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冯雅欣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只发出闷闷的、急促的嗒嗒声。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身后包厢的门大敞着,喧哗的人声像潮水般涌出来,夹杂着劝酒声、谈笑声,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那些声音追赶着她。

紧接着,更重、更慌乱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一只粗糙的手猛地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回过头,公公董宏盛的脸涨得通红,额头冒着汗珠,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气急败坏。

他嘴唇哆嗦着,环顾了一下空旷的走廊,似乎怕人听见,又像是豁出去了。

他压低了嗓音,但那话语里的狠劲儿却压不住,一字一字地砸过来:“你敢走!”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她。

“那这1万8的账单谁结账!”

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音。

冯雅欣停下了挣扎。

她看着公公那张因为焦急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扇敞开的包厢门。

门边,挤着好几张看热闹的脸。

有陌生的,有小叔子罗明轩的,有未婚妻吴书怡怯怯探出的半张脸。

更里面一点,丈夫何荣轩呆坐在原位,垂着头,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包厢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圆桌上,龙虾的壳红得刺眼,海参的汤汁泛着油光,还有好多菜,连盖子都没来得及掀开。

菜还没有上全。

她来得迟,走得早。

冯雅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吸了口气,走廊里弥漫着酒楼特有的、混杂着食物与清洁剂的气味。

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汗涔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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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冯雅欣推开家门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九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屋里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按下开关,惨白的灯光瞬间铺满小小的客厅,也照亮了餐桌上那半盘用保鲜膜盖着的菜。

青椒炒肉片,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脂块,几片肉孤零零地躺在发蔫的青椒中间。

她脱下高跟鞋,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

弯腰看了看,破皮了,渗着血丝。

她赤脚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生菜。

水槽里堆着中午用过的碗筷。

她靠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小腿、腰腹,最后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丈夫何荣轩发来的信息:“老婆,爸叫我来商量明轩结婚的事,晚点回。饭菜在桌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摁灭了屏幕。

商量。

这个词最近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心烦。

她走到餐桌边,揭开了保鲜膜。

冷掉的菜散发出一股油腻的味道。

她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米饭,就着那冷硬的肉片,机械地咀嚼着。

米饭也冷了,粒粒分明,有点硌牙。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这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他们结婚时租的,一租就是五年。

房东上个月含蓄地提了提,说儿子要结婚,房子可能明年就不租了。

冯雅欣和何荣轩的工资卡里,加起来勉强有六万块存款。

那是他们省吃俭用,准备攒够首付买个小房子的钱。

每一笔支出,冯雅欣都记在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上。

房租、水电、伙食、人情往来……

数字密密麻麻,增加的却总是缓慢。

她吃完饭,洗了碗,又把水槽里那堆碗筷刷了。

温热的水流过手指,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刚收拾完,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何荣轩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疲惫又有些讨好的笑,一边换鞋一边说:“还没睡啊?”

“嗯。”冯雅欣擦着手,看向他,“商量得怎么样?”

何荣轩的笑容淡了点,走到沙发边坐下,搓了搓脸。

“还能怎么样,明轩那女朋友家,开口要十八万八的彩礼。”

他说着,偷眼看了看冯雅欣的脸色。

“爸的意思是,家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让咱们……看看能不能帮衬点。”

冯雅欣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帮衬多少?”

何荣轩的声音低了下去,含糊道:“爸没说具体数,就是……先商量。”

“怎么帮衬?”冯雅欣走近几步,看着他,“我们的钱都在账上,六万块,那是买房子的首付。”

“爸知道咱们不容易,”何荣轩急忙解释,“他说是借,等明轩以后条件好了就还。”

冯雅欣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然后走回客厅,把笔记本摊开在何荣轩面前的茶几上。

“房租一千五,水电煤气三百,伙食费一千二,交通通讯四百,给你爸妈买营养品三百,上个月我爸住院我们出了三千……”

她的手指点着那些数字,声音很平静。

“每个月能存下一千五百块,好的时候两千。攒了四年多,才这六万。”

何荣轩看着那些数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雅欣,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冯雅欣打断他,合上了笔记本,“你知道我们明年可能就没地方住了吗?你知道菜市场的鸡蛋又涨了两毛吗?”

她拿起笔记本,抱在怀里。

“这钱,一分都不能动。”

何荣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头埋进了手掌里。

冯雅欣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丈夫佝偻的背。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模糊成一团。

她忽然觉得,这个他们住了五年的、叫做“家”的地方,此刻空得厉害。

02

周末回婆家吃饭,像是例行公事。

董家住的是老单位分的房子,三室一厅,面积不小,但家具摆设都透着一股旧气。

冯雅欣和何荣轩提着水果进门时,婆婆郭桂平正在厨房忙活。

小叔子罗明轩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他们,懒洋洋地喊了声“哥,嫂子”,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

公公董宏盛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泡茶,见到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雅欣来啦,快坐快坐。”郭桂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堆着笑,“累了吧?荣轩也是,快给你媳妇倒水。”

何荣轩应了一声,去拿杯子。

冯雅欣想去厨房帮忙,被郭桂平拦住了。

“不用不用,都快好了,你就坐着歇会儿。”

饭菜上桌,还算丰盛。

红烧鱼、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盘酱牛肉。

动筷子前,董宏盛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明轩的婚事,算是初步定下了。”

他看了一眼罗明轩,后者终于放下了手机,坐直了些。

“书怡那孩子,我看挺老实,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人不娇气。”

郭桂平接话道:“是啊,就是彩礼……唉,现在这风气。”

她说着,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到冯雅欣碗里。

“雅欣,你多吃点,最近看着又瘦了。工作太忙了吧?”

冯雅欣道了谢,小口吃着鱼。

鱼肉很嫩,但她没什么胃口。

“她家里要十八万八,”董宏盛抿了一口酒,眉头皱起来,“说是什么‘发发’的彩头。明轩工作还没稳定,我们老两口那点退休金……”

他的目光在冯雅欣和何荣轩脸上扫过。

何荣轩低头扒着饭,含糊地应道:“是,是不容易。”

郭桂平叹了口气,又给冯雅欣舀了一勺汤。

“可不是嘛。还得办酒席,现在好点的酒店,一桌没个两千下不来。女方家亲戚多,起码得预备个十五桌吧?”

她掰着手指头算:“彩礼、酒席、三金、婚纱照、婚庆……哪样不得钱?”

冯雅欣喝着汤,没接话。

汤有点咸。

罗明轩插嘴道:“书怡她妈说了,彩礼不能少,少了她在亲戚面前没面子。酒席也得像样点,不然人家以为我娶不到老婆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董宏盛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还不是你自己没本事?”

罗明轩撇撇嘴,不吭声了。

郭桂平打圆场:“哎呀,孩子都要成家了,说这些干嘛。咱们一家人,总得想办法凑凑。”

她又看向冯雅欣,眼神温和,却又像带着钩子。

“雅欣啊,你和荣轩工作稳定,比明轩有打算。你们说,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罗明轩也看了过来。

何荣轩的筷子停在半空,饭粒粘在嘴角。

冯雅欣放下汤勺,瓷勺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抬起眼,迎上婆婆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妈,这是明轩的婚事,他和书怡两家商量着定就行。我们做哥嫂的,到时候一定备份厚礼。”

郭桂平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漾开。

“那是那是,礼数肯定要到的。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们见识多,帮着参谋参谋。”

董宏盛哼了一声,没说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沉闷。

只有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空洞地填满房间。

临走时,郭桂平又塞给冯雅欣一袋洗好的苹果。

“拿着,回去吃。别总舍不得花钱,身体要紧。”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旧小区的路灯昏暗,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何荣轩一直沉默着。

直到坐上公交车,他才低声说:“爸好像不高兴了。”

冯雅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所以呢?”

何荣轩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他毕竟是我爸。”

冯雅欣转过头,看着他。

车窗玻璃映出丈夫躲闪的侧脸。

“何荣轩,”她叫了他的全名,“那是六万块。是我们俩的六万块。”

何荣轩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爸妈年纪大了,明轩又不争气……”

“他不争气,”冯雅欣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所以我们就活该填这个无底洞,对吗?”

何荣轩不说话了。

公交车到站,他们一前一后下车,走回那个租来的家。

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但冯雅欣知道,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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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周,何荣轩的手机响得格外频繁。

有时候他在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

有时候干脆躲到楼下。

冯雅欣不问,他也不主动说。

只是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疲惫。

周三晚上,冯雅欣加班到八点,到家时,何荣轩已经回来了。

桌上摆着外卖盒子,是两碗吃剩的牛肉面。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发呆。

冯雅欣换了衣服,洗完手,坐到他对面。

“说吧。”

何荣轩像是被惊醒了,抬眼看着她,眼神有些慌乱。

“说……说什么?”

“你爸又给你打电话了。”冯雅欣不是疑问,是陈述。

何荣轩搓了把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爸今天……跟我提了个数。”

“多少?”

何荣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八万。”

冯雅欣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万。”何荣轩这次说得清晰了些,却不敢看她的眼睛,“爸说,彩礼十八万八,他和我妈能凑十万,剩下八万八,零头他们再想办法,这八万……想先跟咱们‘借’。”

他说“借”这个字时,语气虚得发飘。

她起身走到卧室,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又走回客厅,翻开。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我们存款六万。”

她一边说,一边按着计算器。

“如果给你弟八万,我们需要再借两万外债。”

“假设我们不吃不喝,每个月能存两千,还清两万需要十个月。”

“但这不可能。所以实际需要至少一年半到两年。”

“这期间,房租要交,饭要吃,人情往来要有。”

“房东明年可能要收房,我们需要找新的地方租,押一付三,最少要准备一万块。”

“我爸身体不好,随时可能需要钱。”

她抬起头,看着何荣轩。

“你告诉我,这八万,我们怎么‘借’?”

何荣轩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爸说……是借,会还的……”

“拿什么还?”冯雅欣问,“你弟那个工作,三个月换两个,自己都养不活。你爸妈的退休金,每月加起来不到五千,要生活,要应付人情,还能剩下多少?”

何荣轩答不上来。

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

“那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弟弟!我爸开口了,我能说不借吗?”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不是伤心,是那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绝望。

冯雅欣看着丈夫。

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蜷缩在沙发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她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冰凉的悲哀。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车流声隐隐传来,衬得屋里愈发寂静。

“何荣轩,”她慢慢开口,“我们结婚五年,我从来没要求过什么。没要彩礼,没要婚房,连婚礼都办得最简单的那种。”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们两个人一条心,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在,你爸一句话,就要把我们这几年的心血全掏空,去填一个根本填不满的窟窿。”

何荣轩抬起头,眼睛红了。

“雅欣,我知道委屈你了,可是……”

“没有可是。”冯雅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一块浮木。

“八万没有。最多……三万。而且是借,要打借条,写明还款时间。”

何荣轩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松口。

“三万……爸可能觉得不够。”

“那就一分都没有。”冯雅欣站起身,“你选。”

何荣轩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至少,有三万可以交差。

“我……我跟爸说说看。”他低声说。

冯雅欣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蓝色笔记本硌在胸口,有点疼。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没有一盏灯,是属于他们的。

04

三万块钱,果然没能让董宏盛满意。

电话是何荣轩接的,冯雅欣在卫生间洗衣服,水声哗啦,但她还是能听见客厅里传来公公陡然拔高的声音。

“……三万?你们当打发叫花子呢?!”

何荣轩低声解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电话似乎是被挂断了,或者是被那头狠狠撂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冯雅欣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晾到阳台。

走回客厅时,何荣轩还握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

“爸生气了。”他哑着嗓子说。

冯雅欣擦干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嗯。”

“他说……说我们翅膀硬了,眼里没有老人了。”

“还说……我娶了媳妇,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是谁把我养大的。”

何荣轩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冯雅欣喝了一口水,温水滑过喉咙,没什么滋味。

“你怎么说?”

“我……”何荣轩语塞,半天才道,“我能怎么说?我说钱是雅欣在管,我们真的只有这么多……”

“所以你把责任推给我了?”冯雅欣放下杯子。

何荣轩急忙辩解:“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实话实说……”

冯雅欣看着他。

五年了,她太熟悉丈夫这种神情。

每次遇到压力和冲突,他第一反应就是躲避,就是把难题推到别人面前,自己缩在后面。

以前她觉得这是他脾气好,不与人争。

现在她才明白,这不是温和,是懦弱。

是担不起事。

“何荣轩,”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让他心慌,“那是我们共同的钱。每一分,都有你赚的,也有我赚的。不是你爸的,更不是你弟的。”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冯雅欣重复了上次的话,“三万,是我的底线。你爸同意,就写借条来拿钱。不同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爸说你忘本,你可以问问他,结婚时他一分钱没出,我们租了五年房子,每个月还给他们买东西,逢年过节红包从没少过,这算不算尽孝?”

何荣轩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你怎么能这么跟爸算账?”

“为什么不能?”冯雅欣反问,“亲情如果只能用钱来衡量,那就算清楚好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何荣轩,那是我们买房子的钱。是我们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的希望。”

“如果你觉得你爸你弟的希望,比我们俩的希望更重要。”

她推开门,声音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你也得想清楚。”

门轻轻关上了。

何荣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屏幕反射着幽蓝的光,映着他茫然失措的脸。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通话记录上。

“爸”那个字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爸总是先给弟弟。

弟弟闯了祸,挨骂的总是他,因为他是哥哥,没带好头。

工作后第一个月工资,他几乎全交给了家里,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长大了。

和雅欣结婚前,爸说家里困难,彩礼酒席就免了,雅欣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计较。

雅欣确实没计较。

可五年了,爸好像已经忘了,他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需要他守护的妻子。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还是“爸”。

何荣轩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去。

最终,震动停止了。

屏幕暗了下去。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沙发上,用手臂盖住了眼睛。

卧室里,冯雅欣也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翻着那个蓝色笔记本。

一页一页,记录着他们五年的生活。

那些琐碎的数字,此刻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起刚结婚时,何荣轩拉着她的手说,雅欣,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时他的眼睛很亮,满是憧憬。

现在那双眼睛,大多数时候是躲闪的,疲惫的,布满血丝的。

好日子。

什么样才算好日子呢?

是有自己的房子,不用看房东脸色?

是银行卡里有足够的余额,不用为一场亲戚的婚礼掏空家底?

还是丈夫能挺直腰杆,说一句“爸,我们的钱有别的用处”?

冯雅欣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掏空。

不只是钱。

窗外,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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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降到冰点。

何荣轩变得更加沉默,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尽量避免和冯雅欣对视。

冯雅欣照常上班,加班,记账。

只是翻开笔记本时,会对着“存款:60000”那一行,发一会儿呆。

周五晚上,冯雅欣正在厨房煮面条,何荣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阳台去接。

这次通话时间不长。

何荣轩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不安。

“爸的电话。”他主动开口。

冯雅欣往锅里打了个鸡蛋,没回头。

“他说……之前是他心急了,说话重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冯雅欣关小火,鸡蛋在面汤里慢慢凝固。

“哦。”

何荣轩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爸说,明天晚上在‘悦宾楼’订了桌,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心平气和地把明轩的婚事定一定。”

“他说……都是一家人,别为钱伤了和气,也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冯雅欣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面条。

悦宾楼,是这一片有点名气的酒楼,价格不菲。

以董宏盛节俭的性子,平时根本不会去那种地方。

“都有谁去?”她问。

“就咱们家啊,”何荣轩说,“爸,妈,明轩,还有咱们俩。爸特意说了,就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他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雅欣,爸都主动低头了,咱们……就去吧?把事情说开,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

冯雅欣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汤,白色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起婆婆夹过来的鱼肚子肉,想起公公扫视过来的目光,想起小叔子理所当然的语气。

也想起何荣轩每次在压力下,那副无助又逃避的样子。

但何荣轩说得对,总僵着不是办法。

有些话,或许当着面说清楚更好。

“好。”她关了火,把面条盛进碗里,“我去。”

何荣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我明天早点下班,咱们一起去。”

夜里,冯雅欣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何荣轩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悦宾楼……

一家人……

好好说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词在她心里盘旋,带来一种隐隐的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沉在水面下,看不真切,却让人心悸。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冷清清的。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春节,也是在婆家过年。

除夕夜,大家围坐一起看春晚,婆婆忽然说,明年该抱孙子了。

她当时红了脸,小声说工作忙,再等等。

公公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但那笑容,让她觉得不太舒服。

后来她才慢慢品出来,那笑容里的意思。

是打量,是衡量,是把她当成这个家族里一个需要完成任务的成员。

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人。

五年了。

这种被衡量、被算计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时间发酵,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

面条、米饭、鱼肚子肉、夹过来的菜、唉声叹气的抱怨、欲言又止的眼神……

都是压力。

一点点,堆积在她身上。

也堆积在她和何荣轩之间。

她忽然很想问何荣轩,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是你的妻子,还是你们董家一个应该无私奉献的儿媳?

但她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出口,答案可能更让人难过。

月光挪动了一点位置。

冯雅欣闭上了眼睛。

明天晚上。

最后一次。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06

悦宾楼的门面灯火通明,巨大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门口停着不少车,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

冯雅欣和何荣轩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何荣轩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整理着衬衫领子。

“爸订的哪个包厢?”冯雅欣问。

“好像是……春华厅。”何荣轩看了看手机,“在二楼。”

他们走进大堂,立刻有服务员迎上来。

报了包厢名,服务员微笑着引他们上二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古的画,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

隐约能听见各个包厢里传出的谈笑声、劝酒声、杯盘碰撞声。

走到春华厅门口,服务员替他们推开厚重的木门。

喧哗声瞬间涌了出来,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冯雅欣的脚步顿住了。

包厢很大,摆着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巨大圆桌。

而此刻,圆桌周围,几乎坐满了人。

主位上,公公董宏盛正笑着和一个中年妇女说话,婆婆郭桂平在旁边陪着笑。

小叔子罗明轩坐在另一边,穿着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他旁边坐着一个有些腼腆的年轻女孩,应该就是未婚妻吴书怡。

这没什么。

让冯雅欣血液几乎凝固的,是桌边其他的人。

陌生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挤挨挨,怕是有十五六个人。

他们高声谈笑着,嗑着瓜子,喝着茶,打量着刚进门的冯雅欣和何荣轩。

而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

清蒸龙虾,红艳艳地趴在巨大的盘子里。

葱烧海参,褐色的参体泛着油光。

佛跳墙的陶罐冒着热气。

还有几道凉菜,摆盘精致。

这绝不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的场面。

何荣轩也愣住了,站在门口,有些无措。

“哎呀,荣轩和雅欣来啦!”董宏盛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立刻热情地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打量,有看热闹的意味。

冯雅欣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看了一眼何荣轩。

何荣轩脸上是震惊和茫然,显然也对这场面毫无准备。

“还愣着干嘛?进来坐啊!”董宏盛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郭桂平也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拉住冯雅欣的胳膊。

“雅欣,快来,给你们留了位置。”

她几乎是半拉着冯雅欣,走到圆桌仅剩的两个空位旁。

空位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离主位很远,夹在一群陌生人中间。

何荣轩跟在后面,机械地坐下。

“介绍一下啊,”董宏盛红光满面地站起来,声音洪亮,“这是我大儿子何荣轩,这是大儿媳冯雅欣。”

他指着满桌的陌生人:“这些都是书怡的家里人,舅舅、舅妈、姨妈、姑父……今天难得聚这么齐,热闹!”

吴书怡的母亲,一个烫着卷发、颧骨微高的妇女,笑着对冯雅欣点了点头。

“这就是明轩常提起的大嫂啊,真秀气。快坐快坐。”

冯雅欣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除了已经上桌的龙虾、海参、佛跳墙,每个人面前还摆着燕窝炖盅。

服务员还在不断地上菜。

红烧大黄鱼、烤乳猪、帝王蟹……

每一道,都价格不菲。

冯雅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家宴。

这是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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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饭局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进行着。

董宏盛俨然是全场的主角,谈笑风生,不停地举杯。

一会儿感谢亲家培养了好女儿,一会儿夸吴书怡懂事乖巧。

吴家的亲戚们也很给面子,恭维话一句接一句。

“董老哥好福气啊,两个儿子都这么出息!”

“明轩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书怡跟了他,享福!”

“这酒店选得好,气派!菜也硬!”

罗明轩坐在未婚妻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吴书怡则一直低着头,偶尔小声附和母亲的话,不太敢看人。

冯雅欣和何荣轩被挤在角落,几乎成了隐形人。

没人特意和他们说话,只有偶尔飘过来的目光,带着探究和好奇。

何荣轩如坐针毡,筷子都没怎么动。

冯雅欣小口喝着茶,茶水已经凉了,有点苦。

她看着满桌的珍馐,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笑脸,看着公公意气风发的样子。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和侥幸,彻底消散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通告。

是用一场奢侈的宴会,一桌昂贵的酒菜,和满屋子的“见证人”,来逼他们就范。

酒过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董宏盛又站了起来,这次,他敲了敲酒杯。

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高兴!”董宏盛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明轩和书怡的婚事,算是定下了!我们老董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一阵附和的笑声和掌声。

“这婚事能成,不容易。”董宏盛话锋一转,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何荣轩和冯雅欣身上。

“多亏了荣轩和雅欣,当大哥大嫂的,一直帮衬着。”

冯雅欣的手指收紧了。

“尤其是雅欣,”董宏盛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懂事,识大体。明轩这彩礼、这酒席,要不是你们支持,还真有点难办。”

吴家的亲戚们纷纷点头,看向冯雅欣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和“赞许”。

好像在说,这大嫂果然贤惠。

冯雅欣感觉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今天这桌酒菜,”董宏盛提高了声音,手臂一挥,囊括了整张桌子,“就是咱们一点心意,感谢亲家们赏脸,也感谢荣轩和雅欣的付出!”

他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敬大哥大嫂一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桌上的人纷纷举杯,笑容满面地朝他们示意。

“敬大哥大嫂!”

“真是模范兄嫂啊!”

“明轩有福气!”

七嘴八舌的恭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何荣轩脸色煞白,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向冯雅欣,眼神里全是慌乱和哀求。

好像在说,求你了,别在这儿闹。

冯雅欣看着那些举起的酒杯,看着公公脸上那副“大局已定”的表情,看着满桌陌生人的附和。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荒谬得可笑。

她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瓷器碰到玻璃转盘,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冯雅欣抬起头,没有看董宏盛,而是看向何荣轩。

她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何荣轩,”她叫他的名字,“这杯酒,你喝吗?”

何荣轩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液从杯沿晃了出来。

董宏盛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眉头拧了起来。

“雅欣,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家敬你们酒呢。”

冯雅欣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何荣轩,又问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杯酒,是感谢我们‘帮衬’的。”

“我们‘帮衬’什么了?”

何荣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雅欣,回去再说……”

“为什么要回去再说?”冯雅欣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董宏盛。

“爸,您刚才说,感谢我们的付出。我想问问,我们付出什么了?”

包厢里鸦雀无声。

吴家亲戚们的笑容僵在脸上,互相交换着眼神。

吴书怡的母亲脸色有些难看,悄悄拉了拉女儿的袖子。

罗明轩也坐不住了,瞪着眼睛:“嫂子,你干嘛呀?”

董宏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下酒杯,盯着冯雅欣。

“雅欣,今天是高兴日子,有什么话,回家说。”

“回家说?”冯雅欣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回家说,这桌一万八的酒席,就算是我们‘同意’了,是吗?”

“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