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玻璃在木地板上溅出一片猩红的酒液。
“字签了,这屋你今天才能走出去。”
对面的男人连鞋都没换,反手拧死了防盗门的暗锁。
赵玉芬抓起桌上滚烫的砂锅。
陶瓷碎片伴随着浓汤直接砸向那张熟悉的脸。
她没有回头,猛地拽开门把手,冲进了初冬刺骨的夜风里。
第一章
赵玉芬守寡的第八个年头,是从一场重感冒开始的。
退烧药放在客厅的胡桃木茶几上。
那盒药离卧室的床头只有不到五步远。
这区区五步的距离,她扶着贴满碎花壁纸的墙壁走了整整三分钟。
饮水机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刺眼的红光。
水桶底部的最后一点存水已经无法漫过出水口。
她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厨房。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水龙头流进玻璃杯里。
水滴溅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仰起头,就着这口带着漂白粉味道的凉水把药片强行咽了下去。
喉咙里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刺痛。
丈夫走后,这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大平层显得格外空旷。
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照在地板上,连灰尘悬浮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哪怕是大年初一的白天,她也会把电视机的声音按到最大。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能在三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带出回音。
沙发套每个月都要拆下来清洗一遍。
并不是因为弄脏了,而是她需要找点事情让双手忙碌起来。
女儿孙佳琪远在三百公里外的省城定居。
每个月打回来的视频电话通常不会超过两分钟。
“妈,我在这边正准备开会,你多注意身体啊。”
屏幕里总是闪过女儿匆匆忙忙的侧脸。
挂断电话后,屋子里又会迅速被那种让人发慌的安静重新填满。
十月中旬的某天下午,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原单位机械厂工会的老李打来了第三个催促电话。
“老赵,今年厂办退休职工联谊会你必须到场。”
听筒里传来老李不容拒绝的大嗓门。
赵玉芬实在推脱不掉这份陈年的人情。
她拉开衣柜门,挑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驼色呢子大衣。
联谊会被安排在市中心一家老字号酒楼的二楼大厅。
推开包厢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热浪和嘈杂的交谈声瞬间扑面而来。
十六张铺着红胶布的圆桌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到处是碰杯的声音和熟人见面时用力的拍打声。
赵玉芬特意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她挑了角落里靠窗的一个位置悄悄坐下。
双手捧着服务员刚倒满的热茶杯,低头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梗。
“玉芬姐,这位置没人占吧?”
一个穿着藏青色翻领夹克的中年男人拉开了她左手边的椅子。
赵玉芬抬起头,视线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她认出了这是当年二车间的技术骨干陈建和。
档案上的年纪应该比她小整整四岁。
前几年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听说他提前办了内退。
岁月的刀锋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但那一头黑发却依然像当年在车间时一样梳得整整齐齐。
“这没人,你坐吧。”
她把自己的茶杯往右边稍微挪了两个指头的距离。
服务员端上了一盘还在滋滋冒油的清蒸鲈鱼。
白瓷盘子的边缘刚好对准了赵玉芬的方向。
老李端着一个装满白酒的玻璃分酒器挨个桌子转悠。
他满脸通红地招呼着曾经的工友们举杯干杯。
轮到角落这桌时,老李硬是往赵玉芬面前的空杯里倒了满满一两高度白酒。
“老赵今天绝不能扫兴,大家八年没见你出来聚过了!”
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呛得赵玉芬连着咳嗽了两声。
她推辞不过这份热辣的裹挟,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
玻璃杯刚刚举到半空,还未触及嘴唇。
一只骨节粗大的右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稳稳地截住了赵玉芬手腕上的动作。
“李哥,玉芬姐以前查出过胃溃疡,这杯我替她干了。”
陈建和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仰起脖子。
那杯五十多度的白酒顺着他的喉咙一饮而尽。
老李起哄着重重拍了两下陈建和的肩膀,大笑着转身走向了下一桌。
赵玉芬攥着空空如也的右手,有些局促地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陈建和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
他顺手把那盘清蒸鲈鱼端到了自己正前方的空位上。
一双干净的公筷被他熟练地握在手里。
筷子尖顺着鱼脊骨的缝隙精准地划开一条长线。
一块块雪白无刺的鱼腹肉被仔细地剔了出来。
这些鱼肉被整齐地码放进了一个纯白色的骨碟里。
骨碟贴着桌面,被轻轻推到了赵玉芬的手边。
“趁热吃吧,我记得你以前在职工食堂最怕挑鱼刺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正好能穿透周围嘈杂的划拳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长满青苔的石子。
它毫无预兆地砸进了赵玉芬干涸了八年的心湖。
一圈又一圈隐秘的涟漪开始在水面下荡漾开来。
联谊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了五度。
赵玉芬披着一件薄外套,提着两个装满烂菜叶的垃圾袋下楼。
刚推开楼道厚重的防盗门,一股冷风夹杂着豆浆的香气飘了过来。
陈建和笔挺地站在花坛边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口被热气蒙上了一层水珠。
里面装着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和一杯封着塑料膜的热豆浆。
“早上顺路去南街的早市买菜,多买了一份,寻思给你带上来趁热吃。”
他大步走过来,把那个带着温度的塑料袋直接塞进赵玉芬空着的手里。
根本没等赵玉芬开口拒绝,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早高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留下。
这种看似不经意的“顺路”,连续发生了一周。
有时是一把带着水珠的小白菜,有时是两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到了第十六天的傍晚,主卧卫生间的马桶水箱突然传出异响。
进水阀彻底失灵,自来水顺着水箱边缘不停地往外溢。
积水很快漫过了门槛,流向了卧室的木地板。
赵玉芬卷起裤腿,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在水箱里胡乱捣鼓了半个小时。
地面积水越来越深,她的鞋袜已经完全湿透。
情急之下,她本能地拨通了那个最近频繁出现在通话记录顶端的号码。
不到二十分钟,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上楼脚步声。
陈建和提着一个灰色的帆布工具箱重重地敲响了房门。
他一进屋就直奔卫生间,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他直接双膝跪在卫生间潮湿冰冷的地砖上。
粗糙的双手在满是水垢的管道间来回穿梭。
金属扳手和螺丝刀碰撞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漏水声就彻底停止了。
陈建和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脏水。
他走到洗手台前,用除菌肥皂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
一条干净的干毛巾被他拿起来擦干了手指上的每一寸水迹。
他没有走向客厅那张舒适的软皮沙发。
而是挺直了腰板,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赵玉芬。
“玉芬姐,咱们前半辈子吃过的苦够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地砖缝隙里残存的水渍。
“剩下的日子,你给我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吧。”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老实人才有的笨拙和诚恳。
赵玉芬紧紧握着那把沾满泥垢的生锈扳手。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她看了看陈建和被积水浸湿的大半截裤腿。
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砸在了积水未干的地板上。
她对着那个结实的肩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二章
这起黄昏恋的消息很快顺着小区的电梯传到了外地。
孙佳琪得知母亲准备再婚的消息时,是在一个加班的星期日晚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拔高了整整八度,几乎要刺破扬声器。
“妈,你今年六十三,他五十九,这种条件相差悬殊的结合能有什么好结果?”
孙佳琪在电话里像查户口一样劈头盖脸地盘问陈建和的经济状况。
当听到男方内退工资只有区区四千块钱时,反对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你名下那套大平层现在的市价起码三百万,南环还有一套双学区房空着。”
键盘敲击的背景音在电话那头停了下来。
“你就不怕人家根本不是图你这个人,而是冲着你手里的钱来的?”
赵玉芬没有争辩,直接按断了通话键。
她把发烫的手机用力扔在了沙发的角落里。
年轻人根本不懂一个孤寡老人半夜发烧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苦楚。
小区花园里的闲言碎语也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
几个经常在楼下石桌旁打牌的老太太,看见他们并肩走过总会捂着嘴交头接耳。
那个周四的下午,两人推着购物车去街角的超市买菜。
在生鲜区正好撞见了住对门的王大妈。
王大妈推了推老花镜,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推车走在前面的陈建和。
“哟,老赵啊,你们这算是一块搭伙做饭还是真的领证过日子啊?”
这句阴阳怪气的试探让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钟。
陈建和直接把手里的两袋大米换到了左手提着。
他腾出宽大的右手,当着王大妈的面紧紧牵住了赵玉芬布满老茧的手。
“我们下周一早上就去民政局领证,到时候给您家送双份的喜糖。”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一样,把所有看热闹的嘴巴死死钉住了。
两人的结合没有办任何劳民伤财的酒席。
也没有通知那些常年不走动的远房亲戚。
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直接换来了共同生活的开始。
陈建和正式搬进了赵玉芬的大平层,带来了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
同居后的日子,简直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每天早上六点半,厨房里准时传来切菜和热锅的清脆声响。
陈建和彻底包揽了屋子里所有的家务活。
连厨房地砖缝隙里的陈年油垢都被他刷得一干二净。
每个月一号的早晨,他会把一沓现金整整齐齐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
“玉芬,这是三千块钱生活费,你收好用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从来不过问赵玉芬的钱具体花在了什么地方。
每天晚上吃完饭,他都会削好一盘水果端到茶几上。
赵玉芬觉得,自己终于在这座空旷的房子里抓住了一根稳固的浮木。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滑到了第二个月的月底。
晚饭后,两人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本地的新闻频道。
电视里正在播放南环片区学区房价格连续上涨的深度报道。
陈建和削了一个饱满的红富士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他把果盘递到赵玉芬手里,眼睛依然盯着电视屏幕。
“现在年轻人压力真大,结个婚掏空六个钱包都买不起一套房。”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还是你有眼光,早年买的那套双学区房现在应该值不少钱了吧?”
赵玉芬咽下嘴里清脆的苹果,随口答了一句大概能卖两百六十多万。
陈建和点了点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起身端着空果盘,转身去厨房清洗水果刀。
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掩盖了他嘴角闪过的一丝笑意。
第三个月的初五上午,天空阴沉沉的。
赵玉芬想拿存折去街角的银行网点核对一下季度利息。
她蹲在主卧的床头柜前翻找了整整十分钟。
那把专门用来锁重要证件的十字铜钥匙怎么也摸不到。
阳台的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陈建和抱着一摞叠好的干衣服走了进来。
他腾出右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带着红绳的钥匙。
“昨天我看你找老花镜的时候把这个掉地上了。”
他顺手把那摞衣服放在床尾的被面上。
“我看你最近眼神不太好,怕你再弄丢,干脆就替你收着了。”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扣合声,他直接把铜钥匙穿进了自己的钥匙圈里。
那个沉甸甸的金属圈被重新塞回了他贴身的裤兜。
赵玉芬微微张了张嘴。
视线在那个鼓起的裤兜上停留了两秒钟,最终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出口。
没过几天,饭桌上的气氛开始发生直观的改变。
陈建和面对着满桌子刚炒好的热菜,频繁地放下碗筷。
他端着半碗白米饭,筷子头在青花瓷盘子边缘无意识地敲打。
“宇飞马上就三十岁了,最近刚谈拢了一个对象。”
陈宇飞是他在上一段婚姻里留下的独生子,目前在汽修厂干临时工。
“女方家里死活要求必须在市区买一套全款的新房才肯领证。”
陈建和双手捂住布满胡茬的脸颊,用力往下搓了两把。
“要是下个月还凑不够买房的钱,人家那边就要退婚了。”
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向赵玉芬借过一分钱。
嘴里只是不停地重复着自己没本事,对不起老陈家的列祖列宗。
念叨完这些,他又重新拿起公筷。
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被他稳稳地夹进了赵玉芬的瓷碗里。
赵玉芬盯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肥肉放下了筷子。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满头白发的男人低声下气的模样。
双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裤子的布料,脑子里开始盘算起自己名下那张定期存单上的数字。
初冬的寒风刮得客厅窗户玻璃嘎吱作响。
墙上日历本的数字一天天往后翻动。
距离两人在民政局领证的日子刚好快要满一百天了。
赵玉芬决定在纪念日这天给对方准备一份厚礼。
她提前两天去了一趟小区门外的理发店。
理发师用了一个下午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年轻的深栗色。
紧接着她拿着身份证走进了工商银行的贵宾室。
三十万整数的现金被她从定期账户里转入了一张新办的储蓄卡。
这张没有密码的卡,她打算在饭桌上当面交给陈建和作为儿子办婚礼的赞助。
一百天纪念日那天,天刚蒙蒙亮赵玉芬就起了床。
她提着带滚轮的买菜车坐了五站公交去往本市最大的海鲜批发市场。
两千多块钱的现金换来了一只三斤多重的波士顿大龙虾和两条鲜活的东星斑。
下午三点钟刚过,厨房的抽油烟机就开始轰鸣运转。
燃气灶上的高压锅里咕噜咕噜地炖着玉米排骨汤。
她甚至踩着圆凳从吊柜最深处翻出了一瓶珍藏五年的干红葡萄酒。
海马刀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带着酒香的软木塞。
两个擦得没有一丝水痕的高脚杯被对称地摆在长方形餐桌的两头。
一根专用的红色工艺蜡烛被点燃后固定在桌子正中央。
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向了晚上六点半。
平常这个时间点,防盗门早该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了。
桌上的清蒸鱼已经被端回微波炉里重新加热了一遍。
楼道里依然没有任何人上楼的动静。
赵玉芬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冰冷规律的机械女声,提示对方设备已关机。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在了点着蜡烛的餐厅里。
她拉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死死盯着那扇深褐色的金属门。
第三章
秒针伴随着滴答声走了一圈又一圈,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整。
楼道里终于响起了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沉重脚步声。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大门被用力推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隙。
冷风夹杂着楼道里的灰尘直接灌进了温暖的室内。
陈建和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厚实的土黄色牛皮纸袋。
往日里那句标志性的“玉芬姐我回来了”并没有出现。
他连头都没低,完全无视了摆在鞋柜旁边的灰色棉拖鞋。
沾满黑色泥土的皮鞋直接踩在了赵玉芬刚拖干净的实木地板上。
赵玉芬刚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跳动的烛光照在陈建和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完全陌生的冷硬轮廓。
他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餐桌旁,一把拉开木椅子坐了下去。
面对桌上摆盘精致的大龙虾和醒好的红酒,他的视线连半秒钟都没有停留。
“玉芬,今天咱俩扯证刚好满了一百天。”
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被他随手扔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按照咱们老家的规矩,过完百日就算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赵玉芬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里的冷汗。
她强压着狂跳的心脏问了一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建和将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斜,缓缓开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