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多山,多到可以称为“山之国”。
从海拔2115.2米的“湖南屋脊”酃峰到海拔四五十米的低山丘陵,山,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湖南大部分省域面积。相比于西部诸省4000米以上的群峰伫立,湖南的山整体上不高,却有着自己独特的地理与文化气质。这些山,是国家级的地理分界线;是宏阔自然世界的巨大容器;是中国文化的群体丰碑。
我们登临春山,是要去寻找一个“异世界”。我们坚信每一座山都是一个巨大的秘境,隐藏着许多未知的信息和意义。它们或属于自然或属于人文。它们是自然的场域,也是人类心灵的归处。春山,是未知的远山,也是身边熟悉的近山。君子之道,譬如远行,当自迩;譬如登高,当自卑。接下来的湖南,是万万次的春和景明。上春山,赏春去,身边的岳麓山,即是我们远行的起点。
从梅溪湖眺望岳麓山、桃花岭,山水融为一体。摄影@张晖
岳麓山,作为长沙人最熟悉的山。早已成为熟视无睹的存在。以至于很多人并不怎么重视身边的这座山,总觉得已经索然无味了。如何与身边的山久处不腻?是个让人深思的问题。
其实这是一座需要深度解读才可以看懂的山,在不断的深入解读中,每一次我们都能看到一座“新的岳麓山”。而这,正是我们之所以能够数百次地登临岳麓山而不厌倦的秘密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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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古老的蕨类植物到裸子植物再到遍地开花的被子植物,岳麓山的植物有近千种之多。观察它们,就如同走进了一部漫长的生命演化史中。搜集这些植物,本身就是一大乐趣。即使是像我们这般数百次地登山,也只收集了五百多种植物,还有一半的植物未曾见过。
岳麓山春日植物
人生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同理,人生也无法进入同一片森林。如果来岳麓山,只是为了欣赏秋季的红叶,那未免太可惜了。岳麓山有一个千变万化的神奇森林。每一个生命都在这片森林里,演绎着传奇的故事。自然之美,在于它是不断变化的生命。岳麓山的变化,不仅仅是在四季的更替轮回中。仅就森林本身而言,它也绝非一成不变。
大树的死亡,往往意味着树下生命环境的重建。阳光重新照入深林,草本与灌木重新争夺着生命空间。
生活在岳麓山的大蚕蛾像一个小风筝。摄影@张佑祥
2024年的雪灾,是近几十年来对岳麓山生态系统最大的一次打击和重构。
当大树成片倒下,森林间打开无数透光窗。在这些林窗之下,从前难以存活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借着这个难得的自然机遇,肆意生长。这个过程,得以让我们看见一部动荡却生机勃勃的自然史。雪灾后的两年时间,我们每次上山,都可以见到生态环境的自我修复。各种不同形态的植物,开始了一场新的生命竞赛。
岳麓山是蜡蝉的隐居地。摄影@钱烨
在清风峡,我们看到喜阳的尖距紫堇已经在林间成片开放,猫爪草也悄悄探出头来。而这些,在往年很难见到。未来,可能是乔木重新掌控林窗,也可能是灌木一统江湖,亦或是草藤本覆盖的天下。一切都是未知,而这种不确定,正是在岳麓山自然观察获得乐趣的奥妙所在。
岳麓山是一个形而上的存在。
这座山有着强烈的精神象征意义。发现这些意义,是打开岳麓山之谜的一把钥匙。
西晋泰始四年,佛教初入湖南,就选择了在岳麓山落脚。之后,寺院、道观开始扎堆岳麓山。到了宋代,岳麓书院在此诞生,之后成为中国最顶级的学府之一。明代,藩王在山顶建云麓宫。释道儒共同选择了这座山,也在这里用建筑表达着各自的精神象征。
岳麓书院一角
岳麓山下的自卑亭
山间藏得最深的建筑五轮塔,是密宗对于宇宙的解释。清风峡中的隋舍利塔,则是佛教藏经的象征。麓山寺里的,建筑沿中轴线展开,与岳麓书院使用着同等的建筑规制。这是佛教进入中国后,逐渐中国化的标志。山下的书院与文庙,则采用了不同的色彩来表达不同的等级秩序。
隋舍利塔
长沙岳麓山麓山寺正门下约20米处的蒋翊武墓。1916年9月自桂林迁葬于此。摄影@钱烨
遍布岳麓山的烈士墓葬,也见证着意义的变迁。传统中国,极为看重死亡的象征性。岳麓山中,既有象征入土为安的传统Ω形墓葬,又有来自埃及被中国墓葬引用的方尖碑,这种高耸的纪念碑式建筑,最初作为古埃及太阳崇拜的象征,方尖碑顶端常包裹金、铜或金银合金,当旭日东升时,碑尖会反射耀眼光芒,象征太阳神的化身与生命能量。在岳麓山,它成为了一种具有强烈纪念意义的墓葬建筑。这种墓葬形式,在中国墓葬建筑史上仅出现了极短的一段时间,因此极为罕见。
深隐岳麓山的杨树达先生墓
岳麓山中的亭,也绝非普通的园林休闲建筑。在著名的朱张古道上,有道中庸亭与极高明亭遗址。“极高明而道中庸”,它是儒家的哲学隐喻。山下路边的自卑亭,则来自于“辟如登高必自卑”。从最低处开始,经历“道中庸”,到达山顶附近的“极高明”,儒家追求的理想人生之路,都写在岳麓山中。
爱晚亭。摄影@常立军
很多去过岳麓山的人,都会为岳麓山没有太多历史悠久的古建感到遗憾。但很多人并未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山下的近现代历史建筑,却是被列入《中国现代建筑史》(邹德侬著)教材的国保建筑群。这片建筑群里,有着与建筑学大师梁思成共称“北梁南刘”的刘敦桢设计的二院;中国首位将西方建筑科学教育引进中国的建筑专家柳士英设计的湖南大学礼堂、老图书馆、七舍、九舍、胜利斋、工程馆;有建筑大师蔡泽奉设计的科学馆......
科学馆主体俯瞰呈L型,两个主入口分别正对登高路和麓山南路。摄影@蒋乾坤
这些建筑不仅仅是体现了建筑的直观之美,它们还代表了一个建筑史上一个重大转折时期的艺术风格。这个重大转折就是中国建筑从传统到现代的转换期。在外来文明的影响下,这些建筑呈现出现代与传统、东方与西方交融的美。
科学馆北(正)立面中轴对称。摄影@任俊豪
近现代建筑史中的主要流派,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样本。七舍有着极富表演主义色彩的牌楼;胜利斋是早期现代主义的代表;工程馆通过夸张、超常、动感的建筑形象表达设计者的思想情绪;大礼堂有着恢弘的民族风格大屋顶;老图书馆大屋顶建筑造型中加入西方早期现代主义手法,特别是正立面上贯通多层的竖向长窗,是典型的维也纳分离派的造型特征;二院有着中国式屋顶的曲线起翘和古希腊式的檐口,是折中主义的典型作品;已经成为热门打卡点的科学馆,其砖混结构、西洋古典风格,檐口、拱券形大门等处均为典型的古典复兴样式.....
科学馆东立面中轴对称。摄影@蒋乾坤
这些建筑见证了中国近代社会中的思想浪潮和文明碰撞。延续传统还是融入现代?湖南大学的建筑可以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从民国时期的“中国固有之形式”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民族形式加社会主义内容”,每一次的融合,都诞生出足以写入教材的经典作品。
可以说,看懂了湖大建筑,也就理解了大半近代建筑史。
岳麓山里,最难读懂的是石头,藏着最多神秘信息的也是石头。这里藏着自然和历史的双重密语。
登高路边的背斜断崖,清风峡里的背斜谷,上泥盆统岳麓山组和云麓宫组的岩石,记录着长沙曾经的海洋时代。那是古老的泥盆纪,一个生命异常活跃的时代。地质运动的内力与外力,共同塑造了岳麓山。从远古滨海的砂粒沉积,到如今俯瞰星城的翠岭,岳麓山每一块岩石,都是地球写了亿万年的传奇诗行。
溪水潺潺的清风峡。摄影@常立军
赫石坡。摄影@常立军
登山,是阅读一部长达三亿年的自然史书。
相比于纯天然的岩石,碑刻是被文字赋予了文化意义的石头。
麓山寺碑。摄影@常立军
岳麓山是长沙碑刻最多且最富历史价值的山。山中最为有名的当属唐代书法家李邕撰写的麓山寺碑。按理说它应该在麓山寺内,却神秘地出现在了岳麓书院里。山中的碑刻中,有少为人知的故事。最神秘的当属山顶的禹王碑,它是中国文字解读的难度极限,连郭沫若这样的文字大家也只解读出三个字。若能全部解读此碑,可破解远古中国的历史谜题。麓山寺角落里,名勒亭捐建碑上记载了当时长沙几乎所有寺院的名称,是极为重要的地方志史料。
岳麓山中,不为人们注意的石阶,也是一个写满了丰富信息的历史世界。它们多是从前的历史建筑,在坍塌后被镶嵌进了道路里。
笑啼岩。摄影@常立军
清风峡里,有记录着薛岳造林的“薛公纪念林碑”;禹迹溪上,有镌刻着暗八仙符号的建筑构件;麓山寺里,石阶上刻满了“万古长青”;师大至善村里有“道林景德二寺”,它是道林寺的最后遗迹......
这些遗落在山间的文字和符号,是历史的草蛇灰线。每次的新发现,都让我们瞬间沉迷于一种陷入时空的深处的幻觉,无法自拔。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常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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