手写的,我妈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国栋:

今天我去医院做了B超,医生说是个女孩。我很高兴,你呢?

妈说让你给我炖点鸡汤补补,你晚上回来的时候,能去菜市场买只鸡吗?

还有,你衬衫领子脏了,我放在卫生间盆里,你记得泡一下,我明天洗。

秀英

1998年5月12日

信很短,就这几句话。我翻到背面,空白。又看邮戳,确实是1998年5月从本市寄出的。那个年代,家里还没装电话,更别说手机了。可他们当时明明住在一起,为什么要写信?

“你爸那段时间,经常不回家。”我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怀孕六个月,孕吐得厉害,半夜想吃口酸的,家里没有。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打多了,他就关机。”

“那你还给他写信?”我把信纸攥在手里,纸边硌得手心发疼。

“写信,他总得看吧。”我妈笑了笑,笑容很淡,“而且写信的时候,我能慢慢想,慢慢写。不会像打电话那样,说着说着就哭出来。”

我翻开第二封。还是我妈的字,日期是1998年6月3日。

国栋:

今天胎动很明显,小家伙踢了我三脚。我猜她以后肯定很活泼。

妈从老家捎来一篮子土鸡蛋,我给你煮了茶叶蛋,放在冰箱最上面那层。你胃不好,别总在外面吃。

对了,你上次落在家里的打火机,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秀英

第三封,1998年7月20日。

国栋:

产期快到了,我有点害怕。昨晚做梦,梦见生了个男孩,你抱着他笑得很开心。

妈说生男生女都一样,我知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孩子的名字。

秀英

我一封一封往下看。全是些家常话,今天吃了什么,孩子又踢了,天冷了多穿衣服。每一封都不长,但每个月都有,有时候一个月两三封。邮戳从1998年5月,一直延续到1999年1月。

1999年1月15日那封,字迹有点抖。

国栋:

孩子生了,女孩,六斤三两。很健康,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妈说让你来医院看看,我等你三天了。

你是不是很忙?

秀英

信纸下面,有一小片发黄的痕迹,像是水滴干了的印子。

我的手开始抖。继续往下翻,下一封是1999年3月2日。

国栋:

孩子满月了,你还没抱过她。

昨晚她哭了一夜,我抱着她在屋里走,走到天亮。窗户外面能看到咱们家楼下的路灯,我数了一晚上,一共二十三盏。

你今天能回来吃顿饭吗?我炖了汤。

秀英

再往下,1999年5月,1999年8月,1999年12月……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几封,变成几个月一封。内容也越来越短,从满篇的家长里短,变成寥寥几句“家里都好”、“孩子会说话了”、“你注意身体”。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2002年9月10日。只有一行字:

国栋:

今天晓晓第一天上幼儿园,哭得很厉害。老师说,她一直喊爸爸。

秀英

信到这里就断了。2002年9月之后,再没有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妈。她还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皱纹。

“后来呢?”我问,嗓子哑得厉害。

“后来就不写了。”她说,“写了四年,一百多封。他回过三封,每封不超过二十个字。‘知道了’、‘忙’、‘钱在抽屉里’。”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了婚,你怎么办?”她反问,语气很平静,“你才三岁,没爸的孩子,在学校要被人欺负。你爷爷奶奶那边,也不会让你跟我。我一个人,没工作,没房子,拿什么养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带来的衣服,“你爸虽然不回家,但钱给得足。你上学的费用,家里的开销,他从没少过。我想通了,就当是合租,他是房东,我是房客。他出钱,我出力,把你养大。”

她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很仔细。

“那林浩……”我说出这个名字,觉得舌尖发苦。

我妈挂衣服的手顿了顿。

“那孩子,比你小三岁。”她背对着我说,“他妈妈叫周丽,是你爸公司的会计。你出生那年,她怀上了。你爸跟我摊牌,说想要那个孩子,男孩。”

“你同意了?”

“我能不同意吗?”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爸跪在我面前,说他对不起我,但他四十岁了,想要个儿子。他说,只要我同意让那孩子生下来,他保证以后家里的一切都留给你,保证不跟我离婚,保证让你有个完整的家。”

她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

“我当时信了。真的,晓晓,我信了。我想,男人嘛,总要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只要他还认这个家,还认你,外面有个女人有个孩子,我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你们就分房了?”

“从那天开始,他就搬去客房了。”我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老旧的楼房,“他说,他没脸跟我睡一张床。我说,那就分着吧,分着好,清净。”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一分就是二十四年。他挣钱,我持家。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少。我专心带你,送你上学,陪你写作业,给你开家长会。日子一天天过,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屋里又静下来。舅舅站在门口,眼圈发红。他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好几次。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他死了,把一切都给了那个儿子。你忍了二十四年,就换来每月五千块钱生活费?”

我妈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就像我小时候做噩梦时她做的那样。

“晓晓,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没有……”

“我有。”她打断我,声音很坚定,“我不该为了所谓的完整家庭,让你在没有父爱的环境里长大。我不该为了那点可怜的体面,忍气吞声二十四年。我更不该在你爸立遗嘱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你知道他要立那样的遗嘱?”

“知道。”她点头,“三个月前,他病重住院,律师来找过我,给我看过遗嘱草案。问我有没有意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按他意思办。”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你一定觉得妈傻,对不对?”她笑了,眼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可是晓晓,妈累了。真的累了。二十四年的冷战,二十四年的煎熬,我不想再争了。他爱给谁给谁吧,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足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妈攒的钱。这些年,你爸给的家用,我省下来一部分,存了点。不多,八十多万,都在里面。卡是你的名字,密码是你生日。”

我接过纸袋,很轻,又很重。

“还有这套房子的钥匙。”她又掏出一串钥匙,“我跟你舅舅说好了,这房子他卖给我了,便宜价,五十万。钱我已经付了,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妈……”

“你听我说完。”她按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这点钱,这套老房子,你留着。工作慢慢找,不着急。遇到合适的男孩,就处处看。不用大富大贵,人品好,对你好,就行。”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妈,你的病……”

“明天去医院。”她说,“该治治,该动手术动手术。妈还想看着你结婚,看着你生孩子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里有光。那是我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光——不是认命后的平静,而是某种释然后的轻松。

客厅里传来舅舅打电话的声音:“对,肿瘤医院,肝脏外科。我姐,赵秀英。对,尽快安排住院……”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信。一百多封,四年时间,一个女人的青春,一个家庭的秘密,全都压在这薄薄的纸页里。

铁皮盒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我伸手摸出来,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了。照片上,年轻的我妈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很灿烂。她身边站着年轻的我爸,穿着白衬衫,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5年5月1日,国栋与秀英,结婚一周年留念。

那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照片。那时候,他们还相爱,还相信未来。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阳光很好,湖水很清,两个人的笑容很真。真得像假的。

“妈。”我抬起头,“你还爱他吗?”

我妈愣了愣,然后摇头。

“早就不爱了。”她说,“但恨也恨不动了。恨一个人,太累。我累了二十四年,不想再累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明天陪妈去医院,好不好?”

“好。”

“带上那盒信。”她说,“烧了吧。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我抱着铁皮盒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楼下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远处街道上,车流开始多了,城市在醒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

第三章 病房里的光

肿瘤医院在城东,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一路上,我和舅舅轮流劝我妈,说要不咱们去北京上海看看,找个更好的医院。我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摇摇头。

“就在这儿治。张主任我打听过了,是这方面的专家。”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决定明天吃什么菜。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油门踩深了些。

住院手续办得很快。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干脆利落。看了片子,又安排做了一堆检查。下午三点,结果出来,确诊是肝细胞癌,早期,肿瘤不大,位置也还好。

“可以手术。”张主任拿着片子,对着灯箱指给我们看,“这儿,两厘米左右。做腹腔镜切除,创伤小,恢复快。不过术后要定期复查,不能大意。”

我妈点点头:“那就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最快下周一。”张主任看看我,又看看舅舅,“家属来一下,我跟你们说说注意事项。”

我和舅舅跟着她进了办公室。门一关,张主任脸上的专业神色松了松,露出一丝疲惫。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母亲这个情况,手术本身风险不大。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肝癌就算早期切除,复发率也不低。术后治疗、定期复查,一样都不能少。还有,病人心态很重要。”

“我妈心态挺好的。”我说。

“看出来了。”张主任戴上眼镜,“但有时候,心态太好也不是好事。我见过不少病人,确诊后哭天抢地,家属哄着劝着,反而配合治疗。像你母亲这样太平静的,要防着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我心里一紧。

“不会的,我妈她……”

“我就是提醒一句。”张主任摆摆手,“多陪陪她,说说话。治病这种事,医生三分,病人七分。”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得让人头晕。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我妈已经换上了病号服,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削。皮削得很薄,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没断。

舅舅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你妈这脾气,随你姥爷。”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什么事都憋心里,天塌下来也自己扛着。”

“舅,你说我妈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了?”

舅舅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楼下小花园里,有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走得慢吞吞的。

“你妈这辈子,太苦了。”他最后说,“嫁给你爸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多水灵一姑娘。后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什么事都看得开,什么事都不争。可我总觉得,她不是真的看开了,她是累了,争不动了。”

病房里,我妈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碗里。她抬头看见我们,招招手。

我推门进去。

“医生怎么说?”她问。

“下周一手术。”我拉过椅子坐下,“早期,能切干净。术后好好恢复,没事的。”

“嗯。”她用牙签插了块苹果递给我,“吃。”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苹果很甜,甜得发苦。

“妈,手术完了,我接你回家住。”我说,“我那个出租屋是小了点,但……”

“我住你舅舅那儿挺好。”她打断我,“老房子,接地气。邻里邻居都熟,有个照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又插了块苹果,这次递给了舅舅,“你们该上班上班,该忙什么忙什么。我这儿有医生护士,用不着天天守着。”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得了个感冒。可我知道,肝切除不是小手术。我查过手机,要开几个孔,伸进去器械,把有肿瘤的那部分肝切掉。术后要在ICU观察一天,接着是漫长的恢复期。

可她就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周一下午两点,手术。我和舅舅等在手术室外。走廊里坐满了家属,每个人都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手术中”的红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快餐盒饭的味道,还有某种紧绷的、无声的焦虑。

舅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说了两次。我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你妈进去前,跟我说了句话。”他忽然说。

“说什么?”

“她说,要是有个万一,让我照顾好你。”舅舅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她还说,她那套老房子,留给你。要是以后结婚,男方没房,就拿那房子当婚房。要是男方有房,就把房子卖了,钱你自己留着,当私房钱。”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她还说……”舅舅的声音有点哑,“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爸。”

我愣了:“什么?”

“她说,她知道你爸心里苦。当年那件事,她也有错。要是她当初没那么倔,要是她肯低头,也许就不会是今天这样。”

“那件事?什么事?”

舅舅摇摇头:“她没说。就说,有些结,一辈子都解不开。解不开,就只能带着进棺材。”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当“手术中”的灯灭掉,门打开,张主任走出来时,我和舅舅同时站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张主任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也有轻松,“肿瘤完整切除,边缘干净。送病理了,等结果。病人现在去ICU观察,明天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舅舅扶住我,他的手也在抖。

“谢谢医生,谢谢……”他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张主任摆摆手:“应该的。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术后恢复是个漫长过程。特别是病人心态,一定要保持好。多鼓励,多陪伴。”

我妈从ICU转出来是第二天下午。麻药劲过了,她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我,还笑了笑。

“哭什么。”她说,声音很轻。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赶紧抹了把脸:“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医院里哪来的沙子。”她笑得更明显了些,“傻丫头。”

术后第三天,她能坐起来了。第五天,能下床慢慢走。张主任每天来查房,都说恢复得不错。但我妈吃得很少,一碗粥要喝半天。问她是不是疼,她摇头,说不疼,就是没胃口。

周末,我带了她以前爱吃的酒酿圆子,用小保温桶装着。她吃了两口,放下了。

“晓晓,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等出院了,我想出去走走。”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枝头已经冒了绿芽,“年轻的时候,就想去南方看看。听说桂林山水甲天下,一直没去过。”

“好,我陪你去。等你好了,咱们就去。”

“不用你陪。”她转回头,看着我,“我自己去。报个老年团,慢慢走,慢慢看。你忙你的工作,你的生活。”

“妈……”

“你听我说完。”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之前有了点力气,“妈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年轻时听父母的,嫁给你爸。结婚后围着你转,围着你爸转,围着这个家转。现在你大了,你爸走了,妈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病人。

“可是你的身体……”

“医生说了,恢复得好,不影响正常生活。”她拍拍我的手,“我就是出去走走,看看风景,不累。要是累了,就在宾馆歇着。要是想家了,就回来。”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认命,不是隐忍,而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释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那笑容很干净,很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我回头,看见林浩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个果篮,穿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身后,站着那个香奈儿女人——周丽。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又恢复成那种平静的神色。她坐直了些,背挺得更直了。

“进来吧。”她说。

林浩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果篮很精致,包装纸上还系着金色的丝带。

“阿姨,听说您住院了,我来看看您。”他说话很客气,语气也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周丽没说话,只是站在儿子身后,打量着病房。她的目光扫过简陋的病房,扫过我妈身上的病号服,最后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坐。”我妈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林浩没坐,站着说:“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阿姨,您生病的事,我刚知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虽然……虽然我爸不在了,但您毕竟是长辈。”

这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得像背好的台词。

我妈点点头:“谢谢。我这儿都挺好。”

“那就好。”林浩顿了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点心意,您收下,买点营养品。”

信封很厚,能看出里面是钱。

“不用了。”我妈没看那个信封,“我有医保,晓晓也照顾得很好。”

“您别客气。”林浩坚持,“这也是我爸的意思。他走得急,很多事没安排妥。临走前,他还嘱咐我,要多照顾您和晓晓姐。”

他说“晓晓姐”时,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我们真是姐弟。

我妈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讽刺的笑。

“你爸真这么说的?”

“是。”林浩点头。

“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把六十二套房子、五辆车、两千多万现金,全都留给你?”

病房里安静极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远处病房的电视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浩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阿姨,我爸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考虑。我是他儿子,继承家业,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啊,儿子继承家业,天经地义。那女儿呢?跟他过了二十八年的妻子呢?”

“阿姨,您每月有五千生活费,终身。晓晓姐也有五十万……”

“五十万。”我妈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你爸留下多少家产?少说几个亿吧?分给晓晓五十万,真是大方。”

林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的周丽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他拦住了。

“阿姨,遗嘱是公证过的,具有法律效力。您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不走。”我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爸的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我不争,也不闹。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拿着这些东西,晚上睡得着吗?”

林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今年二十一,对吧?”我妈继续说,“你妈怀你那一年,我怀着晓晓。你出生那一年,晓晓三个月大。你爸跪在我面前,说他想要个儿子,说只要我让你生下来,他保证以后什么都给晓晓。我信了。我傻,我信了二十四年。”

她的手在被子下握成了拳,我能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现在他死了,把一切都给了你。好,真好。你们母子赢了,赢得彻彻底底。但我告诉你,林浩,人这辈子,不是只有钱。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比如良心,比如坦荡,比如晚上能睡得着觉。”

她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然后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你们走吧。”

林浩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看看我妈,又看看我,最后看看床头柜上那个厚厚的信封。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周丽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得意,有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移到了床上,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妈还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着我。

“晓晓,把那钱扔了。”

我拿起信封,很厚,摸得出至少有两三万。我走到门口,打开门,林浩和周丽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电梯正在下行。

我把信封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有用过的纱布、空药盒,那个精致的信封落在上面,显得格格不入。

回到病房,我妈已经坐起来了。她指着果篮:“那个也扔了。”

我把果篮也扔了。回来后,她让我扶她去窗边。我扶着她,慢慢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绿芽又多了些。更远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你看那棵树。”我妈忽然说。

“嗯?”

“冬天的时候,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看着像死了。可春天一来,又发芽了。”她伸出手,隔着玻璃,摸了摸那棵树的方向,“人也是这样。再难的时候,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我握紧她的手,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睡得很早。我守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条短信。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秀英姐,东西收到了。你放心,我会办好。”

什么东西?谁发来的?

我想拿手机看看,但忍住了。那是她的隐私,她不说,我不该问。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我妈翻了个身,喃喃说了句梦话。我听不清,但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