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灰格子的天空上是她的手写名字,天空渐变为浅蓝色连接陆地与蓝色的河流,飞碟散着光晕于天水之间,极具未来感;明黄,天空蓝,纯黑,蒂芙尼蓝;中文,英文;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家五口,位于父母中间的小女孩便是陈丹燕。以上是“陈丹燕的上海”系列新作《河流研究》封面的一部分,蕴含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人,依河流而生,江水汤汤,滋养着这座城,而城中人也在想着如何回馈它。
上海,春日,与作家陈丹燕相约,聊聊“一条黄浦江,半部城市史”的《河流研究》。她捧着刚收到的新书,微笑着说:出版这本在无数田野调查中留下的成长笔记,很幸福。
三八妇女节临近,这是她收到的上好礼物,也是她送给这座生活了数十年城市的一份回馈之礼。
写母亲河,一个移民孩子寻找身份认同
星期天夜光杯·读书(以下简称读书):这是您第一次,将自己的书和纪录片、亲人和朋友们,以及家乡上海与河流联系在一起。也是第一次,在书上加扉页致谢父母。河流与自己的成长和情感有着怎样的关联?缘何要写这本书?做了怎样的田野调查积累?
陈丹燕:《河流研究》这本书与我的其他写上海的书不一样,它的整个过程跟江有关。爸爸妈妈带我们来到上海,当时我四岁,一个移民家庭成长起来的小孩要不要认同自己生活的城市,以及怎么认同?我一直在思考,黄浦江是不是母亲河?如果是,那它是什么样的母亲河?我的认同是一个长期、复杂的过程。
我的父母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参与中国航运公司的建设,用尽一辈子精力。来上海时,爸爸 40多岁,妈妈30多岁。他们都是92岁去世的,一辈子不大讲上海话,我认为他们没有真正地特别了解这座城市。但是他们的工作跟上海特别契合,我爸爸是做远洋运输的,我妈妈是做内河运输的,都跟河流、跟船打交道,都是特别上海的职业。小时候,我来到他们的办公室,就看到黄浦江。
这本书的形成跟我做了13年人大代表非常有关系,让我在田野调查方面上了一个台阶。写一些这些年我看到的上海黄浦江和水岸,再写一些这条江与世界其他港口城市的水岸比较,最初的起因是上海市人大代表视察当年在建的黄浦江45公里公共空间。当时我在写上海最早的公园历史故事,有一次我们乘船走了整条黄浦江,调研正在疏通修建的两岸,在长长的河岸上,黄浦公园只是靠近苏州河口的一小块堤岸。上海,从1865年的一公里水岸公园到2010年的45公里水岸公共空间贯通整修,就这样在我面前展开了。
陈丹燕 摄
对于母亲河如何认同的种子很早撒在了心里。而想要写一本关于黄浦江的书,是从调研那时起意。为黄浦江两岸诞生的45公里公共空间写一个立法提案,保护这座城市来之不易的公共空间,也是在那次调研时开始讨论的。
市人大组织调研“一江一河”,我参与其中,真是获益良多。以前作为作家调研是凭一己之力,而在人大跟着富有经验的代表、专家、学者和工作人员等一起,每次都是写作这本书的积累。
写上海故事,为“夜光杯”开专栏“直播”沿江变化
读书:您在写书过程中,也在向读者“直播”自己感受上海“一江一河”沿岸热气腾腾的变化。
陈丹燕:写这本书的过程其实一部分是写专栏,给一张特别上海的、本地的报纸《新民晚报》“夜光杯”写专栏“巡江纪”。你是我的责编,每一篇文章我们都反复核查,是否有什么地理上的误会;读者也给予反馈,有的是我没有意识到的,这些都是非常好的过程,等于是“夜光杯”编辑部和读者一起帮助我。
陈丹燕在“夜光杯”专栏“巡江纪”
上海“一江一河”规划和建设非常复杂,历经多年,有无数人为此奉献着,这个历程真了不起。我们作为市民是在享受着、感受着沿江两岸的变化,感受着它的舒适。我在“夜光杯”的专栏也写到诸多漂亮的建筑、世界知名画家、美术馆藏品的展览,人们在沿河各具特色的文化场所休闲、观赏,很享受。
我作为总策划拍摄《巡江记》纪录片,我跟曹景行(我们都是移民的后代)一起,拍了45集黄浦江,也对我有特别大的教育。拍摄过程对于写这本书也是再次做田野调查的过程。我觉得黄浦江特别厉害,值得一遍遍调研,一直让我有新的发现和收获。
后来,我又做了伦敦泰晤士河、纽约哈德逊河、汉堡到不来梅的易北河、东京江户川的调查,以及一些码头的调查,上港五区、徐汇西岸,汉堡码头城、吕贝克、里加和塔林的汉萨同盟港口城市,澳门旧码头区,阿姆斯特丹码头区及安特卫普码头更新区,数下来真的不少。这一路,又有许多人来帮助我。
写水和水边的人,非虚构作品融合小说笔法
读书:书中写河流,也是城市史。里面很多篇章都是由人开始,比如您的哥哥、史美娟等;写了很多人的故事,城市与江河的历史由人串联,结实的调研与好读的故事融合。这本非虚构作品,用了小说手法,是如何考虑的?
陈丹燕:是的,时候到了。李伟长建议我不要只想着非虚构,那是舒适区,大家都喜欢看。要走出来,用虚构的方式来表达一场结实的非虚构内容,这才算很厉害。几十年写下来,我很明白田野调查,喜欢作品建立在非常扎实的现实的基础上。我如果想要从一个移民的小孩变成一个上海居民,而且要做一个上海好居民,那我需要了解、学习城市面貌和历史。但是有时候材料非常琐碎,用虚构的方法把它们捏起来,可以捏得很大,很有代表性。但是我一直觉得虚构的方式要在非虚构的田野里才有力量;它起到了一种提升的作用,这种提升在你有了世界观以后才奏效。
陈丹燕
书里许多人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人物分为两类:一类人名字都是真的,书是传记不是小说;一类人名字是虚构的,要保护隐私,还有一部分是这个人物形象由两三个人物原型组成——全部都有人物原型。
读书:书中有生活在上海的人,有离开又返乡的,人和水一样,也是流动的。
陈丹燕:这就是移民城市的特征。水和水边的人,我去海外做田野调查,采访到在国外的上海人,后来他们又回来。人们都在寻根。
人有能力回馈,是很自豪的
读书:印象很深,您为“夜光杯”写专栏时始终强调自己是移民的孩子,一直想怎么回馈滋养自己的城市。
陈丹燕:能够回馈,是你的能力。别人给了你东西,你有能力回馈其实是很有自豪感的。如果只是拿,从来不给予,说明有能力缺陷。一次有一个年轻人问我,怎么能够让别人爱你?其实,我们年轻时都想得到非常好的爱,但是慢慢地,我能够体会到有能力爱别人比获得别人的爱要好得多。如果一直计算到底这个人对我好不好,是一个很被动的状态。我觉得,要做一个有能力的、有用的人。我也是很晚从我妈妈和姑妈身上感受到的。就像我生活、成长在上海,上海给了我很多,我就想着为它做些什么。
上海是我的家乡,这个认同挺重要。我是到很后面才会说上海话的,我慢慢学习了这个地方的语言,在这里上大学,我的父母过世以后埋到了上海的墓地里。我写了那么多年上海,了解、学习、认同、喜欢它的这个过程也很漫长。所以《河流研究》是一个总结,我自己都不知道写出来以后490多页,这么重的一本,删节之后保留30多万字,好厚啊!
水连接着世界,世界是复数的
读书:这本书的腰封上印着“WATER CONNECTS WORLDS”,水连接着世界,作为书的slogan,英文WORLD(世界)特地加了复数s,意涵丰富,世界不是一个。
陈丹燕:很高兴你的喜欢和解读。当初我说,世界只有一个,怎么能够加s呢?责编张诗扬认为有各种平行世界,世界可以是当下也可以是以前,河流通向未来。这句话有很实的指向,也有抽象的意涵。这个slogan可以打破一些惯常的认识——世界不止一个,挺好的。
这本书很多人付出了努力。设计师给我做书20多年了。这次用极繁主义设计,看封面感觉很神奇吧,好像方方面面都能关联到。这是我“上海系列”书中设计最漂亮的一本,我很喜欢。
这个春天,我想租一条船再度沿江而行
读书:这本书对您意味着什么?
陈丹燕:我不能说完全了解这座城市,我在感情上认同,我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不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作为一个移民的孩子,有机会参与这么重要的城市公共空间改造,是很大的幸运!黄浦江给一代又一代人带来了影响。我自己从中获益。现在,我把这本书献给我的父母,献给一路走来帮助过我的人,献给上海,献给母亲河。
读书:接下来关于上海有什么创作计划?
陈丹燕:接下来得写有关玫瑰的书,也和上海有关联。
最近我认识了一位上博的专家,又学习到很多上海的历史。我想在这个春天租一条船,再度沿江而行,会有新的感受和发现。未来如果《河流研究》出新版,我会把新的调研成果写进来。
原标题:《陈丹燕:上海给了我很多,我想为它做些什么》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郭影 史佳林
本文作者:陈丹燕 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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