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厨房剁饺子馅,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天佑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
屏幕里,天佑脸上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笑容。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有事求我的时候就露出这副表情。
"什么事?你说。"我把菜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年过年,我和沁雪想回她家过。"
"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婚三年,每年过年都是在咱家过的。虽然儿媳妇江沁雪有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起码人在这儿,一家人在一起。
"妈,您别生气啊。"天佑的声音更小了,"沁雪她爸身体不好,今年想让我们回去陪陪。"
我深吸一口气:"她爸身体不好?去年不还好好的吗?"
"今年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说要注意休息。"天佑说着,把镜头转向旁边,江沁雪正好走过来,对着屏幕笑了笑:"妈,辛苦您了,明年我们一定在您家过。"
"行吧。"
我能说什么呢?儿子都三十岁了,媳妇也娶进门了。我要是不同意,落个恶婆婆的名声,以后日子更难过。
挂了电话,我盯着案板上剁了一半的肉馅,突然就没了力气。
老伴儿志强从客厅走进来:"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天佑说今年要回江家过年。"
"那挺好啊。"志强居然笑了,"咱们也轻松轻松,不用忙活一大桌子菜了。"
"你懂什么!"
我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菜刀都跳了一下。志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结婚三年,哪年不是我伺候着?大年三十从早忙到晚,做十几个菜,还得陪着笑脸。现在好了,人家不稀罕了,直接回娘家过年去了!"
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窗外飘着零星的雪花。冰箱里还塞满了我提前准备的年货——冻好的狮子头、腌好的腊肉、泡发的海参。
这些都是天佑爱吃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怎么样?天佑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今年我做拿手的红烧肉,那孩子最爱吃。"
"妈……"我的眼圈突然就红了,"天佑今年不回来了,要去江家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真是翅膀硬了。"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是,平时就太惯着他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满桌的食材,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天佑拉扯大。他爸志强常年跑长途,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我既当爹又当妈,供他读完大学,帮他在市里买了房,又张罗着娶了媳妇。
现在呢?
媳妇一句话,儿子就欣然同意回娘家过年了。
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走到客厅,志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正播着春运的画面,人山人海。
"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志强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啥?"
"我是不是不该对他那么好?养了个白眼狼。"
"别这么说。"志强难得正经起来,"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了。咱们得学会放手。"
"放手?"我冷笑一声,"我看是放弃还差不多。"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江沁雪的爸爸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和江父平时联系不多,上次见面还是在天佑和沁雪的婚礼上。那时候他看起来挺和气的,一个劲儿地说"亲家母辛苦了"。
我点开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
"亲家母,今年我们家亲戚多,能麻烦您帮忙准备一下年夜饭吗?我等会儿把菜单发给您。"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让我回江家过年?还是让我帮忙做饭?
正疑惑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文档。我点开,整个人都傻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百零八道菜的名字: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水煮鱼、毛血旺……
拉到最后,还有一行字:
"今年亲戚特别多,一共摆21桌。这些菜麻烦您来准备,我们家厨房够大,食材也都会提前买好。您只要负责掌勺就行了。"
二十一桌?
一百零八道菜?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01
我盯着那个菜单,足足看了五分钟。
一百零八道菜,二十一桌年夜饭。
这是把我当厨师用了?
"志强,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把手机递给他。志强凑近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他抬起头,"就算是饭店,一天做这么多菜也够呛啊。"
"你说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亲戚?"我把手机夺回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菜单,"二十一桌,一桌按十个人算,那就是两百多号人?"
"没准儿人家村里有习俗,要请全村人吃饭?"
"那也不用我去做啊!"我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我是他们家雇的厨子吗?!"
志强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电视。
我知道他这是躲着不想管。这人就是这样,遇到事儿就往后缩,永远指望不上。
我深呼吸了几次,给江父回了条消息:
"亲家,这个……菜有点多,我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很快,对方回复了:
"不会让您一个人忙的,到时候会有帮手。主要是想吃您的手艺,天佑经常在家夸您做的菜好吃。"
看到这句话,我的心软了一下。
天佑夸我做的菜好吃?这孩子在家从来不说这些话的。
我又看了看那个菜单。虽然菜多,但都是些家常菜,没有太复杂的。如果真的有帮手,好像也不是不能做……
"要不然就去吧。"志强突然开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帮帮忙也行。"
"你也去?"
"我去干啥?我又不会做饭。"志强摆摆手,"再说了,人家也没邀请我啊。"
我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的光晕在雪花里变得模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自从江沁雪嫁进来,这三年我是真的把她当女儿疼。她爱吃甜的,我就学着做提拉米苏;她说想吃家乡菜,我专门买了本湘菜菜谱研究。
可这三年,她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有时候我去他们家送东西,她连门都不开,直接让天佑下楼来取。过年过节回家吃饭,也总是低头玩手机,问她话也是爱答不理的。
我跟志强抱怨过好几次,他总说:"年轻人都这样,你别多想。"
可我真的没多想吗?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江沁雪跟朋友打电话。她说:"我婆婆特别烦,总是问东问西的,还老给我们送东西,搞得我们好像很穷似的。"
那天我站在他们家门口,手里拎着刚煲好的汤,听到这句话后愣在原地。
最后我没敲门,拎着汤又下楼了。
回到家,我把汤倒进了下水道。
天佑后来问我:"妈,您不是说要给我们送汤吗?怎么没送?"
"临时有事,忘了。"
我笑着说,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天佑发来的消息:
"妈,我爸说您答应去帮忙了?太好了!沁雪她爸特别高兴,说一定会好好招待您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复。
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
"嗯,妈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连串的消息轰炸醒了。
全是江父发来的。
"亲家母早啊,食材清单我整理好了,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对了,您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最好能提前两天,这样时间比较充裕。"
"还有啊,住宿您不用担心,我们给您准备了专门的房间,绝对舒适。"
我揉着太阳穴,一条一条地看完。
食材清单比菜单还要长,光是各种肉类就列了十几种。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得花好几万块钱。
看来江家确实是要办大事。
我回复:"亲家,您太客气了。我腊月二十八过去,可以吗?"
"完全没问题!到时候我让天佑去车站接您。"
放下手机,我走到厨房,开始收拾东西。
志强已经出门跑车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年货,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东西,原本是要给天佑和江沁雪做的。现在好了,他们不来了,我反而要去给江家做饭。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我也不在家过年了。"
"啊?你去哪儿?"
"去天佑他岳父家帮忙做年夜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自己找罪受啊。"妈叹了口气,"不过也好,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想啊,正常人家过年,哪有让亲家母去做饭的?而且还是二十一桌,这得多少人?"妈的声音有些担忧,"你可长点心,别被人当枪使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没底了。
妈说得对,这事儿确实不太正常。
但我已经答应了,总不能临时反悔吧?
接下来几天,江父不断地给我发消息,内容都是关于年夜饭的安排。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有点过分了。
比如说,每道菜要用什么锅,火候要怎么控制,摆盘要注意什么细节。
我越看越觉得奇怪。
如果只是家庭聚会,有必要这么讲究吗?
腊月二十七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
志强坐在床边,看着我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你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我突然问。
"啥意思?"
"就是……我是不是应该拒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二十一桌年夜饭,这得累成什么样?"
"都答应了,还能反悔?"志强挠挠头,"再说了,也不是白让你干活,到时候肯定会给钱的。"
"我在乎那点钱吗?"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但说实话,我确实有点在乎。
不是在乎钱,是在乎这份被需要的感觉。
江家需要我,天佑夸我做的菜好吃,江父说想吃我的手艺。这些话,让我心里暖暖的。
哪怕累一点,也值得。
腊月二十八一早,天佑开车来接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
"妈,辛苦您了。"他帮我把行李搬上车,笑着说,"这次真的麻烦您了。"
"跟妈还客气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沁雪呢?她在家吗?"
"在呢,她在家收拾房间,专门给您准备了一间。"
车子开出小区,驶上高速。
窗外的雪景飞快地倒退,我的心情却越来越复杂。
02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驶进江家所在的小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不过现在是冬天,河面上结了薄冰,树枝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
"妈,快到了。"天佑指着前方,"看到那栋三层楼的房子了吗?那就是沁雪家。"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到了一栋挺气派的小楼。
院子很大,门口还停着两辆车。
"他们家条件挺好的啊。"我随口说了一句。
天佑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停在院子里,江沁雪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
"妈,您来了。"她主动过来接我的包,"路上累坏了吧?先进屋休息一下。"
我有点不习惯她这么热情。
平时在家,她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话,现在突然这么殷勤,反而让我有点不自在。
"不累,不累。"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装修得很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起来价格不菲。
"您先坐。"江沁雪给我倒了杯茶,"我爸去买东西了,等会儿就回来。"
我接过茶杯,环顾四周。
整个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沁雪啊。"我试探着问,"你爸说今年亲戚特别多,都是些什么亲戚啊?"
江沁雪顿了顿,笑容有点僵:"哦,就是我爸那边的远房亲戚,还有他的一些老朋友。"
"那可真够多的,二十一桌呢。"
"是啊。"江沁雪低头看着手机,"所以才麻烦您过来帮忙。"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江父回来了。
他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来,看到我立刻笑开了花:"亲家母来了!快快快,别坐着了,我带您去看看厨房。"
我跟着他走到后院,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超大的厨房。
说是厨房,简直像个小型餐厅的后厨。
三个灶台,两个大冰柜,还有各种专业的厨具。案板足足有五米长,旁边堆满了还没拆封的食材。
"怎么样?这厨房够用吧?"江父得意地说,"我专门找人重新装修的,就是为了这次年夜饭。"
"这……这也太大了。"我有点震惊,"您家平时也用这个厨房做饭吗?"
"不用不用,平时我们在楼上有个小厨房。"江父摆摆手,"这个是专门用来办大型宴席的。"
办大型宴席?
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一个普通人家,为什么要专门装修这么大的厨房?而且听江父的语气,好像不是第一次办这种规模的宴席了。
"亲家母,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江父拍拍我的肩膀,"明天我会安排两个帮手过来,到时候您指挥他们就行了。"
"好的好的。"
我点点头,开始在厨房里转悠。
冰柜里塞满了各种食材——整只的鸡鸭、大块的猪肉牛肉、新鲜的海鲜。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些食材加起来至少值五六万。
为了一顿年夜饭,花这么多钱?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江父安排我住在二楼的客房。
房间很大,装修也很考究,床上铺着崭新的四件套,还专门放了一盆绿植。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志强打了个电话。
"到了吗?"
"到了,江家条件挺好的。"我压低声音,"就是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我犹豫了一下,"就是感觉……他们准备得太充分了,好像不是普通的家庭聚会。"
"你想多了吧。"志强打了个哈欠,"人家有钱,办得隆重点也正常。"
挂了电话,我还是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我听到楼下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得很清楚。
"……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名单我已经发出去了,明天应该能确定人数。"
"那个老太太怎么样?靠谱吗?"
"应该没问题,她儿子说她做饭手艺很好。"
我愣住了。
这是江父的声音,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们在说什么名单?什么人数?
还有……那个老太太,说的是我吗?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想听得更清楚一点。
"……关键是场面要做足,菜品一定要丰盛,这样他们才会信。"
"我明白,所以才专门请了个厨师嘛。"
"不是厨师,是他儿媳妇的婆婆。"
两个人笑了起来。
我的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叫"场面要做足"?什么叫"他们才会信"?
这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年夜饭?
我悄悄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心脏跳得飞快。
不行,我得问清楚。
我拿起手机,给天佑发了条消息:
"儿子,你岳父家这次到底要请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过了五分钟,天佑才回复:
"妈,您别担心,就是一些亲戚朋友,人多了点而已。您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忙呢。"
我盯着这条消息,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
如果只是亲戚朋友,为什么天佑的语气这么模糊?
而且,他说"人多了点"——二十一桌,两百多号人,这叫"多了点"?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楼下的对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场面要做足。"
"他们才会信。"
信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江父叫醒了。
"亲家母,帮手到了,我带您去见见。"
我匆匆洗漱完,跟着他下楼。
厨房里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另一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
"这位是李姐,做饭经验丰富。"江父指着女人,"这位是小陈,力气大,负责打下手。"
"您好您好。"李姐笑着跟我握手,"听说您手艺特别好,今天要多跟您学学。"
我客气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如果真的只是帮手,为什么江父要特意强调她们的优点?
好像是在向我推销她们一样。
"亲家母,今天先准备一些能提前做的菜,比如卤味、凉菜。"江父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列了个顺序,您看看。"
我接过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不仅标注了每道菜的制作顺序,还详细写明了每个步骤的时间安排。
这哪里是家庭聚会?
这简直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宴会!
"江老板。"
小陈突然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江老板?
江父不是应该叫"江叔"或者"江伯"吗?怎么叫老板?
江父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很快恢复正常:"别乱叫,叫江叔。"
"哦哦,江叔。"小陈挠挠头,"那个名单确定了吗?"
"确定了,一共二十桌,还有一桌是我们自己人。"
二十桌?
我记得江父明明说是二十一桌。
"那不是二十一桌吗?"我忍不住问。
"啊,对对对,二十一桌。"江父笑着说,"我算错了。"
但我分明看到他眼神闪烁,明显是在说谎。
我低头开始处理食材,心里却在盘算。
不行,我得想办法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故意问江沁雪:"沁雪啊,你爸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江沁雪正在夹菜,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我爸……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就是……一些投资项目。"江沁雪说得很含糊,"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没再多问,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投资项目。
二十桌客人。
精心准备的宴席。
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要谈生意!
而我,就是他们用来装点门面的道具。
03
下午三点,江父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走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话。
我假装在厨房整理食材,实际上竖起耳朵偷听。
"……对,都准备好了……年夜饭绝对丰盛,一百零八道菜……什么?你说还要加菜?……行行行,加就加,反正厨师手艺好……"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厨师?
他说的是我吗?
江父挂了电话,回到厨房,脸上堆满笑容:"亲家母,有个小小的改动,菜单要再加几道。"
"加几道?"我皱眉,"已经一百零八道了,还要加?"
"也不多,就十来道。"江父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个新的清单,"都是些简单的,不会太麻烦。"
我看着那个清单,每一道菜都不简单——佛跳墙、松鼠桂鱼、葱烧海参……
这些菜工序复杂,耗时长,要在两天内做出来,根本不可能。
"江老板……"我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亲家,这个工作量太大了,我恐怕做不完。"
"没事没事,我再给您加两个帮手。"江父满不在乎地说,"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
我越发肯定,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庭聚会。
傍晚,又来了两个"帮手"——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工作服。
我试探着问:"你们是哪里的?"
"我们是江老板从酒店请来的。"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专门负责宴会服务。"
酒店。
宴会服务。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根本不是什么家庭聚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宴会。
而我,就是他们用来制造"家宴"假象的工具。
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给天佑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老实告诉妈,你岳父到底要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您想多了,就是过年请些朋友吃饭而已。"天佑的声音有点僵硬。
"朋友?二十桌的朋友?还要请酒店的服务员?"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天佑,你把妈当傻子吗?"
"妈……"天佑叹了口气,"这事儿说来话长,等年后我再跟您解释,行吗?"
"不行!"我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不然我明天就回去!"
"妈,您别激动。"天佑的声音有点慌,"是这样的,我岳父最近在谈一个项目,需要请一些投资人吃饭。他觉得如果是家宴的形式,会显得更有诚意,所以……"
"所以就把我叫来当免费劳动力?"
我气得手都在抖。
"不是的,妈。"天佑急忙解释,"我岳父说了,事成之后会给您一笔辛苦费,绝对不会让您白干。"
辛苦费?
我冷笑一声:"我在乎那点钱吗?我在乎的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妈……"
"行了,不说了,我明天就回去。"
我挂了电话,气得浑身发抖。
怪不得江父准备得这么充分,怪不得要专门装修厨房,怪不得要请专业的服务员。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骗投资人!
而我,就是他们用来制造"家宴"氛围的道具。
我越想越气,拿起行李箱就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妈,是我。"江沁雪的声音。
我走过去开门,江沁雪站在门口,脸色有点苍白。
"妈,我听天佑说了……对不起,是我们考虑不周。"她低着头,"但是妈,我求求您,帮帮我爸这一次,好吗?"
"为什么要帮他?"我冷着脸,"他骗我来做饭,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骗您。"江沁雪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爸真的很需要这个项目,如果谈不成,我们家就完了。"
"完了?"我愣了一下,"你们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江沁雪苦笑了一下:"看着有钱,其实都是借的。我爸前两年投资失败,欠了很多钱,现在就指望这个项目翻身了。"
我沉默了。
"妈,我知道您心里不舒服。"江沁雪说,"但是您想想,天佑是您儿子,我是您儿媳妇,如果我们家出事了,天佑也会受牵连的。"
她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是啊,天佑是我儿子,如果江家出事,他肯定也跑不了。
"您就当是为了天佑,帮我们这一次,行吗?"江沁雪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行吧。"我叹了口气,"但是有一个条件。"
"您说。"
"事后,江老板必须亲自跟我道歉。"
江沁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一定让我爸跟您道歉。"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忙活了。
李姐和另外几个帮手也都到齐了,大家分工合作,处理食材、调味、烹饪。
厨房里热火朝天,油烟味混着香料味,呛得人直流眼泪。
我站在灶台前,一刻不停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但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最好。
中午,江父突然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亲家母,辛苦了。"他笑着说,"我给您看个东西。"
我擦了擦手,接过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宴会流程表——从客人到达的时间、座位安排、上菜顺序,到敬酒环节、致辞内容,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这份流程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哪里是家宴?
这简直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商业演出!
"怎么样?安排得还行吧?"江父得意地说。
我勉强笑了笑:"挺好的。"
"对了,还有件事要麻烦您。"江父压低声音,"到时候客人来了,您能不能配合一下,就说这是您亲手准备的家宴,是为了欢迎您儿媳妇回娘家?"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江父有点不好意思,"您得假装这一切都是您自愿的,是为了家人团聚才准备的。这样客人们会觉得我们家很有人情味,更容易谈成生意。"
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只是要用我做饭,还要用我来营造一个"和睦家庭"的假象。
"您放心,事成之后,辛苦费绝对不会少。"江父拍拍我的肩膀,"十万块,怎么样?"
十万块?
这个数字确实不小。
但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行。"我点点头,"但是您得保证,不会出什么乱子。"
"绝对不会。"江父信誓旦旦地说,"我都安排好了,您就放心吧。"
可我怎么可能放心?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场宴会,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晚上,我又偷偷给志强打了个电话。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做错了?"
"我答应帮江家办这个宴会。"我说,"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你现在才觉得不对劲?"志强有点急,"我早就跟你说了,这事儿有问题!"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都已经答应了,总不能临时撂挑子吧?"志强叹了口气,"你就好好干完这场,然后赶紧回来。以后离他们家远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鞭炮声,远处有人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了。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
04
大年三十一早,我五点就起床了。
厨房里已经亮着灯,李姐和其他帮手也都到了。
"亲家母,您来得真早。"李姐笑着打招呼。
我点点头,开始检查今天要用的食材。
冰柜里塞得满满当当,光是各种海鲜就有好几十种。我粗略数了一下,光食材成本就得十几万。
江父到底谈的是什么项目,要花这么大的本钱?
上午九点,第一批客人到了。
我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我叫不上名字的进口车。
客人们穿着考究,个个气派非凡。
江父站在门口迎接,脸上堆满笑容,不停地握手寒暄。
"江总,好久不见!"
"李总,欢迎欢迎!"
"王董,您能来真是太给面子了!"
听着这些称呼,我心里更没底了。
这些都是什么人?搞投资的?做生意的?
中午十一点,客人基本到齐了。
江父走进厨房,神色有点紧张:"亲家母,准备得怎么样了?"
"在做了,您别急。"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过这么多菜,得分批上。"
"没事,您按流程来就行。"江父递给我一份更详细的上菜时间表,"记住,一定要保证每道菜都是热的,摆盘要好看。"
我接过时间表,心说这哪是家宴,简直比星级酒店还讲究。
十二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我透过厨房的小窗往外看,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每桌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
客人们落座后,江父站起来敬酒。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今天能请到大家来参加我们家的年夜饭,真是蓬荜生辉……"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我听着只觉得虚假。
这哪是年夜饭?这明明就是一场商业饭局!
"……这次请大家来,除了过年团聚,还有个好消息要分享。"江父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度,"我们的'江南投资项目'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现在正是入股的最佳时机……"
我愣住了。
投资项目?
入股?
这是在拉人投资?!
"……这个项目回报率极高,保底三成,做得好能翻倍。"江父继续说,"而且风险很低,都是正规渠道……"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
保底三成,做得好能翻倍——这不是传销的套路吗?!
"……今天的年夜饭,都是我亲家母亲手准备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江父指向厨房,"我亲家母可是省城有名的大厨,为了今天这顿饭,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
我站在厨房里,脸烧得通红。
什么"省城有名的大厨"?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妇女!
这是把我当托儿用了!
"亲家母,该上菜了。"李姐提醒我。
我强忍着怒火,开始端菜。
一道道菜被端出去,客人们赞不绝口。
"这红烧狮子头做得真地道!"
"这佛跳墙的火候掌握得真好!"
"江总,您这亲家母手艺确实厉害!"
江父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这亲家母可是把我女婿当亲儿子疼,今天这顿饭,她忙活了好几天!"
我站在厨房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这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对天佑的感情,来骗这些投资人的钱!
下午两点,天佑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妈。"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你来干什么?"我冷着脸。
"妈,我……我不知道是这样的。"天佑说,"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家宴,我真不知道我岳父在拉投资……"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媳妇不知道吗?你岳父不跟你们说吗?"
"我……"天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江总,您这个项目,能不能详细说说?"
"对啊,保底三成,有什么保障吗?"
"我们投了钱,万一亏了怎么办?"
客人们开始质疑了。
江父的声音有点慌:"各位各位,您别急,我这就给您详细介绍……"
我透过窗户看到,江父拿出一叠文件,开始给客人们展示什么。
但客人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项目怎么看着这么不靠谱?"
"江总,您不会是在骗我们吧?"
"我看这就是传销!"
一个声音突然大喊起来。
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传销?"
"我就说嘛,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江某,你好大的胆子!"
客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冲上去要找江父算账。
场面一片混乱。
我呆呆地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一切,脑子一片空白。
传销。
江父是在搞传销。
而我,成了他的帮凶。
"妈,妈!"天佑冲进厨房,拉着我的手,"我们快走,这里要出事了!"
"出事?"我回过神来,"出什么事?"
"我岳父……我岳父可能被人报警了!"天佑的声音在发抖,"他搞的不是正规投资,是非法集资!"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非法集资。
我做了三天的帮凶,结果是在帮一个骗子骗钱!
"妈,您快跟我走!"天佑拉着我往外跑。
但已经晚了。
院子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拿着摄像机。
"警察!都别动!"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我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彻底完了。
05
"警察同志,我们是被骗来的!"
"对对对,我们也是受害者!"
客人们纷纷围上去,争先恐后地解释。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妈,您别怕,我们什么都没做,警察不会为难我们的。"天佑拉着我的手,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江父被两个警察控制住了,脸色煞白。
江沁雪从屋里冲出来,抱着江父哭:"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项目是正规的吗?"
"沁雪,爸对不起你……"江父的声音在发抖。
警察开始登记在场所有人的信息。
轮到我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察问:"您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关系?"
"我叫徐秋月,我是……我是他女婿的妈。"我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来帮忙做饭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看了我一眼,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您知道江某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我摇头,"他就说是家庭聚会,让我来做年夜饭。"
"做了三天的年夜饭?"警察挑了挑眉。
"是……是啊。"我感觉他的眼神有点怀疑,"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搞非法集资,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来啊!"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您先别走,我们可能还要找您了解情况。"
我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一定配合。"
人群渐渐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几个警察和江家人。
我瘫坐在台阶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来做个饭,怎么就卷进了非法集资案?
天佑蹲在我身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岳父在搞这个?"
天佑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还让我来?!"
"妈,我……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投资项目。"天佑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真不知道是非法的,我要是知道,我怎么可能让您来?"
"你……"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抬手想打他,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这个傻孩子。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傍晚,警察让我们可以离开了,但江父被带走了。
江沁雪哭得眼睛都肿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江沁雪突然开口,"对不起,都是我们家连累您了。"
我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你爸……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不知道。"江沁雪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就知道家里这两年一直很紧张,但没想到他会……会做这种事。"
我沉默了。
这个家,看着光鲜,实际上早就千疮百孔了。
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利用了三天。
"妈,我们回去吧。"天佑走过来,"这里也待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看了江沁雪一眼:"你呢?"
"我……我想在这儿等我爸的消息。"江沁雪说。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跟着天佑走出院子,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开始吃年夜饭了。
而我们,却像逃兵一样,灰溜溜地离开。
车上,天佑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年,算是彻底毁了。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徐秋月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江都县公安局的,关于江某非法集资案,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县公安局来一趟。"
我的心一沉:"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天佑看着我:"警察找您?"
"嗯,让我明天去做笔录。"我揉了揉太阳穴,"这事儿还没完。"
车子开上高速,夜色越来越浓。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三天的经历——江父的虚情假意、江沁雪的眼泪、客人们的质疑、警察的到来……
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我,就是那个最可笑的配角。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志强还没睡,看到我进门,立刻站起来:"回来了?怎么样?"
"别提了。"我瘫坐在沙发上,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志强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我就说那事儿不对劲,你偏不听。"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我闭上眼睛,"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天去公安局做笔录,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太累了,不想再说话。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帮儿子,想做个好婆婆,怎么就卷进了这种事?
还有江沁雪,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爸在做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江沁雪发来的消息:
"妈,我爸被关进看守所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想回复,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
"你保重。"
发送出去后,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年三十,我是在恐惧和懊悔中度过的。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每一声爆炸都像在敲打着我的神经。
我蜷缩在被子里,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情景。
那时候家里穷,但每年大年三十,妈妈都会做一桌子好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现在呢?
我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儿子儿媳,却连个团圆饭都吃不上。
更讽刺的是,我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百零八道菜,却全是为了骗子的生意。
我做的那些菜,最后成了犯罪的帮凶。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以为这就是最糟的结局了。
但我不知道,真正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大年初一上午,我按时到了江都县公安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姓王。
"徐女士,您先坐。"王警官指了指椅子,"今天找您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江某的情况。"
我点点头,坐了下来。
"您是什么时候认识江某的?"
"三年前,我儿子跟他女儿结婚的时候。"
"那您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不太清楚,就听说是做生意的。"我如实回答。
王警官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这次年夜饭的准备过程、客人的情况、江父的言行举止……
我一一回答,尽量说得详细。
最后,王警官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调查到的情况,您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上面列着一长串名字和数字。
"这是什么?"
"这是江某这两年发展的下线,以及他们投入的资金。"王警官说,"初步统计,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
两千万?!
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江某以'江南投资项目'的名义,骗取了上百人的投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的亲戚、朋友、老乡。"王警官说,"而这次年夜饭,就是他用来招揽更多投资人的手段。"
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那份文件。
"那……那我会被追究责任吗?"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您是被利用的,不知情。"王警官说,"但您需要配合我们的调查,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们会再联系您。"
我如释重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您。"
走出公安局,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腿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两千万。
上百个受害者。
这个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出手机,给天佑打了个电话。
"妈,做完笔录了吗?"
"做完了。"我深吸一口气,"天佑,你知道你岳父骗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两千万。"我说,"涉及上百个受害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
"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和江沁雪,到底知不知道你岳父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天佑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妈,我真的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的儿子,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分辨不清。
"回来吧。"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天是大年初一,本该是走亲访友、欢声笑语的日子。
可我却站在这里,为一场骗局善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请问是徐秋月吗?"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冲。
"是我,您哪位?"
"我是江某骗的受害者之一!"那人的声音突然拔高,"你是他的亲家对吧?你也有份对吧?!"
"我……"
"我告诉你,我投了五十万进去,那是我全部的积蓄!你们江家必须还钱,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您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别跟我装!那天的年夜饭不是你做的吗?你不知道?你骗鬼呢!"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手抖得像筛糠。
完了。
我真的完了。
不仅被当成骗子的帮凶,现在还要被受害者追债。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抽搐。
这个年,我是永远也忘不了了。
06
大年初二一早,我就接到了江沁雪的电话。
"妈,能来我们家一趟吗?我有事要跟您说。"
她的声音沙哑,明显是哭过了。
我本来不想去,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到达他们家的时候,屋里一片狼藉。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子,地上扔着用过的纸巾,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笼罩在昏暗之中。
江沁雪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妈。"她看到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什么都没说。
"我爸被正式逮捕了。"江沁雪说,"警察说,他涉案金额太大,至少要判十年以上。"
十年。
我的心沉了沉。
"还有……"江沁雪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绝望,"警察冻结了我们家所有的资产,包括这套房子,还有我爸的公司。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天佑呢?"
"他在公司,处理后续的事情。"江沁雪说,"妈,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那天的年夜饭……"江沁雪犹豫了一下,"其实不是普通的家宴。"
"我知道,是招揽投资人的饭局。"
"不只是这样。"江沁雪摇头,声音发抖,"那二十桌客人,根本不是什么投资人。"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们是我爸从各地找来的托儿,专门假扮投资人的。"江沁雪说,"真正的目标,是第二十一桌。"
"第二十一桌?"
我突然想起来,江父说过是二十一桌,但后来又改口说是二十桌。
"对。"江沁雪点头,"第二十一桌坐的,都是我爸想骗的真正大客户。那些人手里有几百万、上千万的资金,我爸想让他们看到'生意很火爆',以为有很多人都投资了,这样他们就会放心地把钱投进来。"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所以……前面二十桌都是假的?"
"是的。"江沁雪说,"那些'客人'其实都是我爸花钱雇来的演员,按人头付费。整场年夜饭,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做了三天的饭,结果是给一群演员做的?
"而您做的那些菜,就是用来营造'家族企业,实力雄厚'的假象。"江沁雪说,"我爸跟那些大客户说,这是他女儿的婆婆亲手准备的家宴,证明我们两家关系好,您也认可这个项目。"
我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你……你早就知道?"
江沁雪沉默了。
"说话!"我的声音拔高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江沁雪终于哭出声来,"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手段……"
"商业手段?"我冷笑一声,"雇演员装客户,这叫商业手段?"
"妈,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你骗了我三天!"我的手指着她,整只手都在抖,"我像个傻子一样,给一群演员做饭,还以为是在帮你们家!"
江沁雪捂着脸,肩膀不停地抖动。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些受害者,现在怎么办?"
"警方在追缴资产。"江沁雪说,"但我爸的钱大部分都用来还之前的债了,还有一些给了那些托儿当费用,真正能追回的很少。"
"所以那些投了钱的人,都拿不回来了?"
江沁雪点了点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千万,上百个受害者,有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妈。"江沁雪突然跪了下来,"求求您,帮帮我。"
"帮你?"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怎么帮你?"
"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房租都交不起。"江沁雪哭着说,"我爸被抓了,我妈早就过世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沁雪,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是我儿媳妇,天佑的妻子。
但她也是骗子的女儿,骗局的帮凶。
"起来吧。"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江沁雪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期待。
"我不会帮你。"我说,"你爸做的事,跟我没关系,跟天佑也没关系。"
"可是……"
"但我也不会看着你流落街头。"我打断她,"你可以暂时住在我们家,但你必须自己想办法养活自己。"
江沁雪愣住了,随即点头如捣蒜:"谢谢妈,谢谢妈……"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江沁雪突然叫住我:
"妈,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我回过头:"什么事?"
"那天年夜饭结束后,我爸……"江沁雪咬着嘴唇,"我爸本来准备跑路的。"
"什么?"
"他已经订好了去东南亚的机票,准备等收完那些大客户的钱就跑。"江沁雪说,"但没想到警察来得这么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警察没来,江父就真的跑了。
到时候那些受害者怎么办?那笔钱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还有……"江沁雪的声音更小了,"我爸说,如果事情败露,就把责任推到您身上。"
"推到我身上?"
"他说您是主厨,可以说是您在负责整个宴会,这样警察就会先调查您,给他争取时间逃跑。"
我只觉得一阵眩晕,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江父,这个看起来和气的中年男人,居然这么狠毒。
他不仅利用我做饭,还准备把我当替罪羊!
"妈……"江沁雪走过来想扶我。
"别碰我!"我甩开她的手,"你们一家都是骗子!"
我冲出门,在楼道里狂奔,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被骗了。
彻彻底底地被骗了。
07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来。
志强在门外敲了好几次门,我都没理他。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江沁雪说的那些话:
"前面二十桌都是演员。"
"我爸准备跑路。"
"要把责任推到您身上。"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做个好婆婆,想帮儿子维系这段婚姻,怎么就成了骗子的帮凶?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本地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您好,请问是徐秋月女士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
"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想采访您一下,关于江某非法集资案的事情。"
记者?
我的心一紧:"我……我不接受采访。"
"徐女士,我们了解到,您是那场年夜饭的主厨,您能谈谈当时的情况吗?"
"我说了不接受采访!"
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
记者都找上门来了。
这事要是上了报纸,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晚上,天佑回来了。
他敲开我的房门,脸色憔悴:"妈,我知道沁雪跟您说了。"
"嗯。"
"对不起。"天佑跪了下来,"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您。"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起来吧。"我说,"你也是受害者。"
天佑站起来,眼眶通红:"妈,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沁雪离婚。"
"离婚?"
"她骗了我,也骗了您。"天佑说,"我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
我沉默了。
离婚,对天佑来说可能是解脱,但对江沁雪呢?
她现在一无所有,父亲在监狱,房子被查封,如果再失去天佑……
"先不说这个。"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些受害者怎么办?"
"警方在追缴资产,但据说追回的很少。"天佑说,"有些受害者已经在网上发帖了,说要找我们算账。"
"找我们?"
"因为我是江某的女婿,您是亲家,他们觉得我们也有责任。"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真是无妄之灾。
"妈,我有个想法。"天佑突然说。
"什么想法?"
"我想把咱们家的房子卖了,尽量赔偿一些受害者。"
"什么?!"我站起来,"那是你的婚房!"
"我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天佑说,"不然那些受害者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你以后住哪儿?"
"可以租房。"天佑说,"妈,您和我爸这些年辛苦攒的钱,我不能让它打水漂。如果不主动赔偿,万一被人告上法庭,到时候可能赔得更多。"
我坐回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卖房子赔偿受害者?
这笔钱能赔多少人?能赔多少钱?
"我要跟你爸商量一下。"我最终说。
"好。"
天佑走出房间,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夜色。
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被骗"了,而是关系到我们全家的未来。
如果不处理好,我们可能会被那些受害者缠上一辈子。
第二天上午,我和志强、天佑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讨论这件事。
"卖房?"志强的声音拔高了,"那可是咱们全部的积蓄!"
"我知道,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天佑说。
"为什么要我们赔?"志强拍着桌子,"又不是我们骗的人!"
"但我是江某的女婿,妈是那场年夜饭的主厨。"天佑说,"在受害者眼里,我们就是帮凶。"
"那也不能卖房啊!"志强说,"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租房。"天佑说。
"租房?我都六十多了,还要去租房?"志强说。
客厅里陷入沉默。
最终,我开口了:
"卖吧。"
"妈……"天佑看着我。
"但有个条件。"我说,"这笔钱只用来赔偿最困难的受害者,那些投了全部积蓄、老本的人。其他人,我们爱莫能助。"
天佑点了点头:"好,我听您的。"
志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了阳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这个男人跑了一辈子长途,好不容易攒下钱买了房,现在却要为了别人的罪行卖掉它。
下午,天佑去找了房产中介。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看着新闻。
关于江某非法集资案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
其中一篇提到了我:
"据了解,涉案的江某在案发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年夜饭,宴请了多名'投资人',而负责这场宴会的,正是其女婿的母亲徐某。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徐某是否参与了这起犯罪……"
看到这段话,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警方怀疑我参与了犯罪?
这怎么可能!
我立刻给王警官打了电话。
"王警官,我看到新闻说警方在调查我,这是怎么回事?"
"徐女士,您别担心。"王警官说,"这只是常规程序,我们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如果有需要,我们会通知您的。"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
这事越闹越大,已经不是简单的"被利用"了,而是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如果警察真的认为我参与了犯罪,我该怎么办?
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也被抓了,跟江父关在同一个牢房里。
他坐在对面,冷笑着说:"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抓。"
"什么?"
"如果你不做那场年夜饭,我的计划就能成功了。"江父说,"都是你害的!"
我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囚犯们都围过来,指着我说:
"骗子!"
"帮凶!"
"还我们的钱!"
我被吓醒了,浑身是汗。
志强还在睡,发出均匀的鼾声。
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心跳得飞快。
这个年,我是永远也忘不了了。
08
大年初五上午,王警官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立刻去公安局。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有新的情况,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的心一沉,跟志强打了声招呼,就赶往公安局。
到达的时候,王警官正在等我。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徐女士,请跟我来。"
他带我进了一个审讯室。
审讯室?
我的腿有点软:"王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您先坐。"王警官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后,他拿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纸。
"徐女士,这是我们从江某家查获的账本,上面记录了那场年夜饭的所有开支。"
我看着那些纸,心跳得越来越快。
"在这份账本里,我们发现了一笔款项。"王警官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里,写的是'徐秋月劳务费:十万元'。"
十万元?
我愣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收过这笔钱!"
"但账本上确实记录了。"王警官说,"江某在笔录中说,他当时答应给您十万元辛苦费,您同意了。"
"我……"我的脑子一片混乱,"他确实说过要给我辛苦费,但我没答应!"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您确实在那场宴会上工作了三天,准备了一百零八道菜。"王警官说,"如果您不是为了钱,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我是……我是被骗的!"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是帮儿子,帮儿媳妇家,我真的不知道是骗局!"
王警官沉默了几秒,又拿出另一份材料:
"还有这个,这是几个受害者的证词。他们说,在那场宴会上,您亲口对他们说这是'家宴',说您是自愿来准备的,说江家是'诚实可信的好人家'。"
"我……我没说过这些话!"
"那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当时只是在厨房做饭,根本没跟客人说过话!"
王警官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
"徐女士,我需要您说实话。"他说,"您真的完全不知情吗?"
"我真的不知道!"我站起来,"我要是知道,我还会去吗?我还会做那些饭吗?"
"那您为什么要答应去做那场宴会?"王警官问,"一百零八道菜,二十一桌,这明显不是普通家宴,您就没怀疑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为什么没怀疑?
因为我相信天佑,相信江家,相信他们不会骗我?
"我……我以为是家里亲戚多。"我最终说。
"二十一桌的亲戚?"王警官挑了挑眉,"徐女士,您觉得这个理由合理吗?"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另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王队,有新发现。"
王警官接过文件,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徐女士,您说您没收过那十万块钱?"
"没有!"
"但根据银行记录,大年初一,有一笔十万元的款项,从江某的账户转到了您儿子天佑的账户。"
我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
"银行记录不会错。"王警官说,"而且根据转账备注,上面写的是'徐秋月劳务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天佑收了那笔钱?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儿子他……他没跟我说过……"
"所以,您确实收了这笔钱。"王警官说,"虽然是转到您儿子账户,但名义上是您的劳务费。这说明您是明知故犯,是这场骗局的参与者。"
"不是的!"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儿子他可能是……是替我收的,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王警官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徐女士,您先回去吧。"他最终说,"但这几天请不要离开本市,我们可能随时会找您。"
我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安局,外面阳光刺眼,但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天佑收了那笔钱。
他居然收了那笔钱。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给天佑打电话。
"妈?"
"你收了江家的十万块钱?"我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说话!"我吼道。
"妈……"天佑的声音很小,"我以为……我以为您做了三天的饭,应该收这笔钱的……"
"所以你就收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知不知道,因为这笔钱,警察现在怀疑我也参与了犯罪!"
"什么?"天佑的声音变了,"不会的,妈,警察不会这么想的……"
"银行记录就在他们手里!"我说,"你害死我了,天佑,你害死我了!"
我挂断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沁雪。
"妈,我听天佑说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都是我们害了您。"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妈,其实……其实那笔钱不是我爸给的。"
"什么意思?"
"那笔钱是我转给天佑的。"江沁雪说,"我爸当时答应给您十万块辛苦费,但他被抓后,这笔钱就没了。我觉得……觉得您辛苦了三天,不该白干,所以就从我自己的账户转了十万给天佑。"
我愣住了。
"可是备注为什么写的是'徐秋月劳务费'?"
"因为……因为我想让天佑以您的名义收这笔钱,这样您就不用觉得欠我们的了。"江沁雪说,"妈,我真的是好意,我没想到会害了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沁雪也许是好意,但这个"好意"却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笔钱我会还给你。"我最终说。
"妈……"
"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我挂断电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
警察手里有银行记录,有江父的口供,还有受害者的证词。
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让警察怀疑我是同谋。
虽然我真的是被骗的,但怎么证明?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是我表弟,在市里当律师。
"小刚,是我。"
"姐?怎么了?"
"我遇到点麻烦,需要咨询一下法律问题。"
我把整个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表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姐,情况有点复杂。"他说,"根据您的描述,虽然您是被骗的,但客观上确实参与了那场宴会,而且还收了钱。这在法律上可能会被认定为'明知或应知而参与'。"
"那我会被判刑吗?"
"如果警方找不到您确实不知情的证据,有可能。"表弟说,"但也要看具体情况,如果能证明您确实被蒙在鼓里,可能只是罚款。"
罚款?
我现在连房子都要卖了,哪还有钱罚款?
"姐,您最好现在就找个律师,准备应诉。"表弟说,"我可以帮您,但您得把所有能证明您不知情的证据都找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今天是大年初五,街上都是喜气洋洋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有我,像个罪人一样,坐在这里不知所措。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做个好婆婆,想帮儿子,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徐秋月吗?"
是个老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冲。
"是我。"
"你这个骗子!"那女人突然吼起来,"我老伴把五十万养老钱都投进去了,现在什么都没了!你还我钱!"
"我……"
"别跟我装!你就是帮凶!那顿饭不是你做的吗?你收了钱对不对?"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有脸说不知道?"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老伴现在得了心脏病,住在医院里,医药费都交不起!这都是你们害的!"
我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我说,"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们必须还钱!"
电话被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老人,因为被骗而得了心脏病,住院都交不起费用。
而我,就是帮凶。
虽然我是被骗的,但在那些受害者眼里,我就是骗子的同伙。
我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路上,我不断地问自己:
如果能重来,我还会答应去做那场年夜饭吗?
答案是不会。
哪怕江家再怎么恳求,哪怕天佑再怎么说情,我都不会去。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已经成了那个"帮凶"。
回到家,志强和天佑都在客厅等我。
"妈!"天佑看到我,立刻站起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别说了。"我摆摆手,"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妈……"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现在该怎么办?
卖房赔偿受害者?
但那笔钱能赔几个人?能让多少人原谅我?
还有那个住院的老人,我该怎么面对他?
最重要的是,警察会不会真的认为我参与了犯罪?
如果被判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个年,我是永远也忘不了了。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每一声爆炸都像在敲打着我的心。
09
大年初八,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有三个受害者把我和天佑一起告上了法庭,要求我们连带赔偿损失。
看着那份传票,我的手抖得厉害。
"这怎么办?"志强也慌了,"我们又没骗人,为什么要赔?"
"因为妈做了那场年夜饭,收了那十万块钱。"天佑说,"在法律上,这可能被认定为'参与'。"
"那就打官司!"志强说,"我们就说不知情!"
"说不知情有用吗?"我苦笑一声,"证据都在那儿摆着,谁信?"
表弟小刚下午来了,带来了一个律师团队。
他们仔细研究了案情,最后给出了建议:
"徐女士,根据现有证据,您确实存在被认定为'共犯'的风险。"主律师说,"但如果能找到证据证明您确实不知情,还是有机会脱罪的。"
"什么证据?"
"比如您和江某的通话记录、聊天记录,能证明他刻意隐瞒了实情。"律师说,"还有您当时的行为,如果能证明您只是单纯做饭,没有参与接待客人、没有向客人推销项目,就能说明您不是主观故意的。"
我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和江父的聊天记录。
律师们仔细查看,时不时地点头。
"这些有用。"主律师说,"江某在聊天中确实没有明确告诉您这是商业宴会,只是说'家庭聚会'、'亲戚多'。这可以作为证据。"
"但那笔十万块钱怎么解释?"我问。
"您儿媳妇说是她自己转的,不是江某承诺的报酬。"律师说,"如果能让她出庭作证,可以证明您不是为了钱才去的。"
江沁雪愿意出庭作证吗?
我心里没底。
晚上,我给江沁雪打了个电话。
"妈。"她的声音很小。
"沁雪,我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关于那笔十万块钱,律师说需要你出庭作证,证明那是你自己转的,不是你爸承诺的报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江沁雪的声音发抖,"我不能出庭。"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爸的案子还在审理,如果我出庭帮您,可能会影响到我爸的量刑。"江沁雪说,"律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不然……"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妈,对不起……"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江沁雪不愿意出庭,那笔钱就没法解释清楚了。
到时候法庭上,我就是"收了钱的帮凶"。
第二天,我和天佑一起去见了那三个起诉我们的受害者。
律师说,如果能庭外和解,对大家都好。
见面地点在一家咖啡馆。
三个受害者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徐女士。"其中一个老人开口,他就是那个老伴得了心脏病的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到底知不知道江某在骗人?"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去做那场年夜饭。"
"可是您收了钱。"另一个受害者说,"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那笔钱不是我主动要的。"我解释,"是我儿媳妇转给我儿子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去做那场宴会?"第三个受害者问,"一百零八道菜,二十一桌,这明显不正常,您就没怀疑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我为什么没怀疑?
"我……我当时以为是家庭聚会。"我最终说。
"家庭聚会能有二十一桌?"那个受害者冷笑一声,"徐女士,您不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吗?"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桌上。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徐女士,您哭也没用。"那个老人说,"我们只想要回我们的钱,仅此而已。"
"可是……"天佑开口,"我妈真的是被骗的,您们要钱,应该找江某,而不是找我妈。"
"江某被抓了,他的财产都被冻结了,我们找谁要?"那个老人说,"您母亲参与了那场宴会,收了钱,在法律上就有连带责任。"
"那您们想要多少?"我问。
三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三个人,一共投了一百五十万进去。"那个老人说,"我们不要求全额赔偿,只要求您赔偿一半,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拿不出这么多钱。"
"您不是要卖房吗?"那个老人说,"您儿子的房子,市值应该在两百万左右吧?卖了之后,拿出七十五万赔偿我们,剩下的您自己留着。"
"可是……"
"徐女士,如果您不同意,我们只能打官司了。"那个老人站起来,"到时候法院怎么判,您就得怎么赔。说不定不止七十五万。"
说完,三个老人转身离开了。
我和天佑坐在咖啡馆里,半天没说话。
"妈……"天佑最终开口,"要不就答应他们吧。"
"答应了,我们住哪儿?"
"租房。"天佑说,"总比被法院强制执行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卖房,赔钱,租房。
这就是我的下半生了吗?
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咯咯作响。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跟我说的一句话: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被人冤枉。"
现在,我就是被冤枉的那个人。
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背负"骗子帮凶"的罪名。
我明明是被利用的,却要赔偿受害者的损失。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就是现实。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那三个受害者,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签完协议后,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抖得厉害。
七十五万。
这是我和志强大半辈子的积蓄。
但现在,要全部赔给别人。
"妈,您别难过。"天佑扶着我,"钱没了可以再赚,最重要的是把这事儿解决了。"
"再赚?"我苦笑一声,"我都六十了,还能赚什么钱?"
天佑沉默了。
回到家,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志强。
他听完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老志,你说句话啊。"我说。
志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有什么好说的?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
"我……"
"我跑了一辈子长途,攒下这点钱,本来想着退休后能安度晚年。"志强的声音发颤,"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还要去租房,还要看人脸色过日子。"
"对不起……"我的眼泪流了下来,"都是我不好……"
"你不好?"志强站起来,声音突然拔高,"你哪里不好了?你不就是想做个好婆婆,想帮儿子吗?错了吗?"
"可是……"
"错的不是你,是那个骗子江某,是我们的傻儿子!"志强指着天佑,"如果不是他找了这么个媳妇,会有今天这事儿吗?"
"爸……"天佑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志强说,"房子没了,钱没了,你让我们老两口以后怎么办?"
客厅里陷入沉默。
最终,还是我开口了:
"老志,消消气。"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得往前看。"
"往前看?"志强冷笑一声,"怎么往前看?六十多岁的人了,租房过日子?"
"那也总比被法院强制执行好。"我说。
志强不说话了,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我和天佑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天佑突然说:
"妈,要不……我跟沁雪离婚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事儿闹成这样,我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天佑说,"不然以后会有更多麻烦。"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天佑点头,"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同意了。"
我沉默了。
离婚,对天佑来说也许是解脱,但我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不管怎么说,江沁雪也是我儿媳妇。
虽然她家做了错事,但她本人……也是受害者。
"你自己决定吧。"我最终说。
天佑站起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再过不久,这里就不再属于我们了。
这个我和志强辛苦大半辈子才买下的房子,就要拱手让人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个年,真的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年。
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灾难。
10
大年初十,房子正式挂牌出售了。
中介说,因为是急卖,价格可以稍微低一点,这样能尽快成交。
我同意了。
现在我只想尽快把这事儿了结,然后开始新生活。
虽然不知道新生活会是什么样,但总比现在这种煎熬要好。
下午,有个买家来看房。
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这房子装修得真不错。"女人说,"看得出来,您保养得很好。"
"嗯。"我勉强笑了笑,"我们一直住在这里,很爱惜。"
"为什么要卖呢?"男人问。
"家里……有点事情,需要用钱。"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问。
他们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客厅停了下来。
"这个价格,能不能再便宜点?"男人说。
中介看了我一眼。
"可以。"我说,"只要您尽快成交,我可以再降十万。"
男人和女人又商量了几句,最后点了点头:
"那行,我们签合同吧。"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个家,就这样没了。
"徐女士,您没事吧?"中介问。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就是有点舍不得。"
"能理解。"中介说,"不过您放心,这对夫妻看着很靠谱,一定会好好对待这个房子的。"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签完合同,那对夫妻带着孩子离开了。
小孩子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头,对我挥了挥手:
"奶奶再见!"
我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再见。"
等他们走后,我瘫坐在沙发上,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志强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到我身边,搂着我的肩膀。
"别哭了。"他说,"哭也没用。"
"我不是哭房子。"我抽泣着说,"我是哭……我们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罪?"
志强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
"也许,是我们太善良了吧。"
太善良?
我苦笑一声。
善良,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成了一种错。
第二天,钱到账了。
我立刻把七十五万转给了那三个受害者。
转完后,我看着账户余额,心里空落落的。
辛苦大半辈子,就剩下这点钱了。
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下午,王警官突然给我打电话。
"徐女士,江某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什么进展?"
"我们从江某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文件,是他和手下人的聊天记录。"王警官说,"在这些记录里,江某明确指示手下,要对您隐瞒宴会的真实目的。"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江某是故意骗您的,而不是您主动参与的。"王警官说,"这可以作为证据,证明您的清白。"
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真的吗?"
"是的。"王警官说,"我们会把这份证据提交给法院,您应该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泪流满面。
终于。
终于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虽然房子没了,钱也赔了,但至少,我不用背负"骗子帮凶"的罪名了。
晚上,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志强和天佑。
"太好了!"天佑高兴地说,"妈,您终于清白了!"
志强也松了口气:"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我笑了,虽然眼里还含着泪,"至少我们没有输掉尊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天佑去开门,进来的是江沁雪。
她憔悴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妈……"她看到我,突然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快起来!"
"妈,我有话要跟您说。"江沁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其实……其实我爸当时不只是想骗投资人的钱,他还有另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他想……他想把您也拉进这个骗局里,让您成为他的帮凶。"江沁雪说,"因为您是天佑的妈妈,如果您参与了,那天佑也会被牵连,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跑不掉。这样的话,就算我爸被抓了,我们也不敢报警,不敢作证。"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所以那笔十万块钱,其实是我爸故意让我转给天佑的。"江沁雪说,"他说,只要有这笔钱的记录,您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我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居然……"
"妈,对不起!"江沁雪哭着说,"我当时不知道我爸是这个意思,我以为真的只是给您的辛苦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想打她。
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再来了。"
"妈……"
"我说,走!"
江沁雪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门。
门关上后,我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江父,这个看起来和气的中年男人,居然这么阴险。
他不只是想骗钱,还想把我们全家都拉下水。
幸好。
幸好警察找到了证据。
不然,我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妈,您没事吧?"天佑扶着我。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就是……就是觉得人心太可怕了。"
志强也坐到我身边:"是啊,人心太可怕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过年的气氛已经过去了,生活又要回归平静。
但对我们家来说,这个年的影响,恐怕要持续很久很久。
第二天,我接到法院的电话,说那三个受害者撤诉了。
"撤诉了?"我有点惊讶,"为什么?"
"因为您已经主动赔偿了,而且警方也找到了证据,证明您是被骗的。"法院的人说,"他们觉得您也是受害者,所以决定不再追究了。"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终于,这场噩梦要结束了。
虽然房子没了,钱也没了,但至少,我们一家人还在。
至少,我们的清白保住了。
下午,我去找了一家出租房。
是个老旧的小区,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平,但也够我和志强住了。
"就这个吧。"我对中介说。
"好的,我给您办手续。"
签完合同,拿到钥匙,我站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了。
虽然简陋,虽然狭小,但至少,是我们的。
晚上,我和志强、天佑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
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的走道里,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就在半个月前,我还在为那场年夜饭忙碌着,以为自己是在帮儿子,帮儿媳妇家。
现在呢?
房子没了,钱没了,连儿媳妇都要离婚了。
一切都变了。
"妈,您想吃什么?"天佑问。
"随便吧。"我说,"买点便宜的就行。"
"别老想着便宜。"志强说,"该吃吃,该喝喝,钱没了可以再赚,身体垮了可就完了。"
我看着他,笑了。
这个男人,虽然平时不善言辞,但关键时刻,总是最懂我的。
"好。"我说,"那今天咱们买点好的,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天佑问。
"庆祝我们还活着,庆祝我们还在一起,庆祝我们终于熬过了这场噩梦。"我说。
天佑和志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好,庆祝!"
我们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挑选着食材。
虽然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虽然我们要从零开始,但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11
半年后。
夏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我正在厨房里做午饭。
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经过半年的布置,已经有了家的样子。
虽然不如以前的房子宽敞,但也温馨。
"妈,我回来了!"
天佑推门进来,手里提着水果。
"这么早就下班了?"我从厨房探出头。
"今天不忙,就提前回来了。"天佑把水果放在桌上,"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好消息?"
"江某的案子判了,他被判了十二年。"天佑说,"而且法院追缴了一部分资产,那些受害者至少能拿回一些钱。"
我停下手里的活:"是吗?那就好。"
"还有。"天佑笑了,"我升职了,以后工资能多一些,到时候再攒几年,咱们就能买房了。"
"买房?"我摇摇头,"别想那么多了,租房也挺好的。"
"那怎么行。"天佑说,"总不能让您和我爸一直租房吧。"
正说着,志强也回来了。
他从外面跑车回来,晒得黑了一圈,但精神头很足。
"老婆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他笑着说。
"红烧肉,还有你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肉。"
"太好了!"志强搓着手,"我都闻到香味了。"
吃饭的时候,天佑突然说:
"妈,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我想再找个对象。"天佑有点不好意思,"您觉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你都三十多了,是该找了。"
"您不反对?"
"反对什么?"我说,"你离婚半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
天佑松了口气:"那我带回来给您看看?"
"行,不过……"我顿了顿,"这次你可得擦亮眼睛,别再找个骗子家庭。"
天佑的脸红了:"妈,您就别提那事儿了。"
"我是提醒你。"我说,"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我知道,这次我一定会好好看清楚的。"
志强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妈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
我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要不是你说什么'人家有钱,条件好',会有后面那些事?"
"哎哎哎,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志强叫起来。
我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笑声充满了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小区虽然老旧,但绿化还不错,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正在树荫下下棋。
我想起半年前的那场噩梦。
那场年夜饭,那一百零八道菜,那二十一桌的骗局。
如果能重来,我还会答应去吗?
答案依然是不会。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半年,我和志强过得很辛苦。
志强又重新开始跑长途,我则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的工作,帮人做饭。
虽然辛苦,但我们活下来了。
而且,我们活得有尊严。
因为我们清白。
因为我们没有向命运低头。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徐秋月女士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是我。"
"我是受害者王大爷的女儿,我想当面谢谢您。"
王大爷?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老伴得了心脏病,投了五十万的老人。
"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初的赔偿。"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虽然只有一部分钱,但对我们家来说,真的是救命钱。我爸的手术费有着落了,现在已经出院了。"
我的眼眶有点湿:"能帮到你们就好。"
"徐女士,我爸说,您也是受害者,是个好人。"女人说,"他一直想当面跟您道歉,说当初不该那么对您。"
"不用道歉。"我说,"换成是我,也会那样做的。"
"徐女士,您真的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泪流满面。
这半年的苦,终于有人懂了。
这半年的委屈,终于有人理解了。
我不是骗子,我不是帮凶。
我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普通人。
但我没有倒下。
我还站着。
晚上,志强和天佑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想起这半年的经历,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就像一场宴席,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只是个配角;有时候你以为自己在帮人,其实是被人利用。
但不管怎样,只要守住心中的善良,守住做人的底线,就不会迷失方向。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是我。"
"秋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想跟您说说话。"我说,"妈,您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什么话?"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被人冤枉。"我说,"但只要守住清白,再多的苦也能熬过去。"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的女儿,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我们还住在出租屋里,虽然我们还要为生计奔波,但我们有彼此,有希望,有未来。
这就够了。
那场年夜饭,那一百零八道菜,那二十一桌的骗局,终于成了过去。
而我们,还在继续往前走。
因为生活,从来都不会亏待那些守住底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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