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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3期内容

那天,我坐在武昌中华路的一片树荫下歇息,一条狗忽然从街边小公园跑出来,一头扎进我的怀里,顺带着叼住了我的矿泉水瓶。看见它深蓝色的舌头,我心里不由一颤:是你啊,胖子!

一位中年女子追过来,喘着气跟我道歉。我说:“没事的,我们认识——以前谢老师总遛胖子。”她松了口气:“谢老师是我妈。真奇怪,隔了江胖子还认得你,而且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4年了,胖子老了些,毛色有点暗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人。我蹲下来,胖子湿热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有点故人重逢的感觉。

4年前,一只巴掌大的流浪狗偶然成了我的狗。我叫它小朱,除了腰间一块暗红,浑身雪白。儿子在作文里这样写它:“像大雪后,被人踩了一脚泥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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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小朱,我认识了许多狗,许多人。其中最特别的,是谢老师和她的松狮,胖子。

谢老师脖子上总挂着一只暗沉的铁哨子。她吹“一二一,一二一”,是跑操的节奏,胖子便跟着那节奏,不紧不慢地走。她唤“胖子”时,常引得路人回头——这名字对狗对人,竟都适用。胖子跑几步瘫在地上,谢老师就蹲下来捧着它的大脑袋,声音里有罕见的柔和:“太肥了呀你。”胖子喘气时,那深蓝色的舌头总让我惊异。谢老师说:“天生的。”

谢老师不爱说话,嘴里好像也只有胖子。直到有一次,胖子误将我的腿当树墩,留下了一片热意,她涨红了脸连连道歉。那件尴尬事却像碰落了她身上一层薄霜,之后除了“早”也会多说一句:“狗是要人陪的。”或者,“退休了养狗,人有时间,狗也有时间。”

她的哨声是草坪上的时钟。半小时后,一声长哨,胖子抬头望望,又趴下。她便数:“一、二、三。”胖子这才小跑过来,伸脖子套上绳。

一个下雪的早晨,秩序被打破了。胖子突然冲向一只哈士奇,纠缠在一起。哈士奇的主人边打边骂,谢老师只是求着:“狗嘛……终归是狗嘛。”那人嚷着什么“纯种、犯法”,围观的人笑起来。在一片哄笑与指责声中,谢老师说,“生了小狗,你不想要,我来养。”然后报上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后来听说,哈士奇真生了5只小狗,都卖光了。谢老师知道后,只轻轻说:“胖子有后代了。”胖子趴在她脚边,没看出它当爹的兴奋,仍是满脸的愁容。

过了一段时间,有年夏天我出差回来,见一个陌生老头牵着胖子,绳子绷得笔直。我们都认识的李老太红着眼圈说:“谢老师,脑溢血,走了。”再后来,胖子常在草坪上独自徘徊,眼神空落落的。李老太搂着它说,“莫叫了……不喜欢新主人也得忍着。不然,要做流浪狗的呀。”

之后遇见它,我常会找个纸碗,倒些水给它喝。有时,也揣两把狗粮撒给它。它摇摇尾巴,大概是谢谢我吧。直到有一天,胖子不见了。李老太说,谢老师的女儿接走了它。

没想到4年后还能再遇见。我和谢老师的女儿坐在街边长椅上,聊起她的母亲。她忽然问了一个叫我吃惊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胖子的脸越来越像我的母亲。”这个感觉我在4年前就有过,但我没有随声附和。临走前,她忽然问,“您手机里会不会有我妈妈的相片?我手机里存的,都拍得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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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手机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张侧影——谢老师微微仰头,吹着哨子的样子。草坪是虚的,胖子也是虚的,只有她和那枚哨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如昨。

我把照片发给了谢老师的女儿。挥手告别时,胖子回头望了我一眼。我忽然明白,有些重逢就像胖子深蓝色的舌头,看似偶然,其实是时光早已种下的印记。我大声说了一句“再见”,胖子再一次回头。目送它走远,我去了码头,等轮渡回汉口。

作者:南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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