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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在地上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客厅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我努力想爬起来,但右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嘴角有湿润的东西淌下来,我用左手摸了摸,手指上沾着透明的口水。

"救命……"我想喊,但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连自己都听不懂。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我今年才四十二岁,身体一向健康,从不抽烟喝酒,每年体检指标都正常。怎么会突然这样?

手机就在眼前半米的地方,我用左手拼命往前挪,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必须打电话求救。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人是妹妹秋菊。

我们从小感情就好,父母去得早,我十八岁就辍学打工养她。她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凑的,工作后买房的首付也是我帮着出的。去年她结婚,我包了十六万的红包,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这个数字让所有亲戚都咋舌。

"哥,你对我太好了。"秋菊当时哭着说,"这辈子我都记着。"

我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秋菊"两个字,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喂?"秋菊的声音终于传来,背景里有嘈杂的说话声和碰杯声。

"秋……菊……"我努力让自己说清楚,"救……救我……"

"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我正在外面吃饭呢,有什么事明天说行不?"

"我……我病了……很严重……"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几个字,右边身子已经完全麻木了。

"病了?"秋菊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那你去医院啊,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哥,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矫情。上次你说胃疼,我专门请假回去看你,结果你就是吃坏了肚子。这次又是什么小毛病?"

"不是……我真的……"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改天再说。"

啪。

电话被挂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寒。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我找到了另一个名字——堂妹宛彤。

宛彤是我大伯的女儿,比秋菊小三岁。她去年也结婚了,我包了十八万的红包。为什么比给秋菊的多两万?因为宛彤结婚那天,我刚好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好,就多加了些。

我按下拨号键。

这次接得很快。

"成哥?"宛彤的声音温柔,没有杂音,像是在安静的地方。

"宛彤……我……我病了……很严重……你能……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宛彤就打断了我:"病了?多严重?"

"我……我可能……脑梗……"我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成哥。"宛彤的声音变得冷淡,"你找错人了吧?你不是有亲妹妹吗?怎么不找她?"

我愣住了。

"我堂妹而已,你有什么事应该找你亲妹妹去。"宛彤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毕竟你们才是真正的兄妹,我算什么呢?"

"可是……可是我……"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啪。

又是一阵忙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客厅的天花板在旋转,我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十六万,十八万,加起来三十四万。

这些钱,买不到一个愿意在我生死关头伸手拉我一把的人。

01

我叫陈卓成,今年四十二岁,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小门店,加上仓库总共两百平米。但这些年房地产行情好,我靠着诚信经营和勤快跑业务,也攒下了一些家底。

县城里有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市区还有套投资的公寓,车是一辆二十多万的本田,存款大概还有八十万左右。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这样的条件算是中等偏上。

但谁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

我十岁那年,母亲因为癌症去世。父亲本来就有心脏病,母亲走后不到三年,他也撒手人寰。那年我十三岁,妹妹秋菊才八岁。

大伯和大娘收留了我们。

说是收留,其实就是让我们有个住的地方。吃饭要自己解决,学费要自己想办法。我十四岁就开始打零工,周末去建筑工地搬砖,寒暑假去餐馆刷盘子,挣来的钱一分不敢乱花,全都攒着给秋菊交学费。

十八岁那年,我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不是不想上,是真的没钱了。秋菊成绩好,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要一万多。我一个月打工才挣一千块,根本不够。

我去了市里的一家建材市场当搬运工,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出租屋。老板看我能吃苦,慢慢让我帮忙跑业务。我嘴巴甜,腿脚勤快,很快就积累了一些客户。

就这样熬了五年,攒够了第一桶金。

二十三岁那年,秋菊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读的是会计专业。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电话里哭着说:"哥,我终于考上了!"

我当时正在工地上卸货,汗水混着灰尘糊了一脸。听到她的话,我也哭了。

"好,好,哥供你上大学。"我说,"你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过上好日子。"

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十几万,全是我一个人出的。大伯大娘倒是说要帮忙,但他们自己也不宽裕,还有个女儿宛彤要养。我不想给他们添负担,全都自己扛了下来。

秋菊很争气,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县城的税务局,端上了铁饭碗。工作第二年,她谈了个男朋友,叫张宇航,在银行上班,家境殷实。

去年十月,两人结婚。

我记得很清楚,婚礼前一个月,秋菊找到我。

"哥,我想办个体面点的婚礼。"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宇航家条件好,他爸妈准备了一套婚房,还给了二十万彩礼。我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咱们家。"

"你想怎么办?"我问。

"我想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请两百个客人。"她说,"但是我手头紧,你能不能……"

"能。"我打断她,"你别说了,哥支持你。"

当天晚上,我就去银行取了十六万现金,用红包装好,送到秋菊手上。

"哥……"她眼眶又红了,"这太多了。"

"不多。"我说,"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婚礼那天,秋菊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像朵花。她挽着张宇航的手臂走上舞台时,我坐在台下看着,心里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妹妹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难过的是,从此以后,她有了自己的家,不再需要我这个哥哥了。

02

秋菊结婚三个月后,堂妹宛彤也传来了喜讯。

宛彤比秋菊小三岁,今年二十八,在县医院当护士。她找的对象叫周凯,是个公务员,两人感情一直很好。

宛彤结婚的消息是大伯告诉我的。

"卓成啊,彤彤下月结婚。"大伯在电话里说,"你大娘想着,你这些年在外面挺不容易的,就不麻烦你了。你来喝杯喜酒就行。"

我听出了大伯的言外之意。他们家条件一般,办婚礼捉襟见肘,但又拉不下脸开口跟我借钱。

"大伯,您别这么说。"我说,"宛彤结婚是大事,我当哥的怎么能不表示?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包个红包,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大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您和大娘当年收留我和秋菊,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我说,"就这么定了,别跟我客气。"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决定给宛彤包十八万。

为什么比秋菊多两万?一来是因为那个月我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挣了三十多万;二来也是因为这些年宛彤对我一直不错。

记得有一次我胃出血住院,秋菊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是宛彤请了假专门来照顾我。她白天上班,晚上就睡在医院的陪护椅上,三天三夜没合眼。

出院那天,我想给她两千块当辛苦费,她说什么都不要。

"成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瞪着我,"你和秋菊姐从小在我家住,我爸妈一直说你是我亲哥。你有事我不照顾,谁照顾?"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

所以宛彤结婚,我多给两万,心里也没觉得亏。

婚礼那天,我把十八万现金装在红包里,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递给宛彤。

宛彤接过红包,脸都红了。

"成哥,这太多了。"她小声说。

"不多,你好好过日子就行。"我拍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跟哥说。"

周围的亲戚都在小声议论。

"卓成对这两个妹妹真够好的。"

"可不是,秋菊结婚包了十六万,宛彤还多两万。"

"人家有钱,舍得花。"

宛彤的眼圈红了,她抱了抱我:"成哥,谢谢你。"

"傻丫头,谢什么。"我笑着说。

婚礼结束后,大伯拉着我喝酒。

"卓成,你对彤彤这么好,大伯心里过意不去。"大伯端起酒杯,"来,大伯敬你一杯。"

"大伯,您别这么说。"我也端起杯子,"要不是您和大娘当年收留我和秋菊,我们兄妹俩指不定怎么样了。这点钱算什么,您和大娘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清。"

"好孩子,好孩子。"大伯拍着我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两点,躺在床上,我想起这些年的经历,突然觉得特别值得。

妹妹们都过上了好日子,这就够了。

可我没想到,三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03

今年三月,我突然接到秋菊的电话。

"哥,我想跟你借点钱。"她的语气有些急促。

"怎么了?"我问,"出什么事了?"

"宇航想自己创业,开个公司。"她说,"但是启动资金还差二十万。我想着,你手头宽裕,能不能先借给我们?等公司赚了钱,马上就还你。"

我愣了一下。

秋菊结婚才半年,怎么就缺钱了?

"他想开什么公司?"我问。

"做电商的,卖农产品。"秋菊说,"他已经考察好了,市场前景特别好,肯定能赚钱。"

"创业有风险,你们考虑清楚了吗?"我提醒她。

"考虑清楚了。"秋菊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哥,你到底借不借?我都开口了,你还这么多废话。"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说:"借,我当然借。不过我得跟宇航聊聊,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行,那你们约个时间。"秋菊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约张宇航在茶馆见面。

张宇航穿着一身休闲装,进门就给我递烟。我不抽烟,摆摆手拒绝了。

"成哥,秋菊应该跟你说了。"他笑着说,"我想做电商,把咱们县的土特产卖到全国。现在直播带货这么火,只要运营得好,肯定能赚钱。"

"你有经验吗?"我问。

"没有,但可以学啊。"他满不在乎地说,"现在网上什么教程都有,我已经报了个培训班,学了一个月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网上学一个月就敢创业?这也太草率了。

"启动资金要多少?"我又问。

"五十万。"他伸出五根手指,"我爸妈出了三十万,现在还差二十万。"

"你们做过市场调研吗?有商业计划书吗?"

"哎呀成哥,你别问这么多了。"张宇航有些不耐烦,"我又不是找你投资,就是借点钱,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妹夫很陌生。

婚礼上那个彬彬有礼的小伙子,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宇航,不是我不想借。"我斟酌着说,"创业确实有风险,你们要慎重。要不这样,你先把计划书做出来,我帮你看看,如果可行,我不光借钱,还能帮你介绍些客户。"

张宇航的脸色立刻变了。

"成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不想借就直说,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

"我不是不想借……"

"行了,我懂了。"他打断我,"秋菊还说你对她多好,我看也就那么回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心里堵得慌。

晚上,秋菊打来电话,语气很冲。

"哥,你什么意思?"她劈头就问,"宇航跟你借个钱,你推三阻四的,这是不想借是吧?"

"不是我不想借……"

"那你让他做什么计划书?他又不是找你投资!"秋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就说借还是不借?"

我沉默了几秒钟。

"秋菊,你冷静点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平和,"创业不是儿戏,我是担心你们……"

"你就是不想借!"秋菊打断我,"我算是看清了,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妹妹。结婚的时候给我十六万,现在借二十万都不愿意。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秋菊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以为你供我上大学,给我包红包,我就得一辈子感激你?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债主!"

啪。

电话又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发抖。

04

秋菊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债主。"

我想不通。

从小到大,我把她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从没想过要她报答,更没想过要拿这些事来要挟她。

可她怎么就觉得我是在要债呢?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秋菊没再联系我。我给她发了几条微信,都石沉大海。

第八天,大娘给我打电话。

"卓成啊,秋菊跟你闹别扭了?"大娘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嗯,为了借钱的事。"我简单说了一下经过。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大娘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被那个张宇航哄昏了头。"

"大娘,我不是不想借,我是怕他们……"

"我懂,我懂。"大娘说,"你是为他们好。但你也知道秋菊的脾气,从小就倔。你让她缓缓,过段时间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又过了几天,宛彤突然来找我。

那天下午,她穿着护士服,应该是下班直接过来的。

"成哥,我听说你和秋菊姐闹矛盾了?"她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脸上带着关切。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妈跟我说的。"宛彤说,"成哥,你别生秋菊姐的气,她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

"我没生气。"我苦笑,"我就是想不通,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宛彤认真地说,"是秋菊姐太自私了。她从小就被你宠着,习惯了你对她好,就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愣了一下。

"成哥,你对秋菊姐太好了。"宛彤看着我,"好到让她忘了感恩。"

这话让我心里一震。

"你知道吗?"宛彤继续说,"秋菊姐结婚那天,我听到她婆婆跟别人说,秋菊家就一个哥哥,还特别大方,包了十六万红包。那些人都在夸她命好,有个这么好的哥哥。"

"然后呢?"我问。

"然后秋菊姐说,那是应该的,要不是她哥耽误了她这么多年,她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说你耽误了她。"宛彤的眼圈红了,"成哥,我当时真想冲过去扇她一巴掌。没有你,她能上大学吗?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吗?能嫁给张宇航吗?"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可能是我听错了。"宛彤看我脸色不好,连忙说,"成哥,你别多想。"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告诉我。"

宛彤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想起秋菊小时候的样子。

她六岁那年,母亲生病住院。我每天放学后去医院陪护,顺便照顾秋菊。有一次母亲病情加重,我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上学迟到了,被老师罚站。

秋菊知道后,放学就跑到我班级门口等我。

"哥哥,你辛苦了。"她踮起脚尖,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这是我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买的,给你吃。"

那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藏在抽屉里,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

那时候的秋菊,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可现在的她,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05

一个月后的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饭。

最近店里生意不错,刚签了个大单,能赚三十多万。按理说应该高兴,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秋菊还是没联系我。

我试着给她发微信,她都不回。打电话过去,不是挂断就是不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看电视,突然觉得头有点晕。

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太累了。但很快,头晕得越来越厉害,整个房间都在旋转。

我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走两步,腿一软,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

右边身子完全麻木了,嘴巴也合不拢,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我意识到不对劲。

这是脑梗的症状。

我去年看过一个新闻,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发脑梗,因为送医不及时,落下了偏瘫的后遗症。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手机掉在半米外的地方,我用左手拼命往前挪,好不容易够到了。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秋菊。

不管她怎么对我,她都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我颤抖着拨通她的号码。

"喂?"她的声音传来,背景里很吵,像是在聚会。

"秋……菊……"我艰难地说,"救……救我……"

"哥?你怎么了?"她的语气不耐烦,"我正在外面吃饭呢,有什么事明天说行不?"

"我……我病了……很严重……"

"病了?"她的声音变得更不耐烦,"那你去医院啊,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哥,你也真是的,这么大人了还这么矫情。上次你说胃疼,我专门请假回去看你,结果你就是吃坏了肚子。这次又是什么小毛病?"

"不是……我真的……"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改天再说。"

啪。

电话被挂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寒。

她说的没错,去年我确实因为胃疼打过电话给她。但那次是急性胃炎,疼得我在地上打滚。她请假回来,在医院陪了我两个小时,然后就走了。

我以为那次已经够冷漠了。

没想到这次更过分。

我可能要死了,她却说我矫情。

我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宛彤的号码。

"成哥?"她的声音很温柔。

"宛彤……我……我病了……很严重……你能……能不能……"

"病了?多严重?"她问。

"我……我可能……脑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成哥。"宛彤的声音突然变冷,"你找错人了吧?你不是有亲妹妹吗?怎么不找她?"

我愣住了。

"我堂妹而已,你有什么事应该找你亲妹妹去。"她的语气带着嘲讽,"毕竟你们才是真正的兄妹,我算什么呢?"

"可是……可是我……"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啪。

又是一阵忙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客厅的灯光刺眼,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十六万。

十八万。

三十四万。

这些钱,买不到一个愿意在我生死关头救我一命的人。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脑子里闪过这四十二年的画面。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好秋菊。

父亲去世那天,我跪在灵堂前,发誓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秋菊考上大学那天,她抱着我哭,说谢谢哥哥。

宛彤在医院照顾我的那三天,她红着眼睛说,成哥你是我亲哥。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6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针,仪器在旁边滴滴答答地响。

这是医院。

"醒了!他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护士站在床边,她快步走出去,喊道:"医生,病人醒了!"

很快,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拿着手电筒照我的眼睛,又按了按我的手脚。

"能听到我说话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发现能说话了,虽然还是有点含糊:"能……能听到。"

"右边身体有知觉吗?"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手指能动了,虽然还有些僵硬。右腿也有了感觉。

"有……有一点。"

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

"你很幸运。"他说,"送来得及时,做了溶栓治疗,没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不过接下来需要好好休养,定期复查。"

"是谁……是谁送我来的?"我问。

"一个年轻人,说是住你隔壁的邻居。"医生说,"他听到你家里有动静,敲门没人应,就找物业开门,发现你倒在地上,赶紧叫了120。"

邻居?

我住的是电梯房,和邻居平时很少来往,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人呢?"

"走了。"医生说,"他把你送到医院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我闭上眼睛,眼眶发热。

一个陌生的邻居,救了我的命。

而我的亲妹妹,我的堂妹,那两个我用几十万红包供着的人,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挂断了我的电话。

"好好休息。"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护士给我调好点滴,也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永远不停的仪器声。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秋菊打来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也全是她发的。

"哥,你在哪?"

"哥,你怎么不接电话?"

"哥,你别吓我,你到底在哪?"

"哥,我错了,你快接电话!"

最后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哥,我去你家了,物业说你被送医院了,你在哪个医院?"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难过?愤怒?还是失望?

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我只觉得累。

累到不想再解释什么,不想再追究什么。

就在我盯着手机发呆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了。

秋菊冲了进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都哭花了,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哥!"她扑到床边,抓住我的手,"你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我看着她,没说话。

"哥,你说话啊!"她哭得更凶了,"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挂你电话,我不该那么说你……"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打断她。

"我……我给你家物业打电话,他们说你被120送走了。我又给县医院打电话,查到你在这里。"她抹着眼泪,"哥,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哪了?"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我不该挂你电话,不该说你矫情……"

"不止这些。"我打断她,"你还说了什么?"

秋菊愣了一下,眼神闪躲:"我……我说了很多混账话,我……"

"你说我耽误了你。"我平静地说。

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宛彤告诉我的。"我说,"你在婚礼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不是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你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秋菊慌了,"我喝多了,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

"喝多了?"我笑了,"秋菊,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供你上大学,十八岁就辍学打工了。别的男孩子那个年纪在学校谈恋爱,我在建材市场扛水泥。"

"哥……"

"你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住宿费,加起来十几万,全是我挣来的。"我继续说,"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月休息不到两天,就是为了让你不用为钱发愁。"

秋菊低着头,肩膀抽搐着。

"你毕业那年,我给你买了一部新手机,花了五千块。那个月我自己的手机屏幕摔碎了,我舍不得换,就那么用了两年。"

"哥,你别说了……"

"你结婚,我包了十六万红包。这十六万,是我攒了两年的钱。"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已经湿润了,"我以为我对你好,你会记得。可你呢?你说我耽误了你。"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秋菊跪了下来,"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不生我的气!"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我拼尽全力保护了二十多年的妹妹。

可她却说我耽误了她。

07

秋菊跪在地上哭了很久,我始终没说话。

最后还是护士进来查房,看到这场面,连忙把秋菊扶起来。

"这是病房,不能这样。"护士皱着眉头说,"病人需要休息,你们有什么事出去谈。"

"我不走,我要陪着我哥。"秋菊抹着眼泪说。

"家属可以留一个陪护,但不能影响病人休息。"护士说完就出去了。

秋菊在床边坐下,红着眼睛看着我。

"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饿。"

"那你渴不渴?我去倒水。"

"不渴。"

"哥……"秋菊的眼泪又掉下来,"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几棵樱花树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

"秋菊,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因为……因为你病了。"

"不止。"我说,"因为在那个时候,我最先想到的人是你。我以为,你会像小时候那样,第一时间赶过来照顾我。"

"我……"

"但你挂了我的电话。"我打断她,"你说我矫情。"

"我真的不知道你病得那么严重……"秋菊哭着说,"如果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如果我只是感冒发烧呢?"我看着她,"如果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人聊聊呢?你也会觉得我矫情,也会挂我电话,对吗?"

秋菊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记得我的好。"我苦笑,"可我错了。我对你太好了,好到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我说,"你向我借钱,我说要看看商业计划书,你就觉得我不愿意借。你从来没想过,我是为你们好,是担心你们创业失败。"

秋菊低着头,不说话了。

"秋菊,我供你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感恩我。"我说,"我只是希望,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陪着我,我都会觉得值得。"

"哥……"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我发誓。"

我没说话。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粘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晚上八点,张宇航来了。

他拎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成哥,我来看你了。"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听说你病了,我赶紧过来看看。"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成哥,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张宇航搓着手,"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关于创业的事……"我开口。

"不做了。"张宇航连忙说,"我和秋菊商量过了,还是踏踏实实上班比较稳妥。创业风险太大,我们经验又不足,还是算了。"

我看向秋菊,她点了点头。

"这是我和宇航的决定,跟这次的事没关系。"她说,"我们考虑清楚了,确实不适合创业。"

"嗯。"我说,"能想明白就好。"

张宇航又待了一会儿就走了。秋菊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我,我让她回去,她不肯。

"哥,就让我照顾你几天吧。"她说,"我请假了,这几天都会在医院陪你。"

我太累了,没力气跟她争,就同意了。

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秋菊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天真烂漫。

"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买好车,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梦里的我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好,哥等着。"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秋菊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毕竟是我唯一的妹妹。

可有些话,有些事,就像钉子钉进木板,拔出来了,洞还在。

08

住院的第三天,宛彤来了。

她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成哥,我给你炖了鸡汤。"她走到床边,笑着说,"医生说你要好好补补。"

秋菊正在洗水果,看到宛彤,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打了个招呼:"彤彤来了。"

"秋菊姐。"宛彤点点头,然后看向我,"成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宛彤打开保温桶,里面是金黄色的鸡汤,"趁热喝吧,我早上五点就起来炖的。"

"你有心了。"我说。

秋菊把洗好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有些生硬:"彤彤,你那天为什么挂我哥的电话?"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宛彤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秋菊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看着秋菊,"我什么时候挂成哥的电话了?"

"那天晚上,我哥病得那么严重,给你打电话求救,你说什么来着?"秋菊冷笑,"你让他找他亲妹妹去。"

"我是说过这话。"宛彤也不躲闪,"但秋菊姐,你不觉得应该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吗?"

"我反省什么?"

"成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人在哪?"宛彤反问,"你在外面跟朋友吃饭,对吧?成哥说他病了,你是怎么回的?你说他矫情。"

秋菊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你呢?"她提高了声音,"你就没挂电话吗?你不也让他找我吗?"

"我承认我也挂了电话。"宛彤说,"但秋菊姐,我凭什么不挂?成哥有亲妹妹,他生病了第一个想到的人应该是你,而不是我这个堂妹。"

"可是……"

"可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他,对吧?"宛彤打断她,"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成哥供你上大学,给你包十六万红包,你不但不感恩,还说他耽误了你。这样的妹妹,凭什么让成哥在生死关头还要想着你?"

"你够了!"秋菊站起来,眼眶通红,"这是我和我哥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评判!"

"外人?"宛彤笑了,"对,我是外人。可秋菊姐,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对成哥做过什么?除了要钱,你还做过什么?"

"我……"秋菊说不出话来。

"行了,都别说了。"我出声打断她们。

两个人都看向我。

"宛彤,谢谢你的鸡汤,我会喝的。"我说,"但你说的这些话,也没必要。"

"成哥……"宛彤的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为我抱不平,但这是我和秋菊之间的事。"我说,"她是我妹妹,这一点不会改变。"

宛彤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成哥,你知道吗?我那天挂你电话,不是因为我不想管你。"她哽咽着说,"是因为我太生气了。"

"生气?"

"我气秋菊姐。"宛彤说,"你对她那么好,她却那样对你。我想让她知道,失去你是什么感觉。所以我故意说那些话,想让她着急,让她后悔。"

我愣住了。

"我以为你会马上给秋菊姐打第二个电话,她一定会赶过来救你。"宛彤擦着眼泪,"我没想到,你打完我的电话后就晕过去了。是我害了你,成哥,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病房。

秋菊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哥……"她看着我,"你……你真的在打完彤彤的电话后就晕过去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秋菊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床沿。

"所以……所以你当时是真的……"她的声音在发颤,"如果那个邻居没有发现你,你就……"

"对。"我平静地说,"我可能就死了。"

秋菊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

"哥,我不配做你妹妹。"她说,"我真的不配。"

"秋菊……"

"不,你听我说。"她打断我,"这些年,我确实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应当。我以为,你是我哥,你就应该对我好。可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是一个人,你也会累,也会受伤。"

我看着她,没说话。

"宛彤说得对,我自私,我只在乎我自己。"秋菊擦着眼泪,"可哥,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哪怕你只是感冒发烧,哪怕你只是心情不好,我都会陪着你。"

"秋菊……"

"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她跪了下来,"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一定会像你对我那样对你。"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为她付出了那么多,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件事就断绝关系吗?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我没想跟你断绝关系。"

"真的吗?"秋菊抬起头,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嗯。"我说,"但秋菊,有些事情,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我听着。"

"第一,以后不要再把我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应当。我愿意帮你,但不是义务。"

"我知道了。"

"第二,不要再向我借钱了。不是我不愿意借,是你们总把钱花在不该花的地方。"

秋菊低着头:"我们以后不会了。"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以后我们还是兄妹,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了。"

秋菊的身体僵住了。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把你当妹妹,但不会再倾尽全力地对你好。"我平静地说,"你有困难我会帮,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秋菊的眼泪又掉下来。

"哥,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她哽咽着说,"但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秋菊,我累了。"我闭上眼睛,"我不想再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了。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很久之后,秋菊站起来,红着眼睛说:"哥,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真的改了。"

我没再说话。

09

出院那天,秋菊和张宇航来接我。

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

"记住了吗?"医生看着我。

"记住了。"我说。

"那就好。"医生在出院单上签字,"回家好好休养,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回到家,秋菊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我几天,我没同意。

"你还要上班,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说。

"可是哥……"

"听话。"我打断她,"我真的没事了。"

秋菊还想说什么,被张宇航拉住了。

"成哥说没事就没事,咱们别打扰他休息。"张宇航说,"有什么事你就给秋菊打电话,我们随时过来。"

"嗯。"我点点头。

两人走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就在这里,十几天前,我差点死掉。

手机响了,是宛彤发来的微信。

"成哥,你出院了吗?"

"出院了。"我回复。

"需要我去照顾你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些复杂。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宛彤说的那番话。

她说,她那天挂我电话,是想让秋菊着急,让秋菊后悔。

这话听起来有些残忍,但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果那天她没挂电话,如果她马上赶过来救我,那秋菊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反正有宛彤在,我这个亲哥哥死不了。

她永远不会知道,失去我是什么感觉。

可宛彤没想到,我打完她的电话后就晕过去了,没有机会再给任何人打电话。

如果不是邻居及时发现,我真的就死了。

想到这里,我决定去感谢那个邻居。

我住的是二十三楼,邻居是二十三楼的住户。我找物业要了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

"您好,请问是赵先生吗?"

"是我,你是?"

"我是二十三楼的住户,陈卓成。"我说,"上次是您送我去医院的,我想当面感谢您。"

"哦,是你啊。"赵先生的声音很爽朗,"没事没事,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不行,我一定要当面感谢您。"我说,"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吃顿饭?"

"吃饭就不必了。"赵先生说,"不过你要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小忙吧。"

"您说,什么忙?"

"我家孩子今年高考,想学建筑方面的专业。你是做建材生意的,对这行应该比较了解,能不能给点建议?"

"当然可以。"我说,"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您家坐坐?"

"这个周末吧,我在家。"

挂了电话,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真心帮助我的人。

周末,我带着一些礼物去了赵先生家。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陈先生,快请进。"他把我让进屋。

赵先生家装修得很简单,客厅里摆着一排书柜,上面全是各种书籍。

"我儿子在房间里做题呢,我叫他出来。"赵先生说着,走到一个房间门口,"小宇,出来一下。"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走出来,看起来有些腼腆。

"爸,怎么了?"

"这位是陈先生,上次爸爸送去医院的那位邻居。"赵先生说,"他是做建材生意的,你不是想学建筑吗?正好问问他。"

"陈叔叔好。"男孩礼貌地打招呼。

"你好。"我笑着说,"听你爸说你想学建筑?"

"嗯,我对这个比较感兴趣。"男孩说,"但不太了解这个行业的前景。"

我和男孩聊了很久,从建筑行业的现状,到未来的发展趋势,再到学习建筑专业需要注意什么。

男孩听得很认真,还拿笔记了好些内容。

"陈叔叔,谢谢您。"男孩说,"您讲得太详细了,对我帮助很大。"

"不客气。"我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聊完天,赵先生留我吃饭,我没推辞。

吃饭的时候,赵先生突然说:"陈先生,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家里有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就觉得不对劲,找物业开了门。"

"真的太谢谢您了。"我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

"别这么说。"赵先生摆摆手,"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对了,那天你打了两个电话,后来人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您……您听到了?"

"嗯,我进门的时候,你还拿着手机。"赵先生说,"你说话含糊不清,但我听到你说'救我'两个字。"

我低下头,没说话。

"陈先生,我知道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多问。"赵先生说,"但我想说,有时候,血缘关系不代表什么。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亲人。"

我抬起头,看着赵先生。

"您说得对。"我苦笑,"我这次算是看清了。"

"看清就好。"赵先生拍拍我的肩膀,"人生很长,还有很多值得你珍惜的人和事。别为了不值得的人伤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赵先生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一定是你的亲人。"

这话,刺痛了我的心,但又让我清醒了很多。

我这些年,为什么活得这么累?

因为我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秋菊身上。

我以为,只要我对她好,她就会永远需要我,永远在乎我。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她需要的,只是我的钱,我的帮助。

而不是我这个人。

10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按照医生的嘱咐,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身体恢复得不错。

秋菊每周都会来看我,给我带些吃的,陪我聊聊天。

她确实变了,不像以前那样理所应当地要求我做什么,而是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不高兴。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那道裂痕,永远都在。

五月的一个周末,宛彤约我出来喝茶。

我们约在县城的一家茶馆,环境清幽,很适合聊天。

"成哥,你气色好多了。"宛彤笑着说。

"嗯,身体恢复得不错。"我说。

"那就好。"宛彤倒了杯茶递给我,"成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和周凯打算去市里发展。"宛彤说,"他在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也申请调到市里的医院。"

"这是好事啊。"我说,"市里机会多,发展空间也大。"

"嗯。"宛彤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成哥,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道歉。"

"道歉?"

"上次在医院,我跟秋菊姐吵架,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宛彤说,"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那些,让你为难。"

"没事。"我说,"你说的是实话。"

"可我不该那样说。"宛彤咬着嘴唇,"成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那天我挂你电话,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什么私心?"

"我……"宛彤低下头,"我想让秋菊姐知道,她不在乎你,有的是人在乎你。我想让她后悔,让她难受。"

我愣了一下。

"成哥,我从小就觉得,你对秋菊姐太好了。"宛彤说,"好到让人嫉妒。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你的亲妹妹,该有多好。"

"宛彤……"

"可是我不是。"宛彤的眼圈红了,"我只是你的堂妹,永远比不上秋菊姐在你心里的位置。所以那天,我故意说那些话,我想看看,秋菊姐到底在不在乎你。"

我看着宛彤,心里五味杂陈。

"结果呢?"我问。

"结果就是,我差点害死你。"宛彤的眼泪掉下来,"成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怪你。"我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宛彤擦着眼泪,"是秋菊姐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只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成哥,我去市里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宛彤说,"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好。"我说。

喝完茶,宛彤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宛彤说得对,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我以为会在乎我的人。

六月,店里来了一笔大单,一个房地产公司要采购一批建材,金额有两百多万。

我连续忙了一个月,终于把这笔单子谈下来了。

签合同那天,我请客户吃饭。

席间,客户突然问我:"陈总,你结婚了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谈女朋友了吗?"

"也没有。"

"那可不行啊。"客户笑着说,"你这么优秀,应该早点成家。"

"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我笑着说。

"说得也是。"客户点点头,"不过陈总,你还是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一个人再能干,也需要有人陪着。"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起客户的话。

是啊,一个人再能干,也需要有人陪着。

这些年,我为秋菊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呢?

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挂了我的电话。

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不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七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店里的生意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员工打理,自己报名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准备去西藏走一趟。

临走前,我给秋菊打了个电话。

"哥,你真的要去西藏?"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你身体刚恢复,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没事,我身体挺好的。"我说,"而且旅行团有医生跟着,你放心吧。"

"可是……"

"秋菊,我想出去走走。"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别人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对不起。"秋菊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别这么说。"我叹了口气,"我没有怪你,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秋菊说,"等你回来,我和宇航请你吃饭。"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夕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秋菊还是我的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了。

我也要过自己的生活。

11

从西藏回来,已经是九月。

十五天的旅行,让我见识了雪山的壮美,湖泊的清澈,还有藏民们纯朴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回了自己。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秋菊和张宇航来看我,还带了一大堆礼物。

"哥,你瘦了。"秋菊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

"在高原上待了半个月,能不瘦吗?"我笑着说。

"那你要好好补补。"秋菊说,"我给你炖了汤,在保温桶里,你一会儿喝。"

"好。"我点点头。

张宇航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些拘谨。

"成哥,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开口。

"什么事?"

"我和秋菊商量了,打算给你买份保险。"张宇航说,"就是那种大病保险,万一以后再有什么事,也能有个保障。"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秋菊说,"哥,你别拒绝。"

看着他们真诚的眼神,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们是真的变了。

"好,我不拒绝。"我说,"谢谢你们。"

秋菊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她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我相信。"我说。

那天晚上,秋菊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秋菊给我夹菜,张宇航给我倒酒,气氛很温馨。

吃完饭,他们要走的时候,秋菊突然抱了我一下。

"哥,对不起。"她在我耳边说,"让你失望了。"

"没事。"我拍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他们走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那天晚上,我差点死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空。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还活着,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路要走。

至于秋菊,我会把她当妹妹,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倾尽所有地对她好。

因为我明白了,人活着,首先要对得起自己。

十月,宛彤从市里回来看我。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成哥,我怀孕了。"她开心地说。

"恭喜你。"我笑着说。

"谢谢成哥。"宛彤说,"等孩子出生了,我让他叫你舅舅。"

"好。"我说。

"成哥,你呢?"宛彤问,"有没有考虑找个对象?"

"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我说。

"那你可要抓紧啊。"宛彤笑着说,"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有人珍惜的。"

"借你吉言。"我说。

宛彤走后,我想起她说的话。

是啊,我也应该找个对象了。

一个真正在乎我的人,一个愿意陪我走完后半生的人。

而不是那些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的人。

十一月,邻居赵先生的儿子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赵先生请我吃饭,席间聊了很多。

"陈先生,谢谢你当初给小宇的建议。"赵先生说,"他现在对建筑专业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说。

"对了,陈先生,最近我们小区成立了一个业主委员会,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赵先生问。

"可以啊。"我说,"需要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帮忙协调一下小区的事务,处理处理邻里纠纷。"赵先生说,"你在县城做生意这么多年,人脉广,经验足,正好可以帮上忙。"

"那行,我加入。"我说。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多了一些新的色彩。

除了打理店里的生意,我还参与小区的管理,帮助邻里解决各种问题。

慢慢地,我发现,生活不只有亲情,还有友情,还有那些陌生人之间的温暖。

今年春节,秋菊和张宇航来给我拜年。

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秋菊怀孕了。

"哥,你要当舅舅了。"秋菊笑着说。

"恭喜你们。"我由衷地说。

"哥,等孩子出生了,你一定要当他的干爸。"张宇航说。

"好。"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秋菊临走时,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哥,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她说,"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你的付出是应该的。现在我明白了,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你能明白就好。"我说。

"哥,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的。"秋菊说,"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永远也报答不了你对我的恩情,但我会尽力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也许,人真的需要经历一些事,才能成长。

秋菊变了,我也变了。

我们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但至少,我们还是兄妹。

而这,已经足够了。

现在的我,四十三岁,身体健康,事业稳定。

我不再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而是学会了好好爱自己。

我开始健身,开始学吉他,开始尝试各种以前不敢尝试的事情。

我也开始约会,虽然还没有遇到那个对的人,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遇到的。

人生很长,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等着我。

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那些曾经让我失望的事,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我学会了放下,学会了原谅,学会了向前看。

因为我明白,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

那些值得珍惜的人,自然会留在身边。

那些不值得的人,就让他们随风而去吧。

毕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