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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点半,深圳的高尔夫球场还浸在薄雾里,陈欣茹已经摸黑爬起来洗漱。

速干衣、遮阳帽、防滑鞋是标配,腰间系着装满球场码数本、毛巾、备用球的工具包,重量足有五六斤。

球场从早上五点五十分开始营业,我们需要提前到岗,所以四点五十就得开始起床。

她揉了揉还带着困意的眼睛,微信运动的步数已经开始跳动——这是她在深圳做高尔夫球童的第三个年头,早已习惯了这种“比太阳还早”的作息。

她坦言,现在深圳球场少,打球客人多,从清早一开门就已经有客流了,“根本没有空闲的时候,连喝口水都要挤时间”。

在大众印象里,高尔夫是贵族运动,球场是精英聚集地,而球童似乎只是捡球的帮手但在深圳这座高尔夫球场密度居全国前列的城市里,数千名球童正靠着日晒雨淋的奔波,在小费与辛劳中谋生。

他们中有人月入过万,告别底层生存的窘迫;也有人在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消耗下,最终选择了离场。

01

月入过万

拿命在换?

“球童的收入没有上限,优秀的球童一个月几万都有,一般的球童月入过万吧。”

黑白分明的手臂,是乔妹这三年来,在高尔夫球场上努力奔跑的印迹。

“底薪?我现在待的球场根本没有底薪,全靠小费活。深圳其他好一点的场,底薪也就800到1000元,够买两箱泡面。能不能活下去,全看客人给多少小费。”

这并非个例。根据乔妹观察,深圳高尔夫球童的收入结构普遍以底薪+出场费+小费为主,其中底薪占比极低,多数球场的底薪在5001500元之间,仅能覆盖基本生活开支。

而出场费作为固定补贴,标准也参差不齐:有些出场费为35元/18洞,有些则低至15元/场,一个月即便满勤出场30次,出场费最多也仅105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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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真正决定收入多少的,是小费。

莫莫曾在深圳某高尔夫球场工作两年,她清晰记得行业内的小费潜规则。

“前些年普遍是100元/场,现在深圳主城区的球场基本默认200元/场,这是标配。但这不是强制的,客人不满意,一分钱不给你也没办法。”

陈欣茹对此也颇有感触,她无奈总结:“18洞基本上是小费200元,相比现在深圳消费物价,这个小费价格已经很低了。有人说一天能赚600元,一个月一万八不错了。可他们没有体验过这个过程,非常累,累到极致的时候,连站都站不住。并且没有谁能每天稳定走3场。”

她算了一笔账:要实现月入过万,需满足“每天两场18洞、每场小费200元、全月无休”的理想状态,再加上出场费,月收入才能突破10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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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冲击万元以上,必须遇到大方的客人比如赌球赢了的老板,可能会随手甩出500甚至上千元小费,或是长期服务的熟客,会在节假日给予额外奖励。

“运气好的时候,一个客人就能顶三天的收入。”

陈欣茹回忆起曾经冬天的一场球,她服务的客人是位资深球友,她凭借对场地的熟悉,精准报出每洞的距离、坡度,甚至预判了风向对球路的影响,帮客人在赌球中获胜。

结束后客人直接转了1000元小费,“那天我激动得晚上没睡着,觉得再累都值了。但这种运气,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

与之相对的,是颗粒无收的风险。

莫莫曾遇到过一位因打球失误而迁怒于她的客人,“明明是他自己挥杆偏了,却怪我报的距离不准,全程冷着脸,结束后没给小费,还向主管投诉我服务不到位。”

这种委屈,几乎每个球童都经历过。更无奈的是,多数球场为了维护客户关系,往往会偏向客人,球童只能默默承受。

02

球童的工作

不止是“捡球”

“很多人以为我们就是捡球、递杆的,这太笼统了。”

莫莫提起外界对球童的误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更像是客人的球场向导+安全顾问+情绪调解员,每个环节都要做到位,差一点都可能出问题。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球童,门槛并不低。对于新人而言,首先要通过为期1至3个月的培训,内容包括球场规则、码数记忆、球车驾驶、安全规范等,部分高端球场还会要求掌握基础的英语沟通能力。

“深圳的好球场不招新人,培训成本太高了。”莫莫说,她当年为了入行,自费报名了第三方培训机构,花了8000元学费,培训结束后才勉强进入一家中端球场。

培训结束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球场上。

一场18洞的球,时长通常在4至5小时,球童需要全程陪同,不仅要准确报出每处球位到果岭的距离、沙坑和水障碍的位置,还要根据客人的打球风格给出建议。

“比如有的客人喜欢大力挥杆,就要提醒他注意前方的线;有的客人推杆偏弱,就要告知果岭的坡度和速度。”乔妹说,她至今能背出所在球场每一个洞的细节,这是她的职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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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问题更是悬在球童头顶的利剑。

“雨季是球童最难熬的季节,客人下雨打球,球童就跟着淋雨,但是得保证客人的杆不被淋湿,客人打完球伞必须及时递到客人手里,身上基本都是湿了干,干了湿”,乔妹总结。

而陈欣茹的工作强度,比乔妹还要大,“客人多,但球童少,一场球打完需要四个小时左右,第一场回来,就开始第二场,然后第三场,所以经常性做到凌晨一两点,连轴转是常态。”

更让陈欣茹无奈的是人员短缺带来的压迫感:“没有两班倒,这个工作太辛苦,员工不够,老板也不怎么愿意招人,怕增加成本。‘能干干,不能干滚蛋’,这是我们领导原话。”

她坦言,现在工作不好找,大家都在忍耐,“哪怕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哪怕累到想哭,也不敢轻易辞职,只能硬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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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体力消耗,极端天气是更大的威胁。

莫莫至今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天上午还是晴天,到了场地后突然乌云密布,暴雨瞬间就下来了,我没带雨包,客人的球包直接被淋透了。”

她提到,客人的球杆价值十几万元,握把被雨水浸泡后容易变形、脱落,后续更换握把就要花费数千元。

当时我吓得腿都软了,以为会被索赔,还好客人比较通情达理,只是找了休息亭等雨停,没怪我。但那之后,我每次出场都要带雨包,哪怕天气预报说晴天。

雷暴天气则更为危险。根据深圳市气象局的数据,每年4至9月是雷暴高发期,而高尔夫球场空旷开阔,球童和客人暴露在户外,被雷击的风险极高。

遇到雷暴预警,球场会紧急叫停所有场次,但有时候天气变得太快,我们要带着客人往最近的避难点跑,还要顾着球包和器材,那种慌乱真的很吓人。

乔妹说,夏天高温天也不好受,“绑球包的功夫,衣服就全湿了,贴在身上又黏又痒,有好几次出场到一半头晕眼花,怕自己猝死在球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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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身体上的风险,心理压力也如影随形。球童服务的客人多为企业老板、精英人士,部分客人会因赌球输钱、生意不顺等原因情绪失控,将不满发泄到球童身上。

“有一次客人赌球输了几万块,全程对我冷嘲热讽,还故意刁难我,让我反复捡球、擦杆。”莫莫说,这种时候只能忍着,“我们不能和客人争辩,还要笑着安抚他的情绪,不然不仅拿不到小费,还可能被开除。”

陈欣茹也补充道:“现在经济压力大,老板们打球的时候,情绪也容易不稳定,我们既要做好服务,还要学会察言观色,不能说错一句话。而且外界对我们有很多误解,觉得我们靠客人施舍赚钱,其实大部分球童都是很认真辛苦挣钱,每一分小费,都是我们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乔妹对此也深有感触,“有的时候遇到情绪不稳定或者性格奇怪的客人,就真的很难熬,不管怎么做都是球童的错,球童就是来背锅的,严重的被问候家人都是常有的,那球童也只能笑着忍受3-4个小时。”

长期的情绪内耗,让很多球童难以坚持。莫莫离开行业的核心原因,就是无法承受这种心理折磨

“每天要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时间久了,整个人都变得压抑。身体累可以休息,但心里的累,根本缓不过来。”

03

“高收入”的枷锁

离不开的球场

“干了球童,基本就看不上其他工作了。”这是乔妹和莫莫都认同的一句话。对于没有高学历、没有专业技能的年轻人而言,球童这份工作,无疑是深圳这座城市里的“捷径”。

深圳作为一线城市,服务业的底层岗位薪资普遍不高:餐饮服务员月薪4000至6000元,超市收银员月薪3500至5000元。

而球童只要肯吃苦,月入800012000元并非难事,部分能力强、运气好的球童,月薪甚至能突破2万元,并且没有上限。这种收入差距,让很多人即便承受着日晒雨淋和心理压力,也不愿离开。

此外,球场提供的住宿和食堂,也降低了生活成本。“我们宿舍是四人间,包水电,食堂每天有三餐,虽然伙食一般,但不用自己花钱。”陈欣茹说,这让她能省下大部分收入。

但这份“高收入”的背后,是对身体的透支。长期在户外工作,紫外线照射导致几乎所有球童都皮肤黝黑,部分人还患上了关节炎、颈椎病、晒伤等职业病。

“我现在一到阴雨天,膝盖就疼得厉害,夏天晒得脱皮是常事,脸上的斑越来越多,用再好的护肤品都没用。”乔妹看着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无奈。

更值得注意的是,高尔夫作为高端服务业,对球童的外形也有隐性要求。

陈欣茹坦言:“这个行业有年龄限制,毕竟是体力活,不管男女,肯定是越年轻的越好。不过也看情况,如果过了30岁,但是有做球童的经验,长相身材都可以,也会录用。来打球的客人总不会希望服务自己的球童年龄大还胖,毕竟是高端场合,外形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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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残酷的是,球童这份工作的职业很短多数球童的黄金从业年龄在1830岁之间,随着年龄增长,体力下降,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只能被迫转行。

而他们在工作中积累的技能,如球场熟悉度、客户服务经验等,在其他行业几乎毫无用处。

莫莫离开球场后,尝试过做客服、销售,但都觉得不适应:“习惯了靠自己的能力赚小费,再去拿固定工资,心里落差很大。而且客服、销售也要受气,收入还不如球童高。”

她纠结了半年,最终还是回到了高尔夫行业,不过这次没有再做球童,而是找了一份球场前台的工作,“虽然月薪只有6000多,但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看客人脸色,安稳就好。”

陈欣茹也考虑过未来,她有自己的想法,却难以实现

“我有想过以后做高尔夫行业的设计,或者赛事筹办相关岗位,但如果就靠自己,比较难实现。现在转行太难了,行业只能选一个,要不转行,要不转业,把行业全转了,根本活不了。深圳的消费太高,没有稳定的收入,连房租都交不起。”

乔妹也有同样的顾虑:“我也没别的技能,只能先干着。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再也不用每天爬山坡、晒大太阳了。”

备注:文中人物为化名。

文丨白粥

部分图片来源ShenzhenWeekly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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