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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叔叔"两个字,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小远,你爸妈的事……我和你婶婶商量过了。"叔叔的声音有些沉闷,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拆迁款总共688万,我们拿680万,给你留8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窗外是凌晨两点的城市,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路灯在雨夜里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远?你听到了吗?"叔叔的声音又响起。

"听到了。"我的喉咙发紧,"我知道了。"

"你别多想,不是叔叔不疼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主要是你爸妈走得突然,很多事情……再说你现在在外地,也用不上那么多钱。我和你婶婶年纪大了,还要养你弟弟,以后的开销——"

"我明白。"我打断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把8万转给你。"叔叔说完就挂了电话,仿佛害怕我会改口。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三个月前,爸妈出车祸去世的消息是叔叔打电话告诉我的。那时我正在南方出差,接到电话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请了一周假赶回老家,办完葬礼,处理完后事,又匆匆返回工作岗位。

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中村,正好赶上拆迁。按理说,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拆迁款应该归我。但叔叔和婶婶住在隔壁,这些年和我爸妈关系一直不错,葬礼也是他们张罗的。

我一个人在外地,孤立无援。

"688万,只给我8万。"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微信群消息。我点开一看,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分享结婚照。照片里的新娘笑得很灿烂,捧着一大束玫瑰,身后是豪华的婚礼现场。

我默默退出了聊天界面。

28岁,在这个城市打拼了五年,存款不到10万。租的房子是老式单间配套,每个月房租1200,水电另算。公司效益不好,上个月又降了薪,现在每月到手只有6000出头。

如果能拿到那笔拆迁款,我可以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剩下的钱足够还房贷、结婚、生活。

但现在,680万被叔叔婶婶拿走了。

我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上那个可怜的数字——87432元。这是我五年的全部积蓄。

"算了。"我对着黑漆漆的窗外说。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同事小张凑过来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唱歌,我摇摇头说有事。她撇撇嘴走开了,临走时还嘀咕了一句:"天天这么闷,难怪找不到女朋友。"

午休时,婶婶给我发来微信。

"小远,你叔叔说你同意了。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你爸妈在的时候,我和你叔叔没少帮衬你们家。你弟弟明年要结婚,彩礼、房子、车子,哪样不要钱?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饱全家不饿,不需要那么多。"

"8万块不少了,够你用一阵子的。"

我盯着这几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一直走神。领导点名让我汇报项目进度,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被他当场批评:"陈思远,你最近状态很不对!这个项目如果再出问题,你就别干了!"

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680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我煮了一包泡面,就着半瓶啤酒吃完。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通知:您的账户到账80000元。

叔叔比预想中快,第二天就把钱打过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笔钱,突然笑了。

五年的积蓄加上这8万,总共16万多。在这个房价均价3万的城市,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我想起爸妈。

爸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对我很好。妈妈是小学老师,温柔贤惠,每次我放假回家,她总会做一大桌子菜。

他们就这么突然没了,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我。

而他们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现在被叔叔婶婶拿走了。

"不争了。"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不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在出租屋里睡到中午,然后点外卖,看剧,熬到深夜再睡。

叔叔和婶婶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偶尔刷朋友圈,会看到弟弟发的动态——他比我小五岁,今年23,刚大学毕业。最近几条都是晒车、晒表、晒女朋友。有一条配文是:"爸妈对我真好,提前给我准备了婚房!"

我默默点了个赞,然后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是周五,我刚准备下班,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请问是陈思远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县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姓王。"他顿了顿,"关于您父母陈国栋、李秀芳名下那套房产的拆迁款,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问题,需要您尽快回来处理一下。"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问题?"

"电话里说不清楚。"王主任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件事比较复杂,涉及产权认定,您最好本周内赶回来一趟。对了,您父母那套房的拆迁款,目前还没有正式发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没发放?那我叔叔——"

"陈国平先生确实来办公室找过我们,但我们审核时发现,您父母那套房产的产权存在争议,暂时不能发放拆迁款。"王主任的话让我浑身发冷,"具体情况,您还是回来面谈吧。"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呆坐在工位上。

产权有问题?

680万还没发放?

那叔叔给我的8万是哪来的?

01

周六一早,我就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

列车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农田和山丘。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王主任那通电话。

"产权存在争议。"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我掏出手机,翻出和叔叔的聊天记录。一个月前那通电话后,他只给我发过一条信息:"钱已经打过去了,你收一下。"我回了个"嗯",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

我又翻出婶婶的聊天记录。她倒是话多,陆陆续续发了不少信息,大多是些家长里短,还有让我有空回家看看的客套话。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小远,你弟弟订婚了,改天你回来喝喜酒啊!"

我没回。

高铁到站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县城的车站很小,出站口只有一个,人流稀稀拉拉。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打了辆出租车,报了拆迁办的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听到"拆迁办"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小伙子也是拆迁户啊?现在城中村那片可热闹了,家家户户都等着拿钱呢!"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搭话,"你家是哪个片区的?"

"东街。"我简短地回答。

"哟,那可是个好地段!听说那边拆迁款都是大几百万起步。"司机啧啧称奇,"你们年轻人好福气,拿了钱可以去大城市买房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县城这些年变化很大。我上大学那会儿,这里还是低矮的砖房和泥泞的小路,现在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新楼盘的广告牌一个接一个。

出租车在一栋灰色办公楼前停下。

"到了,拆迁办就在三楼。"司机收了钱,还不忘叮嘱一句,"小伙子,办事的时候嘴巴甜一点,这年头办什么都要看关系。"

我道了谢,提着行李箱进了楼。

楼道里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公告,墙皮有些斑驳,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被踩得发亮。我爬到三楼,推开一扇标着"拆迁办公室"的门。

里面坐着三个工作人员,都在低头看电脑。我敲了敲门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请问您找谁?"

"我找王主任。"我说,"我叫陈思远,昨天接到电话让我今天过来。"

戴眼镜的男人打量了我一眼,站起身朝里间走去。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陈思远?我就是王主任。"男人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来得挺快,先坐。"

他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陈先生,我开门见山说吧。"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你父母陈国栋、李秀芳名下那套位于东街117号的房产,我们在审核产权时发现,房产证上的登记信息和实际情况不符。"

我心头一紧:"怎么不符?"

"房产证是1996年办理的,登记的产权人是陈国栋。"王主任翻开一份文件,"但根据我们调查,这套房子在建造时,出资人不止陈国栋一个,还有他的弟弟陈国平,也就是你叔叔。"

我愣住了。

"当年东街那片都是自建房,很多家庭是兄弟几个合伙建房,但办房产证时只写一个人的名字。"王主任继续说,"这种情况在90年代很常见,大家也没当回事。但现在涉及拆迁,就必须把产权理清楚。"

"您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套房子有我叔叔的份?"

"不是'有份'这么简单。"王主任拿出另一份文件,"你叔叔三天前来找我们,提供了当年建房时的出资证明、邻居证言,还有你爷爷奶奶留下的遗嘱。根据这些材料,那套房子应该是你父亲和你叔叔共同所有,产权各占50%。"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可是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房产证确实只写了你父亲的名字,但这不能证明房子就完全归他所有。"王主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按照相关规定,如果有证据证明房屋是共同出资建造,那么产权应该按照出资比例分配。你叔叔提供的材料很完整,我们初步认定,那套房的拆迁款应该由你父亲和你叔叔各分50%。"

我死死盯着桌上那沓材料,手心全是汗。

"那我能看看这些材料吗?"

"可以。"王主任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份,是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收到陈国平建房款二万元整。1995年3月。"落款处盖着一个红色的手印。

第二份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几个老人,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和日期,还有一行字:"证明陈国平出资建房,东街117号为兄弟共有。"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遗嘱,开头写着:"立遗嘱人陈德贵、刘翠花……"

"这是你爷爷奶奶的遗嘱。"王主任说,"上面写得很清楚,东街117号的房子由两个儿子共同继承。虽然只办了陈国栋一个人的房产证,但实际产权是共有的。"

我盯着那份遗嘱,手指微微发抖。

爷爷奶奶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爷爷喜欢抽旱烟,奶奶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需要时间核实这些材料。"我抬起头,"这些东西可能是假的。"

"你当然有权利核实。"王主任收回文件,"但在产权明确之前,拆迁款暂时不能发放给任何一方。如果你有异议,可以申请重新鉴定,或者走法律程序。"

我沉默了。

"陈先生,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王主任叹了口气,"但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有新的证据,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从拆迁办出来时,整个人是恍惚的。

太阳很毒,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上叔叔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远?"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背景里还有电视机的声音。

"叔,我在县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拆迁办的人给我打电话,说房子的产权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这个啊……"叔叔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正想跟你说呢。当年那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起出钱建的,你爸去世了,这事儿就得说清楚。"

"您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你爸刚走,我不想让你为这些事操心。"叔叔说得很快,"再说产权的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得拆迁办那边调查清楚才行。"

"那您给我的8万……"

"那是我自己的钱!你婶婶说你在外面不容易,先给你点钱应应急。"叔叔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小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叔叔骗你?"

我捏着手机,喉咙像被堵住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好。"叔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产权的事,拆迁办会调查清楚的。你放心,该是你的一分钱都不会少。你叔叔不是那种人。"

"那如果房子真的是共有的呢?"

"那就按规矩办呗。"叔叔说得很轻松,"一人一半,公平合理。你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有三百多万够你买房结婚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知道了。"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站在街头,我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老家的房子已经拆了,爸妈的墓在城郊的公墓,叔叔家我不想去。我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最后在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老式电视机。我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震了一下,是婶婶发来的微信。

"小远,你叔叔说你回来了?怎么不来家里住?你一个人住外面多冷清。"

"拆迁的事你别多想,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你爸在的时候,我和你叔叔没少帮你们家忙。现在你爸走了,这房子的事也该说清楚了。"

"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拿了钱赶紧买套房,找个姑娘结婚。你叔叔说了,到时候我们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02

在小旅馆住了一夜,我几乎没睡。

凌晨四点,窗外开始有零星的声音——扫地的环卫工,送报的摩托车,开门营业的早餐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全是王主任翻开那些文件时的画面。

泛黄的收据。

模糊的照片。

手写的遗嘱。

这些东西像一把把刀,把我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全部撕碎了。

天亮后,我在旅馆附近找了家早餐店,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店里生意很好,都是附近的老街坊,操着方言聊天,话题离不开拆迁。

"老王家拿了八百万,人家儿子都在市里买了两套房!"

"那算什么,东街李家拿了一千多万,听说要移民呢!"

"这年头还是要有房!当年谁能想到这破房子能值这么多钱?"

我低着头喝豆浆,听着周围的议论,心里堵得慌。

吃完早饭,我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东街那片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废墟和渣土,挖掘机在轰鸣。我站在路口,望着那片曾经熟悉的地方,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我家原来的位置在哪里?

那棵老槐树还在吗?

妈妈种的那盆茉莉花,最后枯萎了吗?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小时候,我和弟弟在院子里玩,爸爸在厨房做饭,妈妈坐在门口择菜。夏天的傍晚,爸爸会搬两把躺椅到院子里,我们一家人躺着看星星。冬天下雪,妈妈会给我们煮姜茶,热气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那时候从没想过,这个家有一天会变成一堆废墟。

更没想过,这个家的产权,居然有一半是叔叔的。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大学同学郭健的电话。郭健现在在市里做律师,我们关系一直不错,毕业后还经常联系。

"思远?大中午的,找我什么事?"郭健的声音很轻松。

"我想咨询点事。"我说,"关于房产继承。"

"哟,要发财了?"郭健笑了,"说吧,什么情况?"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郭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

"县城。"

"别动,我下午过去找你。"郭健的语气变得严肃,"这事儿不简单,电话里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县城不大,咖啡馆只有这么一家,装修得挺洋气,但生意冷清,店里就我一个客人。

我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手机发呆。

婶婶又发来几条微信。

"小远,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婶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你弟弟也想你了,说好久没见到哥哥了。"

"对了,拆迁的事你不用担心,都是一家人,慢慢商量总能解决。"

我没回。

下午三点,郭健开着他那辆白色奥迪到了。他比我大两岁,长得挺精神,穿着一身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思远!"他远远地就跟我打招呼,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瘦了啊,在外面没吃好?"

"还行。"我挤出一个笑容。

"别装了,脸色这么差,还说还行?"郭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我们在咖啡馆坐下,我把拆迁办给的材料递给他。郭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几份材料,如果是真的,确实很麻烦。"他放下文件,看着我,"你确定你之前完全不知道房子是共有的?"

"完全不知道。"我说,"房产证我见过,上面就写着我爸一个人的名字。"

"房产证只能证明登记产权人是你父亲,但不能证明房屋就完全归他所有。"郭健说,"这种情况在农村很常见,兄弟几个合伙建房,但只办一个人的房产证,因为当时办证手续麻烦,而且大家也没什么产权意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首先,你要确认这些材料的真实性。"郭健指着那几份文件,"这张收据,笔迹和时间是否真实?这些照片里的证人是否还在?这份遗嘱是否是你爷爷奶奶的真实意愿?"

"怎么确认?"

"找当年的证人,调查建房时的实际情况,如果可能的话,做笔迹鉴定。"郭健说,"但老实说,时间过去这么久,很多证据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我沉默了。

"还有一个办法。"郭健顿了顿,"你可以和你叔叔协商,看能不能按照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比例分配拆迁款。"

"他要一半。"我说。

"一半?"郭健皱起眉头,"688万,他要344万?"

"他说房子是共有的,一人一半,公平合理。"

"如果房子真的是共有的,一人一半确实是合理的。"郭健说,"但问题是,这个'共有'的认定有没有问题?你叔叔提供的那些材料,有多少是真的?"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那些材料可能是假的?"

"我不是说它们一定是假的。"郭健放低了声音,"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材料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你父母刚去世的时候,你叔叔为什么不说?偏偏等到拆迁款快发下来了,这些材料突然就冒出来了?"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郭健拿起那张收据,"这张收据上的字迹很新,不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还有这些照片,背后的字也是新写的。"

我接过收据,仔细看。

确实,纸张虽然泛黄,但字迹的墨色还很深,不像是经过二十多年风化的样子。

"这能说明什么?"我问。

"不一定能说明什么。"郭健说,"但至少说明,这些材料的可信度值得怀疑。如果你想争这笔钱,就必须找到反驳这些材料的证据。"

我握着那张收据,手指微微发抖。

"我该去哪里找证据?"

"首先,去找当年的邻居,问问他们记不记得建房时的情况。"郭健说,"然后,去派出所或者街道办,看能不能查到当年的建房审批记录。如果可能的话,找到当年的施工队,问问他们收到的工钱是从谁那里拿的。"

"这些事情,我要一个人做?"

"我可以帮你。"郭健看着我,"但老实说,这件事挺复杂的,不一定能查出结果。而且,就算你查出这些材料是假的,你叔叔也可能还有其他证据。"

我靠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很累。

"你说,我要不要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

"一人一半,我拿344万,就这么算了。"我说,"反正争来争去也累,还是一家人,闹翻了也不好。"

郭健沉默了几秒,突然问我:"你真的这么想?"

我没说话。

"思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是什么性格。"郭健说,"你从小就老实,不爱跟人争。但这次不一样,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如果你不争,就真的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郭健打断我,"344万和688万,差了一倍。你在外面打工,一年能攒多少钱?十万?二十万?这差的344万,你要攒多少年?"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房子真的是共有的,你叔叔为什么不早点说?为什么要等到你父母去世了,等到拆迁款快下来了,才突然拿出这些材料?"郭健看着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的脑子很乱。

"我需要时间想想。"

"行,你慢慢想。"郭健站起身,"但我建议你,最好尽快去调查那些材料的真实性。时间拖得越久,证据越难找。"

送走郭健后,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县城的傍晚很热闹,街边都是摆摊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在人群中穿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一片茫然。

手机又响了,是婶婶打来的。

"小远,你到底来不来吃饭?菜都做好了,你叔叔说你要是不来,他就去旅馆接你!"

我看着屏幕上"婶婶"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通了。

"婶,我今天有点累,就不去了。"

"你这孩子,跟婶婶还客气什么?"婶婶的声音很热情,"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多孤单,快来家里,婶婶给你煲了汤。"

"真的不用了。"

"那你明天一定要来啊!对了,你那个拆迁的事,你叔叔说了,大家坐下来好好谈,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

我捏着手机,喉咙发紧。

"婶,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你说。"

"当年那个房子,真的是我爸和叔叔一起出钱建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婶婶的语气变了,"难道你怀疑你叔叔?"

"我没有怀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那房子当然是你爸和你叔叔一起建的!"婶婶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以为你爸一个人有那么多钱?当年你奶奶都说了,房子归两个儿子,这是老人留下的话!"

"可是房产证上——"

"房产证算什么!那都是形式!"婶婶打断我,"小远,你不能因为你爸走了,就想独吞那笔钱。你叔叔对你不薄,你爸妈的葬礼还是你叔叔张罗的呢!"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婶婶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

一家人。

这三个字,现在听起来格外刺耳。

03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郭健的建议,开始寻找当年建房时的证人。

东街那片虽然拆了,但还有不少老街坊住在附近。我在旅馆前台打听了一下,得知有几个老人常在社区活动中心打牌,我便去了那里。

活动中心是一栋老式两层楼,一楼是阅览室和棋牌室,二楼是舞蹈室。我走进棋牌室,里面坐着七八个老人,有的在打麻将,有的在下象棋。

"请问,有人认识陈国栋吗?"我走到牌桌前问。

几个老人抬起头看我,其中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是陈国栋的儿子,陈思远。"

"哦——"几个老人恍然大悟,"是国栋家的娃儿!你爸妈那事儿,我们都知道,唉,太突然了。"

"大爷,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在牌桌边坐下,"您还记得我家那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吗?"

"记得啊,95年建的。"老大爷说,"那会儿东街好几家都在建房,热闹得很。"

"您记得,当时建房的钱是谁出的吗?"

老大爷愣了一下:"这个……时间太久了,记不太清了。反正你爸那会儿在厂里上班,应该是他出的钱吧?"

"有没有可能是我爸和我叔叔一起出的?"

"你叔叔?"老大爷想了想,"你叔叔那会儿好像刚结婚,手头也不宽裕。不过兄弟俩关系好,你叔叔可能帮着出了点钱。"

"帮着出了点,是多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老大爷摇摇头,"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没回答,又问了旁边几个老人,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都记得房子是95年建的,但具体谁出的钱,出了多少,没人说得清楚。

有个老太太倒是说了句话:"你爸那会儿挺能干的,厂里效益好,他一个月工资有好几百呢!你叔叔不行,在外面打零工,挣得少。"

我记下这些信息,继续往下打听。

中午,我去了街道办事处,想查当年的建房审批记录。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姑娘,听完我的来意,为难地说:"90年代的档案都在旧库房,得翻很久。而且那会儿管理不规范,不一定能找到。"

"麻烦您帮我查一下,拜托了。"

姑娘看我态度诚恳,答应试试看。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然后带我去了楼后的一间库房。

库房很大,堆满了档案柜,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姑娘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标着"1995年建房登记"的档案袋。

"找到了!"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你自己看吧,我去帮别人办事。"

我接过档案,一页一页翻看。

大部分是手写的登记表,字迹潦草,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我找了很久,终于在第十几页看到了我家的地址:"东街117号,建房人陈国栋。"

登记表上还有几栏信息:

建房面积:120平米

建房时间:1995年3月

出资人:陈国栋

审批人:(一个看不清的签名)

我盯着"出资人"那一栏,手指微微发抖。

上面只写了我爸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叔叔。

"找到了吗?"姑娘走了回来。

"找到了。"我拿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了下来,"谢谢你。"

走出街道办,我站在门口,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心里涌起一丝希望。

如果当年的建房登记上只有我爸的名字,那是不是可以说明,房子是我爸一个人出资建造的?

我立刻给郭健打了电话,把照片发给他。

"这个有用,但不够。"郭健看完照片后说,"建房登记只能证明当时登记的出资人是你父亲,但不能证明你叔叔没有出钱。他可以说,他出了钱,但登记的时候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我该怎么证明?"

"找当年的施工队,问问他们工钱是谁付的。"郭健说,"或者找你父母当年的工资单、存折,证明他们有能力独自建房。"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飞快转动。

当年的施工队,去哪里找?

爸妈的工资单,又在哪里?

下午,我去了爸妈原来工作的地方。

爸爸以前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但那个厂早在十年前就倒闭了,厂房也被改成了商场。我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打听当年纺织厂的事。

"纺织厂?早黄了!"保安说,"那会儿效益不好,90年代末就倒闭了,工人都下岗了。"

"您知道当年的工资是怎么发的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工资都是现金发的,哪有什么记录?"保安看着我,"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解释了一番,保安想了想,说:"要不你去找找当年的会计?她好像还住在县城,叫什么……张秀英,对,就是她!"

"她现在在哪?"

"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她儿子在县医院工作,你去问问看。"

我立刻赶去县医院,打听到张秀英的儿子在外科当医生。我在外科门诊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

"您是张医生?我想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张医生看起来很忙,语气有些不耐烦。

"您母亲张秀英,以前是纺织厂的会计,我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

"我妈?"张医生皱起眉头,"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找她能问出什么?"

"麻烦您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想试试看。"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给了我一个手机号码。

我立刻拨通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喂?"

"请问是张秀英张阿姨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陈国栋的儿子,陈思远。"我说,"阿姨,我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我爸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

"国栋……"老太太的声音有些迟疑,"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话不多的小伙子。他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阿姨,我爸去年出车祸去世了。"

"哎哟,怎么会这样……"老太太叹了口气,"好人啊,怎么就……"

"阿姨,我想问您,您还记得我爸90年代的工资吗?大概是多少?"

"工资?"老太太想了想,"那会儿纺织厂效益还行,工人一个月能拿四五百,你爸是技术工,应该能拿六七百。"

"您确定吗?"

"应该差不多。"老太太说,"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您。"

我挂了电话,心里盘算着。

如果爸爸一个月工资六七百,一年就是七八千,三年就是两万多。妈妈也在工作,一年也能挣个五六千。这样算下来,建房的钱确实可能是他们自己攒的。

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晚上,我接到了叔叔的电话。

"小远,你这两天在县城忙什么呢?"他的语气听起来挺随意,"怎么不来家里吃饭?"

"我在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拆迁的事?"叔叔笑了,"这事儿你不用操心,拆迁办会调查清楚的。你在外面工作忙,别为这些事耽误了。"

"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建房的钱,您到底出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反正出了不少。"叔叔说,"你爸那会儿手头紧,我帮了他大忙。"

"您有证据吗?"

"证据?"叔叔的语气变了,"小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叔叔?"

"我不是不信,我就是想了解清楚。"

"了解清楚?"叔叔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叔叔在骗你?行,拆迁办不是有材料吗?你去看啊!邻居的证言,你爷爷奶奶的遗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材料我看了,但我想核实一下。"

"核实?你想怎么核实?"叔叔的声音高了起来,"陈思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心好意给你留了8万,你现在反过来怀疑我?"

"叔,我没有怀疑您,我只是——"

"别跟我解释!"叔叔打断我,"你想要那笔钱是吧?行,咱们走法律程序!我倒要看看,最后谁能拿到钱!"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心脏狂跳。

这是我第一次和叔叔正面冲突。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婶婶发来的微信。

"陈思远,你太让我们失望了!你叔叔对你多好,你居然这么怀疑他!"

"你爸妈的葬礼是谁办的?你小时候没钱上学是谁借给你们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一脚把我们踹开?"

"我告诉你,那房子有你叔叔的份!你要是想独吞,门都没有!"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叔叔刚才说的那句话:"咱们走法律程序。"

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回不了头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叔叔那边动作很快。第三天,我就收到了拆迁办的通知,说叔叔已经正式提出产权争议申请,要求按照50%的比例分配拆迁款。

与此同时,婶婶开始在亲戚群里发消息。

"思远这孩子让我们心寒啊,他爸妈刚走,他就想独吞家产!"

"我们对他这么好,他居然反咬一口!"

"大家评评理,这世上还有没有良心?"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发言,有的说我不懂事,有的说我忘恩负义,还有的直接骂我白眼狼。

只有一个堂姐私信我:"思远,到底怎么回事?你叔叔说的是真的吗?"

我回了一句:"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我苦笑,"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堂姐沉默了,最后只发来一句:"保重。"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陈思远吗?"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我是你叔叔家的表弟,叫我小峰就行。"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想起来了,是叔叔老婆那边的亲戚,比我小几岁。

"有事吗?"

"思远哥,我想跟你说句实话。"小峰的声音很低,"你叔叔拿出来的那些材料,我见过。"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你见过?在哪见的?"

"上个月,我去他家吃饭,看见他在书房里摆弄那些东西。"小峰说,"我当时还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整理老东西。"

"老东西?"

"对,就是那些收据、照片什么的。"小峰顿了顿,"但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那些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小峰说,"而且,我记得你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当时没听说过什么遗嘱的事。"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你能作证吗?"

"这个……"小峰为难了,"思远哥,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我要是作证,我姨妈那边肯定会跟我翻脸。"

"我明白。"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小峰说,"你叔叔最近找了个人,好像是帮他做材料的。我听我姨妈说,那个人以前做过假证。"

我浑身发冷:"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姨妈没说名字。"小峰说,"但你可以查查,你叔叔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郭健打电话,把小峰说的话告诉他。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你叔叔提供的材料很可能是伪造的。"郭健说,"但问题是,你怎么证明?"

"小峰说他见过那些材料,但不愿意作证。"

"那就麻烦了。"郭健说,"没有证人,光凭怀疑是不够的。"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找证据。"郭健说,"或者,你可以申请对那些材料做鉴定,看看纸张和墨迹是不是真的有二十多年的历史。"

"鉴定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郭健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鉴定结果不一定对你有利。"

我沉默了。

"思远,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郭健说,"但你不能放弃。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你有权利为它争取。"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跟爸妈作对?"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爸妈"是叔叔婶婶。

"我没有跟他们作对。"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分钱?一人一半,不是挺公平的吗?"弟弟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爸说你太自私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知道那房子是谁的吗?"

"不是你爸和我爸一起建的吗?"

"是我爸妈的。"我一字一句地打出来,"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拆迁款应该归我。"

"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弟弟说,"当年要不是我爸帮忙,你爸哪有钱建房子?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不想再解释了。

"随便你怎么想。"我回完这句就把他删掉了。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正式提交了材料鉴定申请。

王主任接待了我,看完我提交的申请,眉头紧锁。

"陈先生,你确定要申请鉴定?"

"确定。"

"鉴定需要时间,而且费用不低。"王主任说,"如果鉴定结果对你不利,这笔钱就白花了。"

"我知道。"

王主任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大概一周后会有结果。"

走出拆迁办,我的手机响了,是婶婶打来的。

"陈思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尖锐,"你申请鉴定是吧?行,你鉴定!我倒要看看你能鉴定出什么!"

"婶,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那房子有你叔叔的份!"婶婶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现在这样做,就是不认我们这些亲戚了是吧?"

"我没有不认亲戚,我只是——"

"别跟我解释!"婶婶打断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拿走那笔钱,我们跟你没完!"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头,看着手机屏幕,心里一片冰凉。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爸妈走了。

叔叔婶婶和我翻脸了。

弟弟把我删了。

其他亲戚都在背后指责我。

我变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人。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爸爸妈妈还活着,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妈妈递给我一杯茶,爸爸笑着说:"小远,别怕,爸妈在呢。"

我哭着说:"爸,妈,叔叔他们欺负我。"

爸爸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悲伤:"小远,别争了,一家人,和气最重要。"

我摇头:"可是他们拿走了你们的东西!"

妈妈叹了口气:"算了吧,孩子,让他们拿去吧。"

"不!"我大喊,"那是你们的东西!"

梦突然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浑身是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窗外的黑夜,突然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很久。

05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正好是爸妈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我一个人去了郊外的公墓,带了一束菊花和一瓶爸爸生前爱喝的白酒。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爸妈的照片,照片里他们笑得很温和。

我跪在墓前,把酒倒在地上。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叔叔和婶婶说房子有他们的份,拿出了一堆材料。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所以申请了鉴定。"我说,"今天结果就出来了,我马上要去拿。"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房子真的是你们和叔叔一起建的,我就认了。一人一半,我不争了。"

"但如果不是……"我咬着嘴唇,"我一定要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说完这些,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我该去拆迁办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开。

拆迁办里人不多,王主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陈先生,鉴定结果出来了。"他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纸袋,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鉴定报告。

我的手在发抖,一行行字在眼前晃动。

第一份是关于那张收据的鉴定:

"经鉴定,该收据所用纸张为近年生产,墨迹形成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结论:该收据为近期伪造。"

我的心脏狂跳。

第二份是关于照片的鉴定:

"照片本身为真实老照片,但背后的文字为近期添加。结论:证词部分为伪造。"

第三份是关于遗嘱的鉴定:

"该遗嘱笔迹与陈德贵本人笔迹存在明显差异,且纸张为近年生产。结论:该遗嘱为伪造。"

我看完这三份报告,整个人呆住了。

"陈先生?"王主任看着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报告,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叔叔提供的材料都是假的。"王主任说,"根据鉴定结果,我们认定那套房产完全归你父亲所有,拆迁款应该全部归你。"

我握着那几份报告,手指收得很紧。

"谢谢您。"

"客气了。"王主任说,"拆迁款大概一周后会打到你的账户。如果你叔叔那边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点点头,拿着报告走出了拆迁办。

外面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以为自己会高兴,会觉得解脱,但此刻心里只有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郭健打来的。

"怎么样?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我说,"都是假的。"

"太好了!"郭健的声音很兴奋,"那拆迁款就全归你了!"

"嗯。"

"你怎么听起来不太高兴?"

"不知道。"我靠在墙上,"可能是太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鉴定报告。

叔叔伪造了材料。

这个事实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对"家人"这个词的最后一点幻想。

我正准备离开,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在我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叔叔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婶婶和弟弟。

"陈思远!"叔叔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你拿到鉴定结果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把报告给我看!"叔叔伸出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叔叔冷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毁掉我们一家人!"

"是您先毁掉的。"我说,"那些材料都是假的,您知道吗?"

叔叔的脸色变了。

"什么假的?你胡说什么!"婶婶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报告。

我躲开了,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妈!"弟弟扶住她,然后转头瞪着我,"哥,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看着他,"是你们一家人联合起来骗我,现在反倒说我过分?"

"我们没有骗你!"婶婶尖叫起来,"那房子本来就有你叔叔的份!"

"那为什么材料都是假的?"我举起手里的报告,"鉴定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收据是伪造的,照片上的字是后加的,遗嘱也是假的!"

叔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算材料是假的,也不能说明房子就是你爸一个人的!"他指着我,"当年我确实出了钱,只是没留证据!"

"那您拿出证据来。"

"你——"叔叔气得说不出话。

"思远。"婶婶突然换了副面孔,声音变得很软,"你叔叔当年确实帮了你爸,这是事实。你不能因为找不到证据,就否认这件事啊。"

"既然是事实,为什么要伪造材料?"

"我们……我们是怕你不信,所以才……"婶婶支支吾吾。

"所以才找人做假证?"我打断她。

婶婶的脸涨得通红。

"陈思远,你不要逼人太甚!"叔叔突然吼起来,"你爸妈的葬礼是谁办的?你小时候上学的钱是谁借的?你现在拿了钱,就想一脚踢开我们?"

"葬礼的钱我可以还给您。"我说,"上学借的钱我也可以还。"

"你——"

"但拆迁款是我爸妈的,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婶婶的尖叫:"陈思远,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角,才停下来。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先生,我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对方的声音很急促,"刚才您叔叔冲进办公室,说要重新调查产权问题。主任让我通知您,如果您有什么新的材料,尽快提交。"

我心里一沉:"还要重新调查?"

"您叔叔说他还有其他证据,要求重新认定。"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

证据?

他还能有什么证据?

正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郭健。

"思远,你叔叔那边有动作了。"

"我知道,拆迁办刚通知我。"

"他找了个律师,说要起诉你。"郭健说,"而且,我听说他又找了几个证人,说可以证明当年建房是他和你父亲一起出资的。"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思远,你听我说。"郭健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你叔叔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不会轻易放弃。"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你要稳住。"郭健说,"鉴定报告已经证明他之前的材料是假的,这对你很有利。但如果他能找到新的证人,事情就会变得麻烦。"

"新的证人?"

"对。"郭健说,"如果有几个邻居站出来说,他们当年亲眼看到你叔叔出钱建房,那法院可能会认定房子是共有的。"

我的后背发凉:"可是那些证人说的也可能是假的啊!"

"问题是,你怎么证明他们说的是假的?"郭健叹了口气,"时间过去这么久,很难查证。"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微信。

是小峰发来的:"思远哥,你叔叔找了几个人,准备作证说他当年出了钱建房。我听到他们在商量,每个人给五万块。"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脏狂跳。

"你能作证吗?"我立刻回复。

"我……我尽量。"小峰说,"但你要给我时间准备,我姨妈那边不好交代。"

我靠在墙上,看着街头的人来人往,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请问是陈思远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叫周雨,是县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她的声音很平静,"受陈国平先生委托,我们将代理他与您的产权纠纷案。"

我的手指收紧:"什么产权纠纷?"

"关于东街117号房产的所有权问题。"周雨说,"陈国平先生认为,该房产应该由他和您父亲共同所有,因此要求分割拆迁款。我们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请您做好应诉准备。"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以为拿到鉴定报告,事情就结束了。

但没想到,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坐在旅馆房间里,我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动。开庭时间定在两周后,地点是县人民法院。

我给郭健打了电话。

"传票收到了?"他的声音很冷静,"不要慌,这在预料之中。"

"他们能赢吗?"

"很难说。"郭健顿了顿,"虽然我们有鉴定报告,证明他之前的材料是假的,但如果他能找到新的证人,事情就会变得复杂。法院会综合考虑所有证据,不是单看一份鉴定报告就能定论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那我该做什么?"

"收集你父母当年的所有资料。"郭健说,"工资单、存折、建房时的收据、邻居的证词,任何能证明你父母有能力独自建房的材料都要找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飞快转动。

爸妈的工资单?存折?

这些东西在哪?

我突然想起,爸妈的遗物还在叔叔家。当时办完葬礼,我匆匆赶回外地上班,叔叔说会帮我保管那些东西。

但现在,我还能去要回来吗?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婶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婶婶的声音很冷。

"婶,是我,思远。"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去拿一下我爸妈的遗物。"

"遗物?"婶婶冷笑,"你现在还知道我们给你保管着遗物?之前不是挺硬气的吗?"

"婶,那些是我爸妈的东西,我有权利拿回来。"

"有权利?"婶婶的声音尖锐起来,"陈思远,你还有脸说权利?你把你叔叔告上法庭,现在又来要东西?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

"婶,我不想吵。"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你爸妈的东西都在我们家放了一年,我们没收你保管费就不错了!"婶婶说,"你要是想拿,就等法院判下来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婶婶打断我,"你要是敢来我家,我就报警说你闯民宅!"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爸妈的遗物在他们手里,那里面可能有我需要的证据。但现在,我根本拿不回来。

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脑子里一片混乱。

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想咨询能不能报警要回遗物。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警察,听完我的情况,为难地说:"这种家庭纠纷,我们不太好介入。你最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可是那些遗物是我的,他们凭什么不给我?"

"他们说是在帮你保管,没有侵占的意图。"年轻警察说,"而且你们现在有官司在身,这件事更复杂了。"

我失望地走出派出所。

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爸妈的东西,明明是我的,却拿不回来。

爸妈的房子,明明是他们的,却要上法庭去争。

这是什么道理?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小峰打来的。

"思远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你叔叔找的那几个证人,我知道是谁了。"

我心头一跳:"谁?"

"一个是东街的老张头,一个是以前在你家隔壁开小卖部的王婶,还有一个是你叔叔的老同事。"小峰说,"他们今天来我家,我听到他们在商量怎么作证。"

"他们说了什么?"

"老张头说,只要咬定当年看到你叔叔拿钱给施工队,就行了。王婶说她也会作证,说你叔叔当年经常往你家送钱。那个老同事说他可以证明你叔叔90年代存款很多,有能力出钱建房。"小峰的声音带着愤怒,"思远哥,这些都是假的!你叔叔给了他们每人五万块!"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能当证人吗?"

"我……"小峰犹豫了,"思远哥,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我要是作证,我姨妈会跟我家断绝关系的。我妈肯定不会同意。"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护栏上,看着天空发呆。

三个假证人。

每人五万。

叔叔为了那笔钱,已经不择手段了。

而我,什么证据都没有。

天渐渐黑了,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经过一家网吧时,我突然想起什么,走了进去。

开了台机器,我登录了一个二手交易网站,搜索"陈国栋"。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看看能不能从网上找到爸爸当年的一些痕迹。

搜索了半天,一无所获。

我又换了几个关键词,终于在一个老照片收藏论坛里,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时间标注为1995年。照片里是县纺织厂的工人合影,我仔细辨认,在第二排看到了爸爸年轻时的面孔。

照片下面有一行注释:"县纺织厂技术科全体工作人员,摄于1995年5月。"

我的心跳加快。

1995年5月,正是建房的时候。

我立刻联系了上传照片的网友,问他能不能提供这张照片的原件。

网友很快回复:"原件在我手里,是我父亲留下的。我父亲以前也在纺织厂工作,退休后整理旧物时找到的。你要这张照片做什么?"

我简单解释了情况,网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回复:"我记得陈国栋,他是个好人。你等着,我明天把原件给你送过去。"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上午,那个网友真的把照片原件送到了旅馆。

他五十多岁,穿着朴素,递给我一个旧信封:"我父亲说,陈国栋当年人很不错,经常帮同事忙。出了这种事,我们也很气愤。这张照片你拿去,希望能帮到你。"

我接过信封,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网友摆摆手:"不客气。对了,我父亲还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作证。他记得当年你父亲每个月的工资都按时发,而且因为是技术工,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不少。"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吗?"

"真的。"网友说,"你等我回去问问我父亲,看他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送走网友,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爸爸很年轻,笑得很灿烂。

"爸,我不会放弃的。"我对着照片说,"我一定要拿回属于你和妈妈的东西。"

下午,我接到了郭健的电话。

"思远,我这边联系到了当年给你家建房的施工队。"他的声音很兴奋,"队长还活着,现在在市里养老。我问了他,他说记得你家建房的事。"

我心脏狂跳:"他怎么说?"

"他说当年的工钱是你父亲一个人付的,前后分了三次,每次都是你父亲本人来给钱。"郭健说,"他还说,他从来没见过你叔叔,也没有从你叔叔手里收过钱。"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他愿意作证吗?"

"愿意。"郭健说,"我已经跟他商量好了,他会出庭作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手里的照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有人相信我。

有人愿意帮我。

傍晚,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峰发来的消息。

"思远哥,我妈同意我作证了。"

我愣了一下,立刻回电话。

"小峰,你说什么?"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还说了我叔叔他们找假证人的事。"小峰说,"我妈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我说这是做人的底线问题。我妈想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跟我说,让我去作证。她说,钱可以不要,但良心不能丢。"

我的喉咙发紧:"谢谢你们。"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小峰说,"思远哥,你一定要赢。"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星星一样点缀着黑夜。

我突然觉得,黑暗里还是有光的。

07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的场景。我要怎么说?法官会问什么问题?叔叔那边会用什么手段?

凌晨四点,我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努力,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这一个多月,我瘦了至少十斤。

早上八点,我提前到了法院。

县人民法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立着国徽,威严肃穆。我站在门口,深吸几口气,才走进去。

郭健已经在等我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准备好了吗?"他拍拍我的肩膀。

"尽力而为吧。"我说。

九点整,庭审开始。

法庭很小,原告被告席相对而坐。我坐在被告席,郭健坐在我旁边。对面是叔叔一家三口,还有他们的律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是之前给我打电话的周雨。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

"现在开庭。"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周雨站起身,声音清晰:"原告陈国平诉请法院确认,位于东街117号的房产为原告与陈国栋共同所有,要求按照50%的比例分割拆迁款,共计344万元。"

法官点点头,看向我:"被告,你的答辩意见?"

郭健站起来:"被告认为,东街117号房产完全归陈国栋所有,原告无权要求分割拆迁款。"

"说明理由。"

"第一,房产证登记的产权人是陈国栋,这是最直接的证据。"郭健说,"第二,原告此前提供的所谓出资证明、遗嘱等材料,经鉴定均为伪造。第三,我方有证人可以证明,建房费用全部由陈国栋支付,与原告无关。"

周雨立刻站起来:"法官,原告承认之前提供的材料存在瑕疵,但这不能证明原告没有出资。今天我们带来了新的证人,可以证明原告确实参与了建房。"

法官看了看手里的材料:"那就先听证人证言。原告方,请你们的证人出庭。"

法庭的门打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是老张头、王婶,还有叔叔的老同事——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

他们依次站在证人席,举手宣誓。

法官先问老张头:"你是原告的邻居,你说说当年建房的情况。"

老张头清了清嗓子:"我住在东街120号,跟陈家是邻居。1995年他们建房的时候,我天天在旁边看。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施工队来要钱,是陈国平拿着一沓钱给的,我亲眼看到的。"

"你确定?"

"确定。"老张头说,"我记得那天是下雨,陈国平撑着伞来的,手里拿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钱。"

郭健站起来:"我有问题要问证人。"

"请讲。"

"你说你亲眼看到陈国平给施工队钱,能说说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老张头想了想:"好像是五月份吧,记不太清了。"

"好像?记不太清?"郭健提高了声音,"那你怎么能确定那个拿钱的人就是陈国平,而不是陈国栋?"

"我……我当然能认出来!"老张头说,"我跟他们兄弟俩都认识!"

"既然你认识他们兄弟俩,那你应该知道,他们长得很像。"郭健说,"时间过去这么久,你真的能确定你看到的是陈国平?"

老张头支支吾吾:"我……我就是记得是陈国平!"

"你撒谎。"郭健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当年的气象记录,1995年5月,我们县城没有下过雨。你说你看到陈国平撑着伞来,这根本不可能。"

老张头的脸色变了。

法庭里一片寂静。

法官看着老张头:"证人,你确定你说的是真话?"

老张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法官皱起眉头:"证人席退下。"

老张头灰溜溜地走了下去。

接下来是王婶。

她作证说,当年经常看到叔叔往我家送钱,说是给建房用。

郭健同样提出了质疑:"你说你经常看到,能说说具体次数吗?是几次?每次送了多少钱?"

王婶想了想:"这个……记不清了,反正好几次。"

"好几次是多少次?三次?五次?十次?"

"应该有四五次吧。"

"每次送了多少钱?"

"这个……我哪知道!"王婶有些急了,"反正我看到他拿着东西往那边去,肯定是送钱!"

"你怎么知道那是钱?你看到了吗?"

"我……"王婶说不出话来。

郭健摇摇头:"证人陈述前后矛盾,无法采信。"

最后是叔叔的老同事。

他作证说,叔叔90年代在单位上班,每个月工资不低,而且还接私活,存款有好几万。

郭健问他:"你说陈国平存款有好几万,有证据吗?"

"我听他说的。"

"你听他说的?"郭健说,"那请问,你有没有看过他的存折?有没有看过他的存款记录?"

"这个……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存款有好几万?"

"他自己说的啊!"

"那我还说我有一个亿呢。"郭健说,"证人,请你拿出实际证据,而不是道听途说。"

那个男人讲不出话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方的证人证言存在多处漏洞,采信度不高。现在请被告方证人出庭。"

门再次打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是网友的父亲,那个退休工人。

他作证说,爸爸在厂里工作时工资很高,每月能拿六七百,而且他为人老实,从不乱花钱,完全有能力独自承担建房费用。

第二个是当年的施工队队长。

他拿出一个破旧的账本,上面记录着当年的收款记录:"1995年3月20日,收到陈国栋建房款8000元。4月15日,收到陈国栋建房款10000元。5月10日,收到陈国栋建房款5000元。"

"这些钱都是陈国栋一个人给的,我从没见过陈国平。"施工队队长说。

第三个是小峰。

他走上证人席,手心全是汗,但声音很坚定。

"我是陈国平的外甥。"小峰说,"我今天来,是要作证,我舅舅找了假证人。"

法庭里一片哗然。

周雨立刻站起来:"法官,这是诽谤!"

"请证人继续。"法官说。

小峰深吸一口气:"我亲耳听到我舅舅跟那三个证人商量,每人给五万块,让他们作假证。"

"你有证据吗?"

"有。"小峰拿出手机,"我录音了。"

他点开一段录音,法庭里响起叔叔的声音:

"老张,你就说你看到我拿钱给施工队,记住了吗?"

"记住了,国平,你放心。"

"王婶,你也是,就说经常看到我往那边送钱。"

"行行行,我知道了。"

"事成之后,每人五万,一分都不会少。"

录音播完,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法官看向叔叔:"原告,你如何解释?"

叔叔的脸色煞白,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婶婶突然站起来:"这录音是假的!肯定是他们伪造的!"

"请原告方出示证据证明录音是伪造的。"法官说。

婶婶讲不出话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休庭十分钟。"

休庭期间,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郭健拍拍我的肩膀:"稳住,我们赢定了。"

十分钟后,法庭重新开始。

法官宣读了判决结果:

"经审理,本院认为,原告提供的证据存在伪造情况,且证人证言前后矛盾,无法证明其诉讼请求。被告提供的证据充分,能够证明东街117号房产完全归陈国栋所有。因此,本院判决:驳回原告陈国平的诉讼请求,拆迁款688万元全部归被告陈思远所有。"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08

走出法庭时,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赢了。

我赢了。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郭健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缓缓。"

我接过水,灌了几口,喉咙依然发紧。

"思远,你没事吧?"郭健看着我。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就是突然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荒谬的是人心。"郭健说,"你叔叔为了钱,可以伪造材料,可以找假证人,可以不顾亲情。这样的人,不值得你难过。"

我点点头,看向法院门口。

叔叔一家三口正从里面走出来。

叔叔低着头,脸色灰败。婶婶扶着他,眼睛红肿,不停地抹眼泪。弟弟走在最后,看到我,狠狠瞪了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各自移开。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上了车,扬长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一家人,就这么走到了陌生人不如的地步。

"走吧。"郭健拍拍我的肩膀,"去吃顿饭,庆祝一下。"

"不想吃。"

"那也得吃。"郭健说,"你看看你自己,瘦得像什么样子了。"

我们找了家餐馆,点了几个菜。

我一口都吃不下,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饭。

郭健看着我,叹了口气:"思远,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你要明白,你做的没错。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你有权利去争取。"

"我知道。"我放下筷子,"但我总觉得,我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你失去了什么?一个贪婪的叔叔?一个自私的婶婶?"郭健说,"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可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

"亲人?"郭健摇摇头,"真正的亲人不会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落井下石,不会为了钱伪造证据,不会把你往绝路上逼。"

我沉默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回到旅馆。

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看到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大部分是亲戚群里的,清一色指责我的。

"思远这孩子真是白眼狼!"

"把自己叔叔告上法庭,还有没有良心?"

"以后我们家的事,别叫他来!"

我看着这些消息,麻木地往上滑。

突然,看到一条消息是堂姐发来的:"思远,你还好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堂姐很快回复:"群里那些话你别在意,他们不了解情况。我相信你。"

看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还是有人相信我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爸爸妈妈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柔和。

"小远。"妈妈朝我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

"妈,我赢了。"我说,"那笔钱,我拿回来了。"

妈妈笑着摸我的头:"我们家小远长大了。"

"可是爸,妈,我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的眼泪掉下来,"除了你们,我谁都没有了。"

爸爸拍拍我的肩膀:"小远,记住,钱可以重新挣,但尊严和原则不能丢。你做得对。"

"可我好孤单。"

"孤单没什么不好。"妈妈说,"至少你活得清清白白,不用低头看人脸色。"

我靠在妈妈肩上:"我好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爸爸说,"但我们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用那笔钱,买套房子,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你有688万。"爸爸笑着说,"还有我们的爱。"

梦突然碎了。

我睁开眼,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响着爸爸说的那句话:"用那笔钱,买套房子,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好好过日子。"

对,我要好好过日子。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办理了最后的手续。

王主任把一份文件递给我:"陈先生,拆迁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这是收款确认书,你签个字。"

我接过笔,在文件上签了名。

王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陈先生,你这一个多月不容易。"

"还好。"我说。

"有些人啊,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王主任摇摇头,"你叔叔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走出拆迁办,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县城依然热闹,街边都是摆摊的,卖水果的、卖衣服的、卖小吃的。我在人群中穿行,听着周围的吆喝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真实。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您的账户到账6880000元。

我盯着这串数字,手指微微发抖。

688万。

这是爸妈留给我的全部。

我站在街头,泪流满面。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叔叔家。

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炫耀,只是想把一些话说清楚。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婶婶。

看到我,她的脸色立刻变了:"你来干什么?"

"婶,我想跟叔叔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你走!"

"我不会走。"我说,"我就站在这里,直到叔叔出来见我。"

婶婶瞪着我,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叔叔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沙哑。

"叔,我想还您钱。"我说,"您说我爸妈的葬礼是您办的,花了多少钱?我小时候借的学费,又是多少钱?您告诉我,我还给您。"

叔叔愣住了。

"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我说,"您帮过我,我感激。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把爸妈的遗产让给您。"

"你……"叔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还有,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说,"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婶婶的哭声,还有叔叔沙哑的声音:"思远,我对不起你爸。"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角,才停下来。

我靠在墙上,泪流满面。

对不起,可是有用吗?

做错的事,说再多对不起也改变不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县城。

站在旅馆窗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生我养我的小城。

灯火阑珊,人来人往。

这里有我最美好的童年回忆,也有我最痛苦的成年经历。

"再见了。"我对着窗外说。

然后,我拉上窗帘,关上灯,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您好。我是县档案馆的工作人员。今天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一份关于东街117号房产的材料,可能对您有用。如果方便,请明天来档案馆一趟。"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脏狂跳。

什么材料?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我立刻回拨过去,但对方已经关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有睡着。

09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了县档案馆。

这是一栋老式建筑,红砖墙,木窗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我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请问,昨天给我发短信的是哪位?"我问前台的工作人员。

"您是陈思远先生?"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您等一下,我叫周主任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旧档案袋。

"陈先生,我是周主任。"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昨天晚上给您发短信的就是我。"

"您说发现了一份材料?"

"对,请跟我来。"

周主任把我带到一间小办公室,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这是我们昨天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他把文件递给我,"是一份公证书。"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

这是一份1996年的公证书,上面写着:

"兹证明,位于东街117号的房产,产权人为陈国栋,系其个人财产,与他人无关。特此公证。"

落款处盖着县公证处的红章,还有我爸的签名。

我握着这份文件,手指发抖。

"这份公证书……是我爸做的?"

"对。"周主任说,"根据档案记录,1996年3月,陈国栋来公证处做了这份公证。当时公证处的工作人员问他为什么要公证,他说是为了防止以后出现产权纠纷。"

我盯着那份公证书,脑子里轰的一声。

爸爸早就料到了?

他早就知道,叔叔将来可能会争房产?

"这份公证书有法律效力吗?"我问。

"当然有。"周主任说,"这是正式的公证文件,可以作为产权归属的重要证据。"

"那为什么之前拆迁办和法院都没有查到?"

"因为这份公证书的档案被放错了位置。"周主任有些不好意思,"90年代档案管理不规范,这份文件被错放到了1986年的档案柜里。如果不是我们昨天大规模整理,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我握着那份公证书,眼泪掉了下来。

爸爸,您早就为我铺好了路。

您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陈先生,您没事吧?"周主任递给我一张纸巾。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谢谢您,周主任。这份公证书对我很重要。"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周主任说,"这份公证书的原件您可以拿走,我们这边会留存复印件。"

走出档案馆,我站在门口,举起那份公证书,对着阳光看。

泛黄的纸张上,爸爸的签名清晰可见。

"爸,我明白了。"我对着公证书说,"您当年做这份公证,就是为了保护我。"

我想起爸爸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留后路。"

原来,这就是他留给我的后路。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个县城,回到之前工作的城市,重新开始。

但在离开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我打车去了城郊的公墓。

站在爸妈的墓前,我把那份公证书举起来:"爸,妈,你们看,我找到了您留给我的东西。"

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

"爸,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我说,"您当年做公证,就是怕叔叔以后会争房产。您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些片段。

有一次,叔叔来我家借钱,说要做生意。爸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借了。但叔叔一直没还,后来也不提这事了。

还有一次,爷爷奶奶去世后,分家产时,叔叔非要多拿一份,说他是老大,应该多得。爸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接受了。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这些事情背后的含义。

现在我明白了。

爸爸不是软弱,而是不想跟兄弟撕破脸。

但他也不傻,他知道叔叔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早早就做了准备。

"爸,谢谢您。"我跪在墓前,"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走到公墓门口时,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叔叔。

他站在路边,低着头抽烟,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们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叔,您也来看我爸妈?"

叔叔点点头,烟头在他手指间微微发抖。

"我……我来给你爸上炷香。"他的声音很低,"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我对不起你爸。"

我沉默了几秒:"叔,您知道吗?我爸当年做了一份公证,证明那房子是他一个人的。"

叔叔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您会有这一天。"我说,"所以他提前做了准备。"

叔叔的脸色煞白,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国栋他……早就防着我?"

"不是防,是不想以后兄弟反目。"我说,"可您还是让他失望了。"

叔叔靠在墙上,泪流满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哀。

"叔,我要走了。"我说,"以后,您好好活着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叔叔的哭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所有行李,订了第二天一早回大城市的高铁票。

躺在床上,我最后一次打开亲戚群,看了一眼。

群里依然在讨论我的事,清一色指责我不懂事,不孝顺,没良心。

我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退出了群聊。

然后,我删除了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

除了那个堂姐。

她是唯一相信我的人。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我就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曾经叫"家"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重新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旅馆。

街道上已经很热闹了,早餐店冒着热气,卖菜的吆喝着,晨练的老人在广场上打太极。

我站在街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再见了。"我说。

然后,我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高铁上,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县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掏出手机,看到堂姐发来的消息:"思远,保重。以后有空常联系。"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收起手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爸妈的面孔。

"爸,妈,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我在心里说,"用您们留给我的钱,过好我的人生。"

列车继续向前,驶向一个新的未来。

而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10

回到工作的城市,已经是傍晚。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却没有多少归属感。这座城市我生活了五年,但它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我打车回到之前租住的小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房东站在门口。

"小陈,你终于回来了!"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人很热情,"我还以为你不租了呢,你房间我都帮你保留着。"

"谢谢阿姨。"我说,"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家里出了点事。"

"没事没事,人平安就好。"房东阿姨拍拍我的肩膀,"上去休息吧,看你憔悴的。"

回到出租屋,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我打开窗户通风,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狭小的房间,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

爸妈的房子拆迁,叔叔争产,上法庭,找证据,最后拿回688万。

这个数字原本可以让我欣喜若狂,但现在,我只觉得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

领导看到我,皱起眉头:"陈思远,你怎么瘦成这样?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我说。

"那就好。"领导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你可以参与。"

我点点头,回到工位上。

同事小张凑过来:"思远,你这段时间去哪了?请了这么久的假。"

"回老家处理点事。"

"什么事啊?这么久?"

我没回答,只是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小张看我不想说,也就没再问。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走在街上,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以前下班,我会去楼下的小餐馆吃碗面,然后回出租屋看剧、睡觉。日子虽然平淡,但至少有盼头——我在努力存钱,想着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买套房子,安定下来。

但现在,我有了688万,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这笔钱,让我变得富有,也让我变得孤独。

我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一堆速冻食品和方便面。结账时,收银员看着我的购物车,说了句:"一个人住吗?要注意身体啊。"

我点点头,拎着东西走出超市。

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情侣手牵手走在路边,孩子骑在父亲肩上咯咯笑,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过马路。

我站在人群中,突然觉得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用这笔钱,给自己买套房子。

在这座城市,找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第二天是周末,我约了郭健一起去看房。

"思远,你确定要在这座城市买?"郭健一边开车一边问我,"你老家那边房价便宜,688万可以买好几套了。"

"我不想回老家。"我说。

"为什么?"

"那里没有家了。"

郭健沉默了几秒,拍拍我的肩膀:"我懂了。"

我们看了好几个楼盘,最后在城南看中一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90平,但采光很好,朝南,站在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公园。

"这套不错。"郭健说,"地段也好,以后升值空间大。"

"就这套吧。"我说。

售楼小姐很热情:"先生,这套房子总价260万,您看是全款还是贷款?"

"全款。"

售楼小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好的好的,我这就给您准备合同!"

签合同的时候,我在"购房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套房子。

也是爸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一周后,房子过户完成。我拿到了崭新的房产证,红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国徽。

我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看着手里的房产证,泪流满面。

"爸,妈,我有家了。"我对着空气说,"虽然只有我一个人,但我有家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忙着装修、买家具、添置家电。

每天下班后,我就去新房那边,看着工人们刷墙、铺地板、装灯。房子一点点成型,我心里的空洞也一点点被填满。

装修期间,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陈思远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是?"

"我是某某婚恋平台的红娘,我们这边有位女士想认识您。"

我愣了一下:"婚恋平台?我没注册过。"

"是您的朋友帮您注册的。"红娘说,"他说您单身多年,想给您介绍个对象。"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一个人——郭健。

这家伙,肯定是他干的。

"那个……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先生,您别着急拒绝啊。"红娘很热情,"这位女士条件很好,28岁,本科学历,在银行工作,长得也很漂亮。您可以先见见面,聊聊天,不合适就当交个朋友嘛。"

我犹豫了。

"那……见一面吧。"

那个周末,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一家咖啡馆。

女孩已经在等我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我叫苏晴。"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陈思远。"

我们坐下来,点了咖啡,开始聊天。

苏晴很健谈,聊工作、聊爱好、聊旅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偶尔应一句。

聊了一个多小时,她突然问我:"思远,你看起来有心事?"

我愣了一下:"有吗?"

"有。"苏晴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我沉默了。

"不想说也没关系。"苏晴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不勉强你。"

那天分开的时候,苏晴说:"思远,我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联系,慢慢了解。"

我点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苏晴经常见面。

她带我去公园散步,去看电影,去吃好吃的餐厅。她总是笑着,像一束光,照进我灰暗的生活。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和她见面,期待听到她的声音,期待看到她的笑容。

有一天,她问我:"思远,你喜欢我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喜欢。"

"那我们在一起吧。"她笑着说。

我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晚安,男朋友。"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我对着夜空说,"我遇到一个很好的女孩。我想,我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我接通,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陈思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你叔叔陈国平的律师。"对方的语气很严肃,"你叔叔三天前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县人民医院抢救。他的家人联系不上你,让我打这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他……他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好。"律师说,"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他现在神志还清醒,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叔叔病危了。

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我该去吗?

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理智告诉我,不该去。

他伪造材料,找假证人,想夺走本该属于我的遗产。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去看他。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他毕竟是你叔叔,是你爸爸的亲弟弟。

我想起小时候,叔叔背着我去看病的场景。

我想起过年时,叔叔给我塞红包时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我想起爸爸葬礼上,叔叔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闭上眼睛,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将来后悔。

11

凌晨三点,我赶到了县人民医院。

急诊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在ICU门口看到了婶婶和弟弟,还有几个亲戚。

婶婶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思远,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

"叔叔怎么样了?"

"医生说随时可能走。"婶婶擦着眼泪,"他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我能进去吗?"

"可以,医生说可以。"

我推开ICU的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叔叔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插着各种管子。看到我,他吃力地抬起手。

"思远……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微弱。

"嗯。"我走到床边,坐下。

"我……我对不起你……"叔叔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对不起你爸……"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房子……确实是你爸一个人的……"他艰难地说,"我……我是鬼迷心窍……为了钱……丢了良心……"

"您别说了。"

"不,让我说完……"叔叔握着我的手,手指冰凉,"思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爸争房子……"

他咳了几声,氧气面罩上全是雾气。

"你爸……是个好人……他活着的时候……处处让着我……我不知足……他走了……我还要欺负他儿子……我……我不是人……"

"叔……"

"思远,叔叔求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替我……跟你爸说声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按压胸口,注射药物,电击除颤。

十分钟后,医生摇了摇头。

"节哀。"

婶婶冲进来,扑在叔叔身上嚎啕大哭。弟弟也哭了,跪在床边叫着:"爸!爸!"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叔叔走了。

带着他的愧疚和悔恨,走了。

葬礼是三天后。

我出了钱,按照当地最高的规格办了葬礼。

亲戚们看到我,眼神都很复杂。有的避开我的目光,有的欲言又止,有的主动过来跟我说话:"思远,你叔叔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对,但人都走了,就让他安息吧。"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葬礼那天,婶婶拉着我的手,哭着说:"思远,是婶婶对不起你。当时我们鬼迷心窍,为了钱做了那些事。你恨我们吗?"

我看着她,摇摇头:"我不恨。恨没有意义。"

"你真的不恨?"

"真的。"我说,"人生已经够苦了,我不想再背着仇恨活下去。"

婶婶听完,哭得更厉害了。

葬礼结束后,我去了趟爸妈的墓。

站在墓前,我点了三根香。

"爸,妈,叔叔走了。"我说,"他最后跟我说,让我替他跟你们道歉。他说他对不起你们。"

风吹过,松树沙沙作响。

"爸,我原谅他了。"我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怨恨里。"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离开。

走到山脚下,我接到了苏晴的电话。

"思远,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很温柔。

"还好。"

"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明天。"我说,"明天我就回来。"

"那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我眨眼。

"爸,妈,我要回去了。"我对着星空说,"我会好好生活的,你们放心。"

第二天,我离开了县城。

这一次,是真的告别了。

半年后。

我和苏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要好的朋友。郭健当了我的伴郎,笑着说:"思远,你终于开窍了!"

苏晴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灿烂。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思远,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我看着她,眼眶湿润了。

"谢谢你。"

婚礼结束后,我带苏晴去了墓地。

"爸,妈,我结婚了。"我拉着苏晴的手,站在墓前,"这是我老婆,苏晴。以后她会照顾我,你们放心吧。"

苏晴也鞠了一躬:"爸爸,妈妈,我会好好对思远的。"

回去的路上,苏晴突然问我:"思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你叔叔争那笔钱。"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有权利去争取。"

"可是你失去了亲人。"

"我失去的,不是真正的亲人。"我说,"真正的亲人,不会为了钱对你落井下石。"

苏晴握着我的手:"那现在呢?你幸福吗?"

我看着她,笑了:"幸福。"

一年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是个女儿,粉嘟嘟的,很可爱。

我抱着她,看着她睁开眼睛,突然觉得,生命又有了新的意义。

"爸,妈,你们看,我当爸爸了。"我对着窗外说,"我会像你们爱我一样,爱我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爸妈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小远。"妈妈朝我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

"妈,我过得很好。"我说,"我有了房子,有了老婆,还有了孩子。"

妈妈笑着摸我的头:"我们知道。"

"爸,叔叔走之前,让我跟您说对不起。"我说,"他说他对不起您。"

爸爸叹了口气:"唉,都过去了。"

"爸,您会怪他吗?"

"不怪了。"爸爸说,"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他最后能认错,也算是放过了自己。"

"可是他做的那些事——"

"小远。"妈妈打断我,"人生很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怨恨上。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庭,要好好珍惜。"

"我会的。"

"还有。"爸爸说,"那笔钱,要好好用。不要挥霍,也不要吝啬。该花的花,该存的存,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

"我知道了。"

梦慢慢散去。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里,苏晴睡在旁边,女儿在婴儿床里熟睡。

我看着她们,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我的家。

一个属于我的家。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慢慢苏醒。

远处的天空,泛起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