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酒吧街的灯光很亮,音乐很吵,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那种略带混乱却又习以为常的夜生活气氛,在许多城市都能看到。画面中间是一个女人,她在跳舞。不是那种刚从夜店出来的年轻女孩,年纪已经不小了,看起来三十多岁,甚至接近四十。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过去,年纪也差不多。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但如果仔细看那些现场视频,会发现真正奇怪的,其实并不只是那两个人。
那是半夜两点,但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有人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问发生了什么。很快,十几个人围了上来,再过一会儿,整条街像是慢慢长出一个圆圈,人群一层一层往外扩。最前面的人在看,第二排的人举起手机,第三排的人踮着脚往前探。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指挥,但一种临时的秩序很快就形成了:里面是事件,外面是人群,再外面是一圈举着手机的人。
这种场景,我们都很熟悉。
街头吵架可以围观,车祸可以围观,抓小偷也可以围观。只要公共空间里出现一点不属于日常生活的事情,人群就会慢慢聚过来。
过去的围观很简单,大家只是看看,评论两句,然后各自散去,事情也就到此为止。
但这次的围观已经不一样了。因为几乎一定会多出一个动作:举手机。
手机一举起来,事情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原本只是街角的一段场景,很快就可能变成一段视频,被带到另一个空间——互联网。
如今的街头不再只是街头,它开始慢慢像一个舞台:有人在看,有人在拍,也有人在起哄,而被围在中间的人,很容易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很多人注视。个体行为往往会因此发生变化。
有人会退缩,有人会试图离开,也有人会干脆顺着这种气氛继续做下去,甚至做得更夸张一点。
于是事情就进入一种奇怪的循环:围观扩大,手机举起,声音越来越嘈杂,而中间的人,也越来越像一个演员。
是的,他们未必真的失去理智。恰恰相反,他们更像是自觉的演员。、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被看见,也知道这样的场面一旦被拍下来,很快就会出现在更多人的屏幕上。
现实生活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转换:街头变成舞台,人群变成观众,手机变成镜头,而原本偶然发生的一件私事,也彻底变成了一次表演。
许多年前,传播学者波兹曼在《娱乐至死》里提醒过一种变化:当娱乐成为社会传播最主要的形式时,很多原本属于生活的事情,都会慢慢变成节目。事情本身未必更重要,只是更好看。
越离谱越好看,越越界越好看,于是一些原本不属于公共空间的行为,也会在镜头与围观之间被不断放大。
在这个意义上,围观的人群其实并不只是旁观者。他们是观众,也是气氛的制造者。只要有人继续围,只要手机还在举起,事情就很难突然停止。街头会越来越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小剧场:中间的人在表演,外圈的人在观看,而更大的观众群,在屏幕的另一边。
法国思想家福柯曾经写过,现代社会通过无数细小的规则来管理人的身体。什么行为必须隐藏,什么行为必须私密,什么可以出现在公共空间,什么必须留在私人生活,这些边界构成了日常秩序最基本的结构。
街道、广场、商场,看似只是空间,其实背后都有一套关于身体与行为的规范。
但当围观与镜头同时出现的时候,这种秩序有时会出现短暂的松动。因为在那一刻,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不再是规则,而是场面。只要场面足够吸引人,人群就会继续围,手机就会继续举,而中间的人,也很难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突然出现的舞台中央。
于是,一件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私事,就这样被拖进了公共空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视频被不断传播,现实生活与节目之间的边界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变得模糊。
这是真正的娱乐至死,半夜的灯光中,狂欢和消寂像荷尔蒙一样流动,也像更远的黑夜那样一片凝重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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