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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楼房牢固而高大,营造了安全的家,也隔开了邻里之间的来往与温暖。再加上现在的人搬家频繁,有时在一个小区住了很久,都不认识几个邻居,甚至连对门的近邻也不知其名。我亦如此,搬入这小区已有三年,上下楼的邻居,不过略略点头示意,连姓氏也一概不知。这般情形,在都市中应是日常。
然而,偏有一位邻居,却颇好说话。我私下称他为趣邻。此人四十岁出头年纪,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略有些稀疏,每每遇见,总是满面堆笑,极是热络。他的热络,在这冷漠的楼宇间,竟显得有几分突兀了。
第一次与他长谈,是在电梯中。其时正值傍晚,我刚自外头回来,他也恰好步入电梯。“刚回来啊?”他先开了口。我点头称是。“您家孩子上学了吧?”他又问道,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我点头,没有细说。他顿时长叹一声,道:“现在的孩子真不容易啊!我家那个上高中,天天做作业到半夜,十二点前甭想睡觉。成绩又不好,愁死人。”
电梯缓缓上升,他忽然又问:“您家孩子学习怎么样?”不待我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成绩也不是唯一标准,孩子嘛,快乐成长最重要。就算考不上好大学,总归有大学上,您说是不是?要是还在上学可得放宽心,成绩真不是唯一的。我同事家孩子考了个专科,现在开汽修厂照样风生水起。”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开导我这个“焦虑家长”。
电梯停在我楼层时,他终于想起我还没有回答,又追问了一遍:“您家孩子成绩怎么样?”他又连问了两遍,我只得不好意思地答道:“还成,上了大学。”“哪个大学?”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无奈地说出了两个字:“清华!”此言一出,电梯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得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恰在此时,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的楼层,他几乎是仓皇而逃,连告别的话也忘了说。错过了楼层,我独自一人乘至顶层,不禁失笑。此后多日未见趣邻,或许是他故意避开了我。我想他大约觉得尴尬,其实我并无炫耀之意,孩子的成绩,多半是靠了自己的努力和运气,我平常也极少主动提及孩子的学业,除非别人一再追问。
第二次相遇,却更有趣了。那日我在地下室整理旧书,抱了一摞乘电梯上楼。电梯门将关之际,忽又打开,正是那位趣邻走了进来。他看见我怀中的书,似乎完全忘记了以前的尴尬,有了新的话题点,眼睛一亮:“哟,这么多书!”我笑道:“都是些旧书,理一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本书的脊背上,那是我的《问鼎》,上面印着我的笔名“何常在”。他顿时兴奋起来,指着书道:“您也喜欢何常在的书?我也爱读他的作品,尤其是这本《问鼎》,我看了三遍呐!”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含糊应着。他又滔滔不绝起来:“《向上》《浩荡》我都看了。您最喜欢他的哪一本?”我强忍笑意,道:“其实我也不算太喜欢何常在的书,可能是看多了,没什么新鲜感。”他显然对我的回答颇为失望,摇头道:“那不能!我都在想,这作者一定亲身经历过,不然写不了这么透。”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好低头假装整理怀中的书。这时电梯到了我的楼层,我忙道别出来。关门之际,终于笑出声来。想来他若知我就是何常在,不知会作何表情。这般想着,竟有些期待下一次相遇了。
都市生活,冷峻如铁,人人自守阵地,不苟言笑。邻居相见,不过点头之交,各自守着一方天地,不相往来。然而偏有这般趣邻,热情洋溢,爱与人交谈,虽常因不知对方底细而闹出笑话,却为都市生活添了不少温暖与生趣。后来我还是没有向他表明身份。想来说破了反倒无趣,不如留着这层窗户纸,偶尔在电梯中相遇,听他畅谈文学作品,我则假装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与他讨论几句。这种隐藏在人群中的感觉,颇有些意思。人生何必事事挑明?留一些悬念,存几分神秘,日子反而过得有滋有味。况且有如此一位趣邻,在这都市中,也算是一抹难得的暖色了。城市生活的奇妙,大抵就在于此:看似冷峻疏离,却在某个转角,给你一个天真意外的相遇。
城市的高楼像道透明的墙,把每个人都隔成孤岛。可现在才明白,这岛上明明开着花。毕竟,所有的疏离都是表象。当我们愿意抬起头,说出第一句“你好”,那些藏在电梯里的温度,就会慢慢融化彼此心里的冰。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精心设计的剧本,而是偶然撞进生命里的,带着烟火气的真心和无意间制造的误会与乐趣。或许正是这些不期而遇的天真与意外,才让冰冷的城市有了温度。那些未曾说破的身份,那些无意间闹出的笑话,像是冬日里的暖阳,悄悄融化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
原标题:《夜读|何常在:趣邻轶事》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钱卫
本文作者:何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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