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我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慌乱。
“眠眠,你弟弟婚房的装修款还差一点,你能不能再去求求你那个朋友借点?”
我强撑着坐起来,声音沙哑:“妈,我刚做完手术,命都快没了,你眼里只有装修吗?”
母亲却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
那一刻,我还没意识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01
北方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窗外寒风呼啸,像是要把这破旧的写字楼撕裂。
我叫苏眠,今年三十岁,是一家外企的行政主管。
听起来光鲜,可只有我知道,这八年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为了省钱,我住在离公司两小时车程的郊区地下室,早饭经常是一个干硬的馒头。
我的银行卡里存着二十五万,那是我一分一毫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命根子”。
我原本打算,再攒半年,就在这座城市的边缘买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
那是我的梦想,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不用流浪的家。
然而,母亲何芳的一个电话,将这一切击碎了。
那天我刚加完班,正准备去赶末班车,手机响了。
母亲在电话里哭得惊天动地,说弟弟苏奕辰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打车回了合租房,发现母亲和弟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苏奕辰垂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何芳拉着我的手,哭天抢地地说:“眠眠,你弟弟的婚事要吹了,女方说没房子就不领证。”
我松了一口气,只要人没事就好,房子可以慢慢想办法。
可何芳接下来的话,让我坠入了深渊。
她说:“你看中那房子的首付要四十万,奕辰自己攒了点,还差二十万。”
我愣住了,二十万,那几乎是我全部的积蓄。
我说:“妈,那是我买房养老的钱,我今年都三十了,我也需要个家。”
何芳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眼泪说收就收。
她说:“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嫁了人,婆家自然有房。”
她说:“你弟弟可是咱苏家的独苗,要是他打光棍,我死后怎么见你爸?”
苏奕辰也凑上来,拉着我的袖子说:“姐,这钱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挣钱了,翻倍还你。”
这种话,我听了不下百遍,可没有一次兑现过。
从他上大学的学费,到他平时的零花钱,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何芳见我不松口,竟然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眠眠,妈求你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去死啊!”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周围邻居开始探出头来指指点点,我的自尊心被践踏得粉碎。
在何芳长达三天的软磨硬泡和绝食威胁下,我妥协了。
我带着苏奕辰去了银行,看着那二十万数字从我的账户里划走。
苏奕辰拿着转账凭证,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何芳也立刻变了脸色,笑嘻嘻地说明天要回去帮弟弟看家具。
送走他们后,我站在大街上,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就在那一晚,我的胃部剧烈绞痛,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以为只是最近太累,或者是没吃晚饭导致的胃病。
我摸黑吞了两片止痛药,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熬到了天亮。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拼命加班,想把那二十万赚回来。
可身体却越来越沉重,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喝水都会呕吐。
同事林哲发现我的异常,硬拉着我去医院挂了号。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林哲的脸色很难看。
他说:“苏眠,你得住院,医生说你胃部有个肿块,情况不太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竟然是:住院得花多少钱?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想告诉她我生病的消息。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的,像是很多人在商量事情。
何芳不耐烦地问:“眠眠,啥事儿啊?正跟你弟商量新房吊顶的事呢。”
我说:“妈,我住院了,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是母亲不满的声音。
“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你弟这边正用钱呢。”
她说:“先找你朋友借点吧,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装修师傅等着签合同呢。”
没等我再说一句话,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林哲在一旁叹了口气,默默帮我办好了住院手续。
手术定在三天后,需要家属签字。
我再次联系何芳,求她过来一趟。
何芳这次没推脱,但在来医院的路上,她一直在微信里发语音。
她说路费太贵,说医院的停车费简直是抢钱。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没看我的脸色,先看了我的住院清单。
“哎哟,这住一天得多少钱啊?能不能回家吃药?”
我闭上眼,不想看她那张充满市侩气息的脸。
手术那天,何芳确实在手术室外等着。
但等我被推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林哲。
林哲说:“你妈说家里煤气没关,先回老家一趟,晚点再过来。”
我知道,那是借口,她只是不想在这里陪床受累。
术后的疼痛排山倒海,我躺在床上,像一条缺水的鱼。
林哲帮我请了护工,又守了我一整夜。
我问林哲:“你说,亲情到底是什么?”
林哲沉默了很久,说:“对有些人来说,亲情是避风港;对有些人来说,亲情是索命绳。”
我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滑过一丝冰凉。
住院的第三天,何芳终于又出现了,手里提着一壶汤。
她说是专门去早市买的土鸡,给我补身体。
可打开壶盖,里面只有几块干瘪的鸡皮和清澈见底的水。
她坐下后,还没等我喝一口汤,就开始诉苦。
她说弟弟的婚礼定在下个月,酒店的定金还没付。
她说女方那边又要加彩礼,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我虚弱地打断她:“妈,我刚割了半个胃,你能不能让我清静会儿?”
何芳撇撇嘴,嘟囔道:“我这不也是心急嘛,谁让你是当姐姐的。”
我看着窗外枯萎的树枝,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在慢慢流逝。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更不知道那二十万还能不能拿回来。
此时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想看清这个家到底值不值得我继续付出。
02
手术后的恢复过程比我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由于伤口感染,我反复发烧,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这期间,苏奕辰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何芳倒是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来匆匆去匆匆。
她每次来,话题永远围绕着苏奕辰。
“奕辰这孩子命苦,为了结个婚,皮都磨掉了一层。”
“眠眠,你那公司不是有大病补贴吗?发下来了记得跟妈说一声。”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里的冷意比病房里的空调风还重。
为了省钱,何芳甚至劝我退掉护工,让她来照顾。
结果她来的第一天,就在隔壁空床上睡了一整下午,鼾声如雷。
等我疼得想喝水时,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最后还是临床的大姐看不过去,帮我倒了一杯温水。
临床大姐悄悄跟我说:“姑娘,你这妈……不太对劲,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苦笑一下,何止是不对劲,简直是想要我的命。
手术后的第七天,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说病理结果出来了。
万幸是良性,但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
听到“良性”两个字,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死里逃生。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发到了家里的群。
结果,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整整三个小时,苏奕辰才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何芳则回了一条语音:“良性好,良性省钱,那你赶紧出院吧,住这儿太贵了。”
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我开始反思,这么多年,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当初父亲去世,何芳说她是这世界上我唯一的依靠。
为了这句话,我放弃了考研,早早出来赚钱供弟弟上学。
我把自己所有的欲望都压平,只为了让母亲舒心,让弟弟出人头地。
可现在,我躺在病床上,他们却只关心我会不会拖累他们。
隔天下午,林哲来看我,带了一些进口的蛋白粉。
他坐在我床边,欲言又止。
我说:“林哲,有话就说吧,我现在什么都能承受。”
林哲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苏眠,我前天去你们老家出差,路过你们村,听到了点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林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听说你们家老房子那边修路,半年前就拿到了拆迁款。”
我愣住了,拆迁款?
我怎么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林哲继续说:“我听村里人议论,那笔款子不少,好像有五十来万。”
五十万。
加上我给的二十万。
苏奕辰买房、装修、结婚的钱分明绰绰有余。
那为什么母亲还要在我面前演戏?为什么要逼着我拿出最后一分钱?
我感觉心口一阵绞痛,那是比刀割伤口更疼的感觉。
我给何芳打了个电话,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老家的事。
何芳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哎呀,什么拆迁,那都是影儿都没有的事,你听谁瞎传的?”
她语气里的慌乱出卖了她。
我说:“妈,你要是真有钱,就把我那二十万还我一部分,我这医药费还欠着医院两万呢。”
何芳立刻拔高了嗓门:“你这孩子,怎么跟妈钻到钱眼里了?我哪来的钱?”
“你弟那房贷一个月好几千,我连养老金都贴进去了!”
她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通体发凉。
这就是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
他们在背后坐拥巨款,却眼睁睁看着我为了几万块医药费发愁。
为了弄清楚真相,我决定提前办理出院。
医生并不建议,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给我开了药。
出院那天,我没告诉任何人。
我打车回了老家,没有进家门,而是先去了村委会。
在那里,我通过相熟的叔伯确认了那个消息。
半年多前,家里的老宅和菜地确实被征用了,五十万拆迁款早已到账。
收款人一栏,赫然写着苏奕辰的名字。
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虚弱感袭来,我差点栽倒在路边。
但我还是咬着牙,去了苏奕辰在省城的新房。
那是本市很有名的一个高档小区,绿树成荫。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正准备上楼,却发现感应门坏了。
我绕到后侧的消防通道,想从那里进去。
消防通道的隔音效果很差,我刚走到一楼拐角,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何芳的声音,还有苏奕辰不耐烦的抱怨。
原本我想推门进去质问,可听到第一句话时,我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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