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8日,随着“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上海站)”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落下帷幕,一场持续141天的“现象级文化盛宴”画上了圆满的“感叹号”。
当珠江的浪,涌入黄浦江的潮,141天,广东从中国近代美术史的深处“淘”出了最宝贵的思想财富,也从岭南家乡搬来了800件/套精品力作,并用心装饰了江南之地慷慨提供的2万平方米展陈空间。沪粤两地因美术为媒,展开文化对话,产生了巨大的磁场引力。从苏州河畔的名家名作光影秀,到上海国际艺术节“粤港澳大湾区文化周”上的盛大启幕,展览在沪期间,引来了广泛关注,不仅吸引到超过55万人次现场观展,超2700万人次触达公共教育互动空间,还在全网创下破10.18亿的流量……
闭幕,但不“落幕”,观众对于这场展览的关注与热议还在持续。
当珠江的浪花汇入黄浦江的潮水,这场跨越百年的艺术对话,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恰逢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南都记者赶在撤展前夕,专程奔赴上海,重访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现场,回望“其命惟新”的由来,观瞻江南与岭南的文化共鸣时刻。
1.奔赴现场“直击”:
谁在“其命惟新”中徜徉?
聚焦艺术史的展览一直是时代的切片,记录着艺术的养成,展现的是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风格,呈现的是时代的气象与风尚,讲述的是我们与世界的故事。
观众爱看“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爱的正是它站在史学的角度讲解了艺术的风貌,讲述了“一方水土”如何造就了“一方人”,而“一方人”又是如何成就了“一方气候”。正因为如此,“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成为了集大成者,但它又广而不骄,阔而不媚,受众群体广泛,全龄且全员。
走进闭幕前夕的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记者发现,徜徉于“其命惟新”中的,是一个高度复合的观众群。
在广东当代艺术史上最具影响的雕塑家潘鹤的雕塑《艰苦岁月》前,一位鬓角斑白的耄耋老者久久伫立。他告诉身旁的年轻伴侣,自己曾是知青,这幅作品让他想起了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里,文艺作品给予了他精神的慰藉。不远处,在“岭南画派”卓有成就的代表人物黎雄才巨制的《迎客松》下,几名艺术院校的学生正在脑海中临摹记忆,他们试图从“黎家山水”的皴擦点染中,解码岭南画派对传统技法的现代演绎。
更有趣的是偕老扶幼齐来观展的家庭观众很多。父母在关山月的作品前给孩子们讲述山河岁月的故事,孩子则在公教区域用画笔涂鸦出自己心中的“岭南”画卷,也有人在努力描摹“诗画江南”的温婉。一位带着两个孩子从浦东赶来看展的母亲说,“这不仅仅是一次美术展,更像一堂跨越时空的历史课和美学课,让孩子知道,除了西方的艺术流派,我们自己的土地上也有如此灿烂、不断革新的美术传统。”
闭幕前一天,“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第十二场活动现场挤满了观众。听众席里,满是专注而明亮的目光。杨光是一位家住陆家嘴的上海女性,为了聆听这场由总策展人、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主讲的讲座,提前了三四天抢票,因为如愿以偿地抢到了票,她欣喜不已。
“平时上海美术馆的票是很难抢的,很幸运自己能够抢到,可能也是展览太受欢迎,馆方特意开放了更多的观众票出来。” 杨光把这次抢票经历称之为“庆幸”,她分享道,上海的文化氛围很好,在她的生活圈,大部分朋友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喜欢文化艺术的人很多,有人痴迷戏剧,有人沉醉音乐,而她喜欢美术,喜欢看色彩与线条交织出的思想画卷,喜欢去探寻那些静置画作背后的故事。
从资深藏家、专业学者,到普通市民、中小学生,从8岁的孩童到80岁的长者,大家在沪粤联手策划的美术大展面前,实现了跨越职业与代际的情感共鸣。
2.叩响“百年回眸”:
“黄浦江”情陷“珠江”的缘起
141天,55万人次到现场观展,而且很多本土上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他们在广东美术百年大展感受到了自豪感,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为什么是上海?
历史自有深意。溯源中国近现代美术教育,上海是重要的源头,广东是重要的舵手。岭南孕育出了许许多多举足轻重的先行者,他们在汲取到江南的文化养分后,迅速崛起,逐渐威名远播。
广东省文联主席李劲堃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从决定沪上展出到真正落地,我们准备了五个月。而实际上,广东无数的学者、艺术家为此次大展准备了一百年。”
百年前,岭南画派先贤“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理念,正是通过上海这个开风气之先的东方大埠,走向全国、走入世界的,艺术造诣,至今仍蜚声海外。回溯至1912年,岭南画派先驱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合称“二高一陈”)在上海创办了《真相画报》,首次将社会民生等现实题材引入中国画,致力于对“折衷中西、融汇古今”的艺术理念的扩散与传播,让该时期成为中国美术现代转型的重要节点。
据总策展人王绍强介绍,他们在执行 “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布展过程中,特意增选了高剑父在上海创作的《东战场的烈焰》、中国油画之父李铁夫的《盘中鱼》等作品。这些画作不仅是艺术品,更是历史的坐标,将广东的艺术叙事与上海的城市记忆紧紧焊接在一起。
上海,是岭南文化北上的“扩声器”,也是中国美术现代化进程的重要舞台。海派文化对于岭南画派的影响也不容小觑。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策展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美术馆原馆长罗一平认为,岭南画派与海派是近代中国画转型进程中“同源异流”的典型代表,二者既共享传统绘画的文化根基,又因价值取向与实践路径不同,走出了差异化的现代发展道路。
百年历程中,岭南画派的革命性与使命感,与海派的市场化与市民性,形成了奇妙的互补。恰恰因为“同源”且“异流”,才产生了对话的必要。
百年后,广东美术界掏出丰厚的家底,携800余件艺术精品“回访”上海。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原副主席毛时安将之比拟为“岭南画派与海上画派的一次深情热恋”。这热恋的底色,缘起于两地共有的海洋文化基因与开放包容的精神共鸣。
展览期间,广东美术馆与上海美术馆还联合推出了“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系列活动。12场讲座,36位来自全国的文化名家围席论道。从岭南画派的历史脉络到数智时代美术馆的未来,从美术史书写到公众美育——议题的跨度宽广,既有对各自源流的探问,又有对承托双向奔赴的文化基因的寻访。
有学者动情地说:“百年前,岭南美术在上海‘大放光彩’,百年后,上海依然是它们熠熠生辉的舞台。”这句话,道明了双城联动的文化缘起:这不仅仅是一次区域协同下的展览合作,也是历史逻辑的自然延续。珠江的潮与黄浦江的浪,实乃为同一种文明的共同潮汐。
3.解码“其命惟新”:
惟新,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闭幕前一天,“岭南文化名家大讲堂”第12场,特邀总策展人、广东美术馆馆长王绍强讲解广东美术百年大展的策划逻辑与思考。
王绍强分享称,展览名叫“其命惟新”。这四个字,来自《诗经》的“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他说,广东美术百年,之所以能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据半壁江山,正在于始终葆有这种“其命惟新”的使命感。但“惟新”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做舆情工作的何宝军因学哲学出身,对“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颇有研究。他说,走访浏览完整个展览,有一个非常深切的感受:为什么过去的“岭南画派”和当代广东美术界,会将“其命惟新”作为自己的笔尖使命?这段传承百年的精神就藏在一幅幅画、一个个人物、一段段艺术思潮交相呼应的展览脉络之中,从“二高一陈”在辛亥革命中淬炼出的革命者底色,到新兴木刻运动中用刻刀记录时代的救亡图存,再到关山月、黎雄才以笔墨探知时代律动的脉动——这条脉络清晰而有力:惟新,不是为了新而新,而是为了回应时代之问。
近距离走进“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岭南画派先贤高剑父,早年留学归国后倡导“新国画”,将西方写实技法融入传统笔墨。这是创新,但其底色是对中国画精神内核的坚守。关山月、黎雄才的巨幅山水,气势磅礴,技法革新,但骨子里是中国山水画的“天人合一”。杨之光的人物画,吸收西画造型,但神韵仍是东方的“传神写照”。
守正与创新,在广东美术百年历程中,从来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一体两面。
其命惟新!这不仅是美术命题,更是时代命题。
为了读懂这个命题,一位来自计算机系的理工男顾肖涛前后来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沉浸其中。“看了展览,我懂得了什么叫‘文化主体性’,不是固步自封,也不是全盘西化,而是在开放中保持定力,在交流中不失自我。”他说,科技日新月异,生活节奏飞快,但人对高品质精神生活的需求日渐旺盛。“代码构建的是逻辑的世界,而艺术构建的是情感与想象的天地。在这个AI快速迭代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那种带着‘体温’与‘脉搏’的作品,去安放我们的情感,去追问‘我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小红书博主“冬心” 也如是推荐“其命惟新——广东美术百年大展”:它深刻诠释了广东美术在百年变革中“守正创新”的文化基因,更是岭南文化与海派文化跨越山海的一次深度对话,为理解中国现代美术的地域互动与现代性建构提供了重要视角。
4. 追溯“艺术回响”:
我们为何需要这样的对话?
当上海的风来自岭南,展览的影响力,不止于展厅。
六大核心地铁站点,展览形象伴随每日通勤,触达人群超2500万人次,不仅走入了上海文化艺术圈,还走进了上海观众的日常生活之中。同时,展览还登陆了陆家嘴震旦大屏,使得岭南艺术在外滩光影中,与都市风情交汇,累计收获240万次驻足与观瞻。
240万次驻足与观瞻,意味着240万次与这段文化历史进行了对话。
上海美协理论与策展艺委会主任李旭说,有人在这里看见历史,有人在画作中感受乡愁,有人为了艺术而来,也有人在这里找到自己。而更为重要的是,这场展览让人们看见: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地方文化与全国舞台、传统底蕴及现代创新,可以如何相得益彰。
闭幕当天,一位上海市民在留言簿上写道:“感谢广东,把压箱底的宝贝送来上海。期待下次,海派艺术也能去广州,让珠江也听听黄浦江的故事。”
展览即将落幕,但回响不绝。珠江与黄浦江的对话,不会因展览的落幕而止。
当前,我国区域发展积厚成势,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动力源引领作用更强。当粤港澳大湾区建设与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珠江与黄浦江的联动便具有了为“中国式现代化”探路的示范意义。两地不仅可以在地理上互为经济引擎,更应是文化创新勇挑双高峰。学者们不约而同地将这次大展形容为“现象级的文化活动”。现象级的背后,还隐藏着人们对高品质文化产品的渴求,对“守正创新”时代命题的集体追问,以及对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寻求。
江水汤汤,奔流不息,终将汇入同一片大海,那是我们也是中华文明的星辰大海。
这或许就是“其命惟新”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注脚:文化的生命,在于流动;惟其流动,方能惟新。
采写:南方都市报N视频记者 吴凤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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