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条的热气,到现在我都记得。
葱花混着猪油香,烫得我喉咙发紧,却暖了冻僵的肠胃。
周大娘就坐在我对面,逆着煤油灯昏黄的光。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我懵懂的心上。
01
秋雨滴滴答答敲了半夜瓦片。
我蹲在自家堂屋门槛上,看着屋檐水连成线,砸进门口泥地的凹坑里。
水花溅起来,沾湿了我露脚趾的解放鞋。
里屋传来娘压抑的咳嗽,一声接一声,闷在胸腔里,听着揪心。
我搓了把脸,手掌糙得刮皮肤。
二十五了。
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娃娃都能满坡跑了。
媒人上门倒是勤,可每次来,眼神总往我家的土墙、漏雨的屋顶上瞟。
瞟完了,话就凉了。
“俊郎是个好小伙,就是这家底嘛……”
“再等等,缘分没到。”
等。等得娘头发白了一大半,等得我脊梁骨快被那些无声的打量压弯。
雨好像小了。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墙角立着把旧锄头,木把磨得油亮,是我爹留下的。
他走那年,我才十四,娘拖着病身子,硬是供我念完了小学。
后来,就是我和这几亩薄地,对付着过日子。
灶房传来窸窣声。
我走进去,娘正佝偻着背往锅里添水。
“醒了?不多躺会儿。”
“躺不住。”娘往灶膛塞了把柴,火苗映着她枯瘦的脸,“刚梦见你爹,问我儿媳妇寻下没。”
我没接话,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
水缸见了底。
“明儿个,我去东头丁婶子家再问问。”娘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
丁玉兰,村里有名的媒人,一张巧嘴能把死人说话。
找她的人多,礼也重。
我们家,送不起像样的礼。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和娘就着咸菜喝稀饭,谁也没再开口。
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点惨白的天光。
我收拾碗筷时,听见娘在里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沉甸甸的,压在我心口,比扛一天谷子还累。
我抹了把灶台,手背蹭到一片湿漉漉的凉。
是屋顶漏雨浸的。
这房子,真该修修了。
可修房子的钱,又在哪里呢。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快。
我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
丁玉兰挎着个小竹篮,脸上堆着笑,正迈进我家院门。
02
丁玉兰是个利索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光溜溜,在脑后挽个髻。
蓝布衫子洗得发白,却一个补丁没有。
她脚还没站稳,声音就先飘了进来。
“哎哟,老姐姐,在家呢?”
娘忙不迭从里屋迎出来,脸上挤出笑。
“他丁婶子,啥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
丁玉兰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堂屋,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四下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
“俊郎又壮实了,瞧瞧这身板,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含糊应了一声。
娘端来一碗热水,丁玉兰接过去,没喝,放在旁边破旧的桌上。
“老姐姐,我也不绕弯子。”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又刚好能让一旁的我听见。
“俊郎这岁数,可耽搁不起了。咱村里像他这么大的,还有几个打光棍?”
娘脸色黯了黯,搓着衣角。
“谁说不是呢,可家里这光景……”
“光景是人挣出来的!”丁玉兰一拍大腿,“俊郎勤快,肯下力,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她话锋一转,眉眼带笑。
“我这儿啊,倒真有个合适的人选。”
我和娘同时抬起头。
丁玉兰慢悠悠喝了口水,才接着说。
“我自家闺女,秀英,你们大概也见过两回。”
我脑子里飞快搜索,好像是有这么个姑娘,偶尔在丁家院门口闪过。
个子不高,总是低着头,看不太清模样。
“年岁比俊郎小两岁,模样周正,性子更是没得挑,柔顺,顾家。”
丁玉兰说着,瞥了我一眼。
“就是这孩子心气有点高,寻常后生看不上。我就跟她说,挑人不能光看眼前,得看长远,看品性。”
她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
“我说俊郎这孩子实诚,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她听了,倒也没说不行。”
娘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丁婶子,你是说……”
“我是说,有门儿。”丁玉兰接过话头,“但姑娘家脸皮薄,总得有个由头,让两人先见见,说说话,处处看。”
她放下碗,目光转向我,笑得更深了。
“正好,我家坡上那两亩玉米,熟得透透的,我一个人掰不过来。国栋身子又不利索。”
孙国栋是她男人,常年病恹恹的。
“俊郎要是明儿有空,过来帮一天忙。活儿干完,我让秀英出来倒个水,递个毛巾,这不就顺理成章见上了?”
她说的合情合理,娘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我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太顺了。
顺得让人心里发慌。
“俊郎,你看……”娘看着我,眼里全是希冀。
丁玉兰也看着我,笑容可掬。
我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成,丁婶,我明天一早就去。”
“好孩子!”丁玉兰高兴地站起来,“那咱可说定了。明儿天蒙蒙亮就来,趁着凉快多干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
“穿件旧衣裳,玉米叶子拉人。”
送走了丁玉兰,院里安静下来。
娘拉着我的手,眼圈有点红。
“俊郎,机会来了,可得好好表现。丁家那姑娘……我看着行。”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想着明天要见的姑娘,秀英。
她会是什么样?
真像她娘说的那么好吗?
要是真成了,娘该多高兴。
这漏雨的房子,或许也能攒钱翻修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院墙根下传来几声野猫叫。
凄厉得很。
我莫名打了个寒噤,把薄被往上拉了拉。
03
鸡叫头遍我就起来了。
天空还是墨蓝色,几颗星星冻得发抖。
我舀了瓢凉水洗脸,刺得人一激灵。
娘也起了,往我怀里塞了两个昨晚剩下的杂面馍。
“带着,晌午饿了垫垫。”
馍是硬的,带着灶膛的余温。
我揣进怀里,扛起家里那把快磨秃刃的镰刀出了门。
丁玉兰家在村西头,离我家不远。
走到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她家院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丁玉兰的声音。
“是俊郎吧?进来。”
院子比我家宽敞些,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丁玉兰正在灶房门口舀水,看见我,指了指靠墙立着的几个大筐。
“筐在那儿,坡地你知道吧?就是村后头那片。”
我知道,那地不算陡,但土薄,庄稼长得稀。
“你先去,我收拾收拾就来。”
我应了声,挑起两个空筐往坡地走。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钻进领口。
路上碰到早起拾粪的老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挑筐的方向,低下头走了。
坡地的玉米长得确实不咋样,秆子细,棒子也小。
但稀稀拉拉的,看着也有两亩。
我放下筐,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掰玉米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巧活。
得又快又准地掰下棒子,还不能伤了秆子。
玉米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划过皮肤就是一道红印子。
很快,我的胳膊上就横七竖八布满了印子,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太阳慢慢爬上来,热度一点点加重。
我只穿了件破背心,汗像小溪一样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背上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闷得难受。
掰满一筐,我就挑到地头倒进更大的篓子里。
来回几趟,肩膀被扁担磨得生疼。
丁玉兰是半晌午才来的。
挎着个小篮子,手里拎着个瓦罐。
“歇会儿吧,俊郎,喝口水。”
她把瓦罐放在地头树荫下,自己却站着,用手扇着风。
我走过去,抱起瓦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是井水,有点甜,但不多。
她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碗,碗里放着两个馍。
就是我娘给我的那种,硬邦邦的。
“将就吃点,垫垫肚子。家里也没啥好吃的。”
我接过馍,啃了一口,干得拉嗓子。
就着水,勉强咽下去。
丁玉兰蹲在旁边,看着地里倒伏的玉米秆。
“哎呀,这活看着不显,干起来真累人。多亏你了俊郎。”
我没说话,继续啃馍。
“秀英那孩子,心疼我,本来也想来的。”丁玉兰话锋一转,“可我让她在家把屋子收拾收拾,今儿有客来嘛。”
她冲我笑笑,意有所指。
“女孩子家,脸皮薄,等活儿干完了,再见不迟。”
我心里那点疑虑,被这句话冲淡了些。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吃完馍,我抹抹嘴,起身继续干活。
丁玉兰没走,在地头树荫下坐着,偶尔说两句话。
“这边,这边秆子都黄了,能掰了。”
“俊郎,你干活真利索,比你叔强多了。”
“慢点也行,别累着。”
话是好话,可我听着,总觉得像鞭子,一下下抽着我,让我不能停。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头皮发烫。
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
我索性脱了背心,光着膀子干。
皮肤晒得通红,玉米叶子划上去,火辣辣的。
丁玉兰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注意。
只记得中间她又来了一趟,送了次水。
还是凉水,还是那句话。
“辛苦了,再坚持坚持,快完了。”
快完了吗?
我看着似乎没怎么减少的玉米地,咬了咬牙。
不能停。
停下,就见不着秀英了。
停下,娘眼里的光就该灭了。
我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疯了一样掰着玉米。
手指被粗糙的苞皮磨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汗水和灰尘,黏糊糊的。
我也顾不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干完。
干完就能见了。
04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棵玉米秆倒下了。
我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
扶着扁担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
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晃眼。
我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
胳膊、肩膀、后背,没有一处不疼。
手上血口子结了薄痂,一动又裂开。
我慢慢把散落的玉米拢进筐里,一筐一筐挑回丁家院子。
丁玉兰正在院里簸豆子,看见我,拍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完了?哎呀,可真快。”
她探头看了看我挑回来的玉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累坏了吧?快放下歇歇。”
我放下扁担,靠在院墙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泥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嗓子干得冒烟。
“丁婶,水……”
“哦,水啊,你等着。”
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出半瓢水。
还是凉水。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才觉得缓过点劲。
天边的云彩烧了起来,一片橘红。
院子里飘起炊烟,是隔壁人家在做晚饭了。
香味若有若无地传过来,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两个硬馍。
丁玉兰好像没听见,弯腰翻看着玉米,嘴里念叨。
“今年收成还行,就是籽粒不太饱。”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提别的。
心里那点期待,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慢慢瘪下去。
“丁婶,”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秀英妹子……在家吗?”
丁玉兰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
脸上还是笑着,可那笑容,看着有点凉。
“秀英啊,”她拉长了调子,“真是不巧。上午她舅妈捎信来,有点急事,让她过去一趟。吃过晌午饭就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走了?”
“是啊,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丁玉兰语气轻飘飘的,“你看这事闹的。不过也没关系,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见见。”
下次?
我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烧得我头晕眼花。
憋了一天的疲惫、饥饿、还有说不清的委屈,全堵在了胸口。
“丁婶,”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天没亮就来了,干了一整天。”
“我知道,辛苦你了俊郎。”她截住我的话,“婶子记着你这份情。回头秀英回来,我好好跟她说说。”
“饭也没吃一口。”我盯着她。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忙了。”丁玉兰拍了下额头,“要不,你进屋坐坐?我看看还有没有剩的……”
她说着,却不动脚。
眼神往灶房那边飘,又很快收回来。
那姿态,分明是敷衍。
我全明白了。
什么自家闺女,什么相看。
全是幌子。
她就是缺个免费劳力,看我傻,看我着急娶媳妇,拿话吊着我,让我给她当牛做马。
我还真就信了。
像个傻子一样,拼死拼活干了一天。
到头来,连人家闺女影子都没见着。
饭,更是一口热的都混不上。
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冰水浸透了,凉得发疼。
紧接着,那凉又变成滚烫的羞愤,烧得我脸颊发烫。
我猛地转身,抓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空筐。
动作太大,牵扯到酸痛的肌肉,疼得我龇牙。
“俊郎,你这是……”丁玉兰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也不想再听她说任何一个字。
挑着空筐,我大步流星走出了丁家院门。
身后,丁玉兰好像又说了句什么。
风一吹,散了。
我听得真切,是一声轻轻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05
刚走出丁家院子没几步,那股撑着我走出来的气,一下子就泄了。
肩膀火辣辣地疼,扁担压过的地方,皮肉好像磨烂了。
腿肚子直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肚子里空得发慌,咕噜噜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晚风一吹,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天快黑透了,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些光暖暖的,却照不到我身上。
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像个牲口一样被人使唤了一天,到头来,啥也不是。
我算个啥?
村里人背后会咋说?
“看,程家那傻小子,又被丁玉兰耍得团团转。”
娘要是知道了,该多难受。
她还在家等着我的好消息呢。
我该咋跟她说?
说人家根本看不上咱,连面都不让见,饭都不给吃?
我攥紧了扁担,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恨不得把这破扁担摔了,又舍不得。
家里就这一副像样的挑具。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汉。
烟雾缭绕里,他们朝我看过来。
眼神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赶紧回家,躲起来。
穿过一条窄巷子,再往前就是我家那片了。
巷子两边是土坯墙,年头久了,墙头长着枯草。
我闷头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快走到巷子口时,旁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很轻。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是丁玉兰家隔壁那户。
院墙比丁家矮一截,土坯更旧些,但收拾得齐整。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正端着一个木盆,看样子要出来泼水。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也看见了她。
是周翠萍,周大娘。
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活,平时不太跟人来往。
我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没说过话。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我脸上大概还挂着汗道子和灰土,样子肯定狼狈极了。
周大娘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我肩头的扁担和空筐上。
她没泼水,反而把盆放下了。
然后,她朝我招了招手。
动作很慢,很轻。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温和的,带着点探询。
我僵在原地,没动。
她找我干啥?
看我笑话?
还是丁玉兰让她来的,又想出什么新花样?
周大娘见我愣着,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不高,顺着巷子里的风飘过来。
“小伙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干了一天重活吧?”
我没吭声,警惕地看着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好像带着重量。
“我看你从她家出来,脸色就不对。”
“没吃上饭?”
我心里一紧,别过脸去。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进来吧。”周大娘侧了侧身,让出门口,“我家灶火还没熄,有口热的。”
我猛地转头看她。
巷子里光线暗,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
只看到她微微佝偻的背,和那双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没有嘲笑,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朴实的,近乎怜悯的善意。
可我刚刚上了一次当。
还敢信吗?
肚子又在叫了,叫得撕心裂肺。
身上冷得厉害。
周大娘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手扶着旧木门,门框上的漆斑斑驳驳。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地响。
远处不知道谁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
我握着扁担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进去,还是回家?
回家,只有冷灶和娘失望的脸。
进去……
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大娘,她图啥?
06
我还是跟着周大娘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干干净净。
墙角堆着码得整齐的柴火,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崽,在角落的鸡窝边咕咕叫。
堂屋门开着,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却暖融融的。
“把东西放那儿吧。”周大娘指了指屋檐下。
我放下扁担和空筐,动作有点拘谨。
手上脏,身上也脏,怕弄脏了她干净的地面。
“进来坐。”她掀开堂屋的门帘。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是个斑驳的柜子。
但处处透着整洁,桌上连点灰都没有。
“你先坐着歇口气。”周大娘说着,转身进了旁边的灶房。
我坐在长凳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煤油灯的光晕轻轻晃动,把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灶房里传来舀水、点火、锅铲碰撞的声音。
不一会儿,香味就飘了出来。
是葱花炝锅的香味,混着猪油的醇厚。
我喉结动了动,用力咽了口唾沫。
肚子叫得更响了,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我脸上发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大娘端着一个大粗瓷碗出来了。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汤色清亮,上面铺着一层嫩黄的葱花,还有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又递过来一双筷子。
“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熏着眼睛,有点发酸。
“大娘,我……”
“啥也别说,先吃。”她在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鞋底纳着,垂着眼,“累一天了,吃口热乎的顶顶。”
我不再客气,抓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面条是手擀的,劲道。汤有点烫,但我顾不上了,稀里呼噜往嘴里扒。
鸡蛋煎得外焦里嫩,一口下去,满嘴香。
我吃得很快,几乎是吞下去的。
滚烫的面汤下肚,那股冻透的寒气,终于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身上渐渐有了暖意。
周大娘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手里的针线不停。
等我吃完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才放下手里的活计。
“饱了没?”
“饱了,饱了。”我抹了把嘴,放下碗,心里满满的,“谢谢大娘。”
“谢啥。”她起身收走碗筷,又给我倒了碗热水。
白开水,温热。
我捧着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屋里的气氛安静而平和,跟我刚才在丁家那种憋闷烦躁,完全不同。
“孩子,”周大娘重新坐下,看着我,眼神平静,“今儿在丁家,受委屈了吧?”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水面。
“丁玉兰是不是跟你说,她家秀英,要相看你?”
我猛地抬头。
“她是不是让你干完活,就能见着人?”
我点了点头。
周大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但很快又隐去了。
“她是不是又说,不巧,人刚走了,下次?”
我的手指收紧,捏着粗瓷碗。
“她是不是,连口像样的饭,都没让你吃上?”
全说中了。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没了。
“大娘,你……你怎么知道?”
周大娘没直接回答,她端起自己的水碗,抿了一口。
煤油灯的光把她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柔和的黄晕。
“我怎么知道?”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虚掩的堂屋门,望向外面漆黑的院子。
望向了丁家那边。
“因为,她压根就没闺女。”
我愣住了。
“丁玉兰生过两个,都没站住。后来抱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孩,养到七八岁,病死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嘴里那个‘秀英’,是她娘家大哥的闺女,偶尔来住几天。那孩子,年初就定了镇上一户人家的亲事,彩礼都过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闺女?
定亲了?
那我这一天……
“她就是看你老实,家里又急着说亲,拿话诓你,给她白出力气。”
周大娘收回目光,看向我。
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她用这法子,骗过不止一个后生。多半是外村的,或者像你这样,实在、家里又没个倚仗的。”
“干完活,随便找个由头打发走。有的人脸皮薄,吃个哑巴亏算了。有的人闹,她就撒泼,反咬一口,说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听着,浑身的血好像都往头上涌。
拳头捏得咯咯响。
“为啥?”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为啥要这样?”
周大娘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只有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为啥?”她喃喃道,“人心要是坏了,做事是不需要为啥的。或许,就是觉得你们好拿捏,占了便宜,心里痛快。”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可这次,把你支使到我隔壁来……”
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解的问题。
“我觉着,不光是贪你那点力气。”
我心头一跳。
“大娘,你的意思是……”
周大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朝外望了望。
夜色浓重,丁家那边黑漆漆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她回过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凝重。
“孩子,我问你。丁玉兰跟你提亲事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别的人家?”
“别的人家?”我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她就说她自家闺女。”
周大娘走回来,重新坐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
“丁玉兰,”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跟我有过节。”
“陈年旧事了。为了宅基地边界,吵过几次。她嘴厉害,我没吵赢。”
“后来我男人走得早,她大概觉得我更没啥可忌惮的了。”
“她知道我有个闺女,叫婉如,今年二十三了,在镇上小学代课,还没说人家。”
我心里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
又不敢相信。
“你是说……”
“我是说,”周大娘接过我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知道我挑女婿,最看重人品实在,肯吃苦。”
“她也知道,我讨厌她那种油滑算计的性子。”
“她把你这样一个小伙子,用那种方式,支使到我眼皮子底下。让你累个半死,饿着肚子,带着一肚子火气和委屈,从她家出来。”
“你猜,她是想让我看见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她是想让我看见,一个被她耍弄、被她作践的老实人。”
周大娘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仿佛藏着冰冷的湍流。
“她是想让我觉得,你傻,你好欺负,你连这种当都能上。”
“她可能还盼着,我看着你这副狼狈样子,心里瞧不上,更不会把闺女跟你扯上关系。”
“她算计我的地界没占够便宜,现在,连我闺女的路,都想堵死。”
煤油灯的光,猛地跳动了一下。
墙上巨大的影子跟着晃动,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我坐在凳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在巷子里吹风时,还要冷。
我以为,我只是被骗了一天力气,饿了一顿肚子。
却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恶心人、使绊子的棋子。
“那……那大娘你……”我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厉害,“你叫我进来,是可怜我?”
周大娘摇了摇头。
她看着我,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我叫你进来,起初是看你可怜。大晚上,累成那样,饭都吃不上。”
“后来听你说那些,我就明白了。”
她顿了顿。
“丁玉兰想让我瞧不上你。”
“可我偏不。”
“我偏要看看,这个能实打实干一天重活、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憋着走掉的小伙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伸手,拿过我面前空了的粗瓷碗,手指摩挲着碗边。
“我看见了。你吃饭的样子,不矫情。你眼里有火,那是受了欺负不甘心,但不是歪心眼。”
“你跟我道谢,是真心实意。”
她抬起眼,看着我。
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清亮。
“丁玉兰觉得你傻。”
“可我觉得,实在不是傻。”
“算计来的东西,长久不了。实在做人,才能睡得安稳。”
我心头震动,呆呆地看着她。
“所以,大娘……”
周大娘把碗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脸上露出一丝很淡,却很真诚的笑意。
“所以,小伙子,我家是有个闺女。”
“我看你人实在。”
“要不要……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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