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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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裂痕

我叫林晚,四十三岁,是“立林家居”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另一个创始人是我丈夫,陈立仁。

发现他不对劲,是在今年开春后。那天他应酬回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是种甜腻的花香。我接过他外套时,他躲了一下,自己挂到了衣架上。

“又喝这么多?”我问,声音很平静。

“没办法,王总非要灌。”他扯松领带,没看我,径直往卫生间走,“你先睡,我洗个澡。”

浴室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财务小赵傍晚发来的消息:“林总,陈总这个月又批了四笔特别招待费,数额有点大,您要不要看看明细?”

我没回。茶几上摆着我们的全家福,儿子在国外读高中,照片里一家三口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五年前拍的,公司刚拿下那个大单子,我们在海边庆祝。陈立仁搂着我的肩膀,手攥得很紧,说:“老婆,咱们的好日子来了。”

水声停了。陈立仁擦着头发出来,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藏蓝色睡衣。他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了下:“怎么还不睡?”

“等你。”我放下手机,“下周三董事会,老张他们可能会提渠道调整的事,你得有个准备。”

“知道。”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太操心了,最近脸色不好。”

“公司是你我一手做起来的,能不操心吗?”我笑了笑,那笑声自己听着都有点干。

他没接话,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我看着他侧脸,眼角皱纹深了,鬓角有了白发,但还是好看。当年我就是看上他这副皮相,还有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我们从建材市场两个小摊位做起,他跑业务,我管账,夜里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数零钱,梦想着有一天能有自己的厂子。

现在我们有了三个厂子,员工四百多人,年销售额过亿。

可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对了,”他放下水瓶,像是随口一提,“下周董事会,你也准备下发言。最近管理层有点声音,说你管的财务部卡报销卡得太死,影响业务积极性。”

我抬头看他:“特别招待费那类?”

他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都有。公司要做大,不能太小家子气。我知道你谨慎,但有时候……”

“我明白。”我打断他,站起身,“睡吧,明天还要见李总他们。”

我进了卧室。他在客厅又待了会儿,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戒烟三年了。

躺下时,背对着背。中间空着一截,像道鸿沟。

第二天我到公司,直接去了财务部。小赵把单据拿给我,我一份份看。餐饮发票、酒店发票、会议费……其中一笔是“花语”会所的,金额两万八,日期是上周三。备注写的是“接待重要客户”。

上周三晚上,陈立仁跟我说他在和开发区领导吃饭。

我把单据拍照,原件还回去。“该入账入账。”我对小赵说。

“林总……”小赵欲言又止。

“还有事?”

“没、没了。”

小姑娘眼神躲闪。我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公司里早有风言风语,说我这个老板娘快被架空了,陈总现在什么事都带那个新来的助理沈薇去。沈薇,二十六岁,海归,长相明媚,身材高挑,一来就做了董事长特别助理。

我见过她几次,确实漂亮,嘴巴也甜,见我就喊“林姐”,喊得亲热。有次在走廊碰上,她手里抱着文件,腕子上戴了条蒂芙尼的笑脸手链,新款。陈立仁上个月去香港,回来时也说给我买了礼物,是条爱马仕丝巾。我打开时,标签上印着“happy birthday”,可我生日在十月,那时候才三月。

他说拿错了,是给客户太太的礼物,我的那份忘在酒店了。我没追问。

有些事,戳破了,就没法回头了。

但我得知道到了哪一步。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朋友介绍的,说可靠。见面约在很偏的咖啡馆。对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打扮普通,像个普通主妇。

“我要知道陈立仁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见了哪些人,特别是和这个沈薇有没有私下接触。”我把沈薇的照片推过去。

周姐看了看照片,又看看我:“林总,这事一旦开始,可能就收不住了。”

“我知道。”我搅着咖啡,“多少钱你开价。”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叹口气,“我经手过不少您这样的案子。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我现在已经伤了。”我笑笑,“不如看清楚伤口有多深。”

她没再多说,收了定金。

调查需要时间。这期间,公司表面风平浪静。陈立仁对我还是老样子,客气,疏离,回家越来越晚。有次儿子打视频回来,他正在洗澡,我拿着手机进浴室,他慌忙扯过浴巾围着,语气不太好:“你怎么不敲门?”

儿子在屏幕那头笑:“爸,你还害羞呢?”

陈立仁这才缓了脸色,跟儿子聊了几句。挂断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以后别这样。”

“哪样?”我问,“我是你老婆,进自己家浴室还要敲门?”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像过电影,从我们摆摊时被城管追着跑,到第一次租下店面,他兴奋地抱着我转圈,说“晚晚,咱们要有自己的事业了”;到厂子着火,所有货烧个精光,他蹲在废墟里捂着脸哭,我抱着他说“没事,人在就行”;到后来生意好起来,我们买了大房子,他搂着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娶了你”。

那些是真的。

现在的冷漠,也是真的。

周姐第一次给我消息,是十天后的下午。几张照片发到我加密邮箱。陈立仁和沈薇在一家日料店包厢里,没有客户,就他们两个人。沈薇笑着给他倒清酒,他抬手帮她理了下头发。照片角度隐秘,但两人之间的亲昵,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还有一张,是两人前一后进入一个高档小区。时间是晚上九点。陈立仁那晚跟我说,他在陪银行的人唱歌。

我一张张看完,关掉页面。手很稳,心却像被冰碴子填满了,又冷又扎。

还没完。周姐的电话来了:“林总,还有个情况。陈先生最近在私下接触几位小股东,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聊的内容不清楚,但他们见了几次。另外,沈薇上个月在市中心买了套公寓,全款,八百多万。以她的收入,不太可能。”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十六楼,能看见下面车水马龙。这个城市,这个公司,曾是我们一点点筑起来的巢。

“继续查。”我说,声音有点哑,“重点查他和小股东见面谈什么,还有,想办法弄清楚沈薇那套房子的资金来源。”

“明白。林总,您……保重。”

电话挂了。我站在窗前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

那天我没回家,给陈立仁发了条短信,说在娘家陪妈。他很快回了个“好”。

我开车去了江边,一个人坐着。江风很冷,我抱着胳膊,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穷得吃不起肉,发工资那天买了半只烤鸭,坐在江边你一口我一口。他说等有钱了,要在这江边买个大平层,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晚上一起看风景。

后来我们真在江边买了房。但他很少有时间陪我看江景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一份文件扫描件。我点开,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的草稿,转让方是几个小股东,受让方是一家叫“晨曦投资”的公司。份额不大,加起来百分之十左右。

晨曦投资。我没听说过。

但我注意到,协议的起草方,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王律师。

风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抬起头,把那股酸热逼回去。

不能哭。林晚,还没到哭的时候。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暗流

我找了我哥,林朝阳。他在体制内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广,说话稳。

我们约在老家茶馆的包间,爸妈留下的老房子,说话方便。我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提照片,只说了陈立仁接触小股东和那个晨曦投资。

我哥听完,闷头抽了半支烟。“晚晚,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哥,公司是我和他一起打拼出来的,就像我俩的另一个孩子。可现在,他好像想把这个孩子单独抱走,连我一起踢出门外。”

“股权现在怎么分的?”

“明面上,他35%,我30%,剩下的是一些小股东和我们俩的代持股份。但实际控制权在他手里,他是法人、董事长。”

“那个晨曦投资,我托人打听打听。”我哥摁灭烟头,“但晚晚,你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陈立仁真起了外心,联合外人,再加上那个小狐狸精吹枕头风……下次董事会,他可能会发难。”

“我知道。”我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得很,“所以他最近才总挑我财务的毛病,卡报销是小事,他是想一步步把我的管理权也剥掉。财务是公司的命脉,他必须拿到手里。”

“你手里有没有能制衡他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但不多。公司几个老客户是我当初谈下来的,认我。还有,财务部的核心都是我跟了多年的老人,小赵是我从毕业生带起来的,可靠。但这些东西,在股权面前,不够看。”

“股权……”我哥沉吟片刻,“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并不知道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我抬起眼。

“当初公司改制、增资扩股,好多事是你在跑。你记不记得,有些代持股份,还有当年员工激励池里那些没分完的干股,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我脑子飞快地转。那些记忆有点久远了,七八年前的事情。公司为了上市准备,做了股权梳理,设了员工持股平台。后来上市计划搁浅,有些股份就暂时由我和陈立仁分别代持。再后来,业务扩张,引入过两轮小投资人,股权结构变复杂了。

有一部分股份,好像是以我母亲的名义持有,后来母亲过世,转到了我名下,但没办工商变更,只是私下协议。还有一部分,是当年留给核心高管的期权,有些人走了,股份被回购,暂时放在一个持股平台里,那个平台的普通合伙人……是我。

我心跳有点快。“我需要查清楚。当年的协议,还有持股平台的备案文件,我得拿到。”

“这事要快,也要隐秘。”我哥压低了声音,“陈立仁在接触王律师,说明法律这条线他已经动了。你得找信得过的人,重新梳理一遍,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

离开茶馆,我直接开车去了郊区一处老房子。那是我早年买下的一处小公寓,没告诉陈立仁,当时想的是给爸妈偶尔来住,后来他们也没怎么来,就一直空着。钥匙只有我有。

屋里有些灰。我打开藏在卧室衣柜里的一个小保险箱,输入密码。里面没有贵重首饰,只有一些文件袋。

我一个个拿出来,坐在地板上,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看。

公司最早的合伙协议、历次增资的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记录、员工持股平台的合伙协议、一堆代持协议……纸张有些已经泛黄。我一份份翻找,核对。

果然,我发现了几处关键。

第一, 当初设立“立林共享”员工持股平台时,我和陈立仁是唯二的普通合伙人(GP),拥有平台的控制权,代表平台持有公司15%的股份。这个平台的有限合伙人(LP)是那些有资格的员工。但后来,陈立仁把他名下GP的份额转给了沈薇?我找到一份签了字但没盖章的转让协议草案,时间是去年十月。他还没办手续,但意图很明显。

第二, 我母亲名下曾代持过5%的股份,是早年一位退出股东转让的,因为一些手续问题暂时放在母亲名下。母亲去世后,根据协议和遗嘱,这5%自动转给我,相关法律文件齐全,只是……我没去工商局做变更登记。陈立仁可能忘了,或者以为这部分股份早就处理掉了。

第三, 我个人名下,除了明面上的30%,还有前两年从一位想移民的小股东手里私下受让的3%,当时用的现金,没走公司账,陈立仁不知道。

第四,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翻出了一份极为关键的“一致行动人协议”。那是公司刚有起色时,我和陈立仁去找律师做的。协议约定,在涉及公司重大决策时,我们俩的投票权保持一致,以持股多的一方的意见为准。当时是为了向投资人展示我们夫妻关系稳定,公司控制权清晰。这份协议,有法律效力。

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冰冷的兴奋。

如果算上持股平台里我作为GP能控制的那部分(虽然陈立仁可能已经在操作转让),加上母亲转来的5%,加上我私下的3%……我的实际可控股权,可能远远超过30%。

而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在它被解除或违反之前,理论上,陈立仁的投票权,我也有影响力。

但我需要确切的数字,需要律师的确认。

我没有找公司的法律顾问王律师,甚至没找相熟的商业律师。我通过我哥的关系,联系了一位在上海专攻股权纠纷的律师,姓贺。我连夜把关键文件的扫描件发给他。

贺律师第二天中午给了电话回复,语气谨慎而清晰:“林女士,根据您提供的文件,我初步判断如下:第一,您母亲名下的5%股份,权属清晰,归您所有,未变更登记不影响您的股东权利,您可以凭这些文件要求公司办理变更。第二,您私下受让的3%,转让协议有效,但需要通知公司,更新股东名册。第三,关于‘立林共享’持股平台,您目前仍是登记在册的普通合伙人之一,在另一方GP份额未完成合法转让前,您对该平台持有的公司15%股份拥有共同控制权。最重要的是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它依然有效,这意味着您和陈立仁先生在任何需要股东投票的场合,法律上被视为一个投票单元。除非协议被解除,或者一方能证明另一方严重违约导致协议目的无法实现。”

“也就是说,”我慢慢消化着,“如果现在开股东会,我的投票权,可能不止我名下这些?”

“可以这么理解,但具体要看议题和对方可能的抗辩。而且,林女士,我必须提醒您,您丈夫似乎在尝试转让GP份额,一旦完成,他对平台的控制力会加强。那份一致行动人协议,如果他单方面做出与您相反的投票,就构成了违约,您可以追究责任,但投票结果在当时的会议上可能依然有效,事后的追责是漫长的过程。”

“我明白了。贺律师,如果我需要,您可以代理我的事务吗?”

“可以,但我需要看到全部文件原件,并且我们需要详细面谈,制定策略。股权战争,每一步都很关键。”

“好,我会尽快安排去上海。”

挂了电话,我看着摊了满地的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陈立仁,我的丈夫,我儿子的父亲,我并肩战斗十五年的伙伴。

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几天后,周姐给了我更确切的消息。晨曦投资的背后,指向沈薇的一个远房表哥。而且,陈立仁不仅接触了小股东,还在和两家投资机构密谈,想引入他们作为新股东,稀释现有股东的股份。其中一家,条件里明确要求改组管理层。

矛头指向谁,不言而喻。

董事会前一天晚上,陈立仁难得早回家,还带了束花,百合。他知道我喜欢百合。

“明天董事会,你别紧张。”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就是常规会议,有些流程可能要走走。”

“什么流程?”我接过花,拿出花瓶。

“嗯……关于管理层分工优化的事。最近公司有些流言,对你不太好。我觉得,你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出去旅旅游,陪陪儿子。财务部暂时让沈薇兼管一下,她留学学过财务,年轻,也有冲劲。”

我插花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董事会的意思?”

“有区别吗?”他走到我身后,手放在我肩膀上,语气温和,“晚晚,我们这么多年,公司就像我们的孩子。但现在它长大了,需要更专业、更国际化的管理。你太累了,退下来享享福不好吗?股份还在,分红少不了你的。”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继续摆弄百合。“沈薇知道你要让她管财务吗?”

“我跟她提过,她有能力,也愿意替你分忧。”

“替我分忧?”我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他,“陈立仁,你让她分的是我的权,还是你的忧?”

他脸色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平静地看着他,“明天董事会,我会准时参加。该我的工作,我会做好。不该我的,谁也别想抢。”

“林晚!”他声音提高了些,“你别意气用事!这是为了公司发展!”

“为了公司,还是为了你和沈薇?”我终于问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刀子。

他瞳孔缩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随即被恼怒取代:“你胡说什么!我跟沈薇就是工作关系!林晚,你是不是更年期了,整天疑神疑鬼?”

更年期。他以前从不这么说我。我生儿子时大出血,伤了身体,早早断了月经,他抱着我说“老婆,委屈你了,咱不受那罪了”。现在,这成了他攻击我的理由。

心口那块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把最后一支百合插好,摆正花瓶,“陈立仁,明天董事会,我们公事公办。”

我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他很久没动静。后来,我听见他摔门而去的声音。

我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明天,会是场硬仗。

第三章 董事会(上)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仔细化了妆,选了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温和的弧度。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有多清晰。

到公司时,还早。办公区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董事会要用的文件。我一份没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文件夹,里面是贺律师帮我整理的关键文件副本,以及一份简单的发言提纲。

九点半,董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除了我和陈立仁,还有三位早期跟着我们打拼过来的小股东:老张、老王、老李。另外两位是后来引入的财务投资人代表,孙总和赵总。王律师作为公司法律顾问列席,坐在陈立仁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

沈薇也在,作为董事长助理负责记录,坐在靠墙的位置。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坐姿端庄,看见我进来,微笑着点头:“林总早。”

“早。”我回以微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我的座位在陈立仁左边,过去十几年一直如此。

陈立仁坐在主位,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神色严肃,看不出昨夜争执的痕迹。他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先请王律师确认一下本次董事会的到会情况和有效性。”

王律师扶了扶眼镜,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流程走得很快,前面几项都是常规议题,年度预算微调、新厂区建设进度汇报。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象征性举手表决通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表面平静,底下却像绷紧的弦。老张他们几个老伙计,眼神时不时瞟向我,又瞟向陈立仁,带着担忧和探究。孙总和赵总则老神在在,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我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果然,常规议题结束后,陈立仁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语气变得格外沉痛,甚至带着几分无奈:

“接下来这个议题,是关于公司管理层分工的调整。本来这是内部管理事务,但涉及到核心高管,我觉得还是需要在董事会上通报一下,以示公正和透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继续道:“最近,公司内外有一些关于财务管理的……非议。主要是说财务审批流程过于僵化,影响了业务部门的积极性和效率。作为董事长,我也收到了一些反馈。经过慎重考虑,并与几位董事私下沟通后……”

他看了一眼孙总和赵总,两人微微颔首。

“我认为,为了公司下一步更规范、更高效地发展,有必要对财务负责人的岗位进行调整。林晚女士,作为公司元老和我的……家人,多年来为公司付出了很多心血。但或许也正是因为长期操劳,在某些管理理念上,与公司现阶段的发展需求,出现了一些……偏差。”

他说得缓慢,措辞谨慎,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充满了迫不得已的惋惜。

“因此,我提议,免去林晚女士公司财务总监的职务,由更具备现代财务管理和国际视野的沈薇女士暂时接任。当然,林晚女士持有的公司股份和相关权益,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她依然是公司的股东,可以享受分红。也希望她能理解,这是为了公司大局着想,趁此机会,好好休息,调理一下身体。”

说完,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歉意,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林晚,你的意见呢?”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老王轻轻拉了下袖子。孙总和赵总面无表情。沈薇低着头记录,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出一丝克制不住的弧度。

王律师推过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是《关于免去林晚女士财务总监职务的议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有审视,有同情,有漠然,也有沈薇眼中那抹几乎掩饰不住的快意。

我没有立刻说话,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我的手指很稳,杯子没有发出任何磕碰的轻响。

放下杯子,我看向陈立仁,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陈董,调整我的职务,理由是我管理理念与公司发展出现偏差。我能问问,具体是哪些偏差吗?是哪些业务部门,因为财务流程问题,影响了重要的业务推进?有没有具体案例和数据支持?”

陈立仁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冷静地反问,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林晚,这是整体感受,不是针对具体某件事。公司要发展,需要更有活力的管理团队……”

“也就是说,没有具体依据,只是‘整体感受’?”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却让在场的人都坐直了些,“陈董,我是公司联合创始人,持有公司股份,担任财务总监十几年,从未出现过重大差错。现在,仅凭一些没有实据的‘非议’和‘感受’,就要在董事会上罢免我。这符合公司章程吗?符合我们一直以来‘以人为本、公平公正’的原则吗?”

老李忍不住开口:“老陈,林总说得在理啊。这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林总可是咱公司的功臣。”

孙总这时候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李董,话不能这么说。公司治理,讲究的是专业和效率。陈董的考虑,也是为了公司长远发展。有时候,元老的情怀,也得给现代化管理让让路嘛。”他转向我,皮笑肉不笑,“林总,您也辛苦了这么多年,退下来享享清福,股份分红一样不少,何乐而不为呢?非要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对您,对公司,都没好处。”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和轻视了。仿佛我只是一块需要被妥善清理掉的绊脚石。

陈立仁似乎得到了支持,腰板更直了些,语气也强硬起来:“林晚,这是董事会的集体决策意向。希望你能顾全大局。你的职务变动后,仍然是公司股东。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担任一个顾问的虚职。”

“集体决策?”我轻轻笑了,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在座的董事,除了陈董你,还有谁明确支持这个议案?孙总?赵总?”我的目光停在老张他们三个身上,“张叔,王叔,李叔,你们也同意?”

老张面露难色,低下头。老王叹了口气。老李欲言又止。

陈立仁的脸色有点难看:“林晚!你这是什么态度!现在是在开董事会!”

“我知道是董事会。”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所以,一切要按章程和规矩来。罢免高管,需要董事会决议通过。我是董事之一,我有权对此议案提出异议,并要求充分讨论。否则,这就是程序违规。”

王律师赶紧打圆场:“林总说得对,程序上,大家确实可以充分发表意见。陈董,您看……”

“好!”陈立仁像是被我逼到了墙角,猛地提高音量,“那就表决!同意免去林晚财务总监职务的,请举手!”

他率先举起了手,目光逼视着孙总和赵总。

孙总和赵总对视一眼,先后举起了手。

三票。

陈立仁看向老张他们三个:“老张,老王,老李,你们呢?公司现在需要变革,需要新鲜血液!你们是公司的老人,应该以公司利益为重!”

老李脸上挣扎,手放在桌上,微微发抖。老王避开了陈立仁的目光。老张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最终,他慢慢地把手举了起来,虽然只举到一半,就仿佛耗尽了力气。

老张这一举,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老王和挣扎最激烈的老李,在陈立仁和孙赵二人目光的压迫下,也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举起了手。

六票。加上陈立仁自己那一票,已经超过董事会七人(我与陈立仁都是董事)的半数。按照公司章程,普通议案半数通过即可。

陈立仁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带上了胜利者的怜悯和一丝复杂:“林晚,六票同意。议案通过。从现在起,你不再担任公司财务总监职务。工作交接事宜,会后会和沈薇办理。至于你的办公室……公司最近工位紧张,你看……”

他要当场把我扫地出门,连办公室都要立刻腾出来。

会议室里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沈薇停下了记录,嘴角的弧度加深。孙总和赵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老张他们三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陈立仁,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五年的风雨,十几年的同床共枕,无数个深夜一起规划的未来,都抵不过一个年轻鲜活的肉体,和那膨胀到迷失的野心。

心,好像已经不会痛了,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就在陈立仁以为一切已成定局,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董,关于我的职务,董事会既然已经决议,我尊重。”

陈立仁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我这么“识相”。

但我紧接着,用同样平稳的语调,继续说:

“不过,既然我不再担任任何管理职务,只作为纯粹股东存在。那么,按照我之前收到的一些投资意向,我可能需要考虑转让部分股份,变现一些资金,用于个人规划。”

我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立仁,以及他身边的王律师: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陈董,王律师,以我目前持有的公司股份比例,如果我想转让,在同等条件下,公司其他股东,是否享有优先购买权?”

陈立仁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轻蔑。他肯定以为,我是想用卖股份来威胁他,或者换点钱走人。他大概觉得,我最多也就那明面上的30%,就算全卖了,他也吃得下,或者能找到人接盘。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重新变得从容,甚至带上了一点施舍般的语气:

“当然,股东内部优先,这是公司法规定的。林晚,你想转让多少?我们可以谈谈价格,或者,我帮你问问孙总赵总他们有没有兴趣。”

沈薇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和快意。大概在她看来,这是我彻底出局的标志。

我迎着他“大方”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多。”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陈立仁——那略带轻松和准备接话的神情中,我清晰地吐出了后半句:

“也就,63%。”

第四章 静默与风暴

“也就,63%。”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珠子,滴进滚油里,没发出惊天动地的炸响,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动作、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滞。

陈立仁脸上那点故作大方的从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僵住了,变成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他的眼睛瞪着我,瞳孔在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然后是逐渐升起的惊疑和……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笑一下,说“别开玩笑了”,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声。

孙总和赵总,那两个一直老神在在的投资人代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孙总手里转动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都没去捡。赵总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眉头紧锁,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急速思考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老张、老王、老李,三个老兄弟,猛地抬起头,齐刷刷看向我,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愧疚、难堪,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和茫然。老李甚至下意识掏了掏耳朵。

沈薇手里的记录笔,“咔哒”一声,笔尖断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惊骇。她可能不懂63%的具体含义,但她看得懂陈立仁的反应,看得懂整个会议室突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律师最是狼狈。他正在喝茶,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刚才表决时的些许尴尬。我那句话出口时,他刚把杯子举到嘴边。然后,他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举着杯子,僵在那里,茶水微微晃动。几秒钟后,他才像被烫到一样,慌忙把杯子放下,水溅出来一些,他也顾不上擦,只是飞快地翻动面前的文件,手指都有些发抖。他大概在脑子里疯狂搜索股权结构图,试图找出我那63%从哪里来的。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栅,尘埃在光柱里狂乱地飞舞,一如在场众人此刻的内心。

最先打破这诡异静默的,是陈立仁。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干涩、嘶哑,完全不像他平时开会时的沉稳有力:

“林晚……你,你说什么?63%?什么63%?”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玩笑可开大了。你名下明明只有30%的股份,公司股权结构清清楚楚,王律师,是不是?”

他看向王律师,眼神里带着求助,甚至是一丝命令。

王律师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有些发紧:“陈董,工商登记显示的,林总……林晚女士名下,确实是30%。但是……”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股东名册和实际权属,有时候会有一些……代持、未变更登记的情况。林女士,您说的63%,有没有……具体的依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比刚才更加灼热,更加复杂。

我从容地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的复印件,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拿在手里,展示了一下封面。

“当然有依据。”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可怕。

“第一,我母亲李秀兰女士,于2018年受让了原股东刘建国先生5%的公司股份,有完整的转让协议、付款凭证。我母亲于2021年过世,根据她的遗嘱及公证书,该部分股份由我合法继承。相关法律文件齐备,只是尚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根据《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未办理变更登记不影响股份权属。这5%,属于我。”

我举起一份文件复印件晃了晃,然后放下,拿起另一份。

“第二,2023年底,股东周明先生因移民急需资金,将其持有的3%公司股份转让予我,我们签订了转让协议,我已支付全部价款。此事未通过公司,但转让合法有效。我已书面通知公司要求更新股东名册。这3%,也属于我。”

“第三,”我拿起最厚的那份文件,“关于‘立林共享’员工持股平台。该平台持有公司15%的股份。根据平台合伙协议,我和陈立仁先生,是平台的两位普通合伙人(GP),共同拥有平台事务的执行权和控制权,进而共同控制该平台持有的15%公司股份。在陈立仁先生未将其GP份额合法、有效转让给第三人之前,我作为GP之一,对该平台持有的股份拥有控制权。这一点,王律师,您作为当初参与设计该平台的法律顾问,应该很清楚。”

王律师的脸色白了又红,他不敢看陈立仁,只是连连点头:“是,是有这个协议……但是,陈董之前提及过GP份额的转让意向……”

“意向,不等于完成。”我打断他,语气转冷,“没有签署正式转让协议,没有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更没有经过其他合伙人同意,所谓的‘意向’,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王律师,您是专业人士,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王律师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话。

我看着陈立仁,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抿得发白,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所以,”我缓缓地,做最后的陈述,“我个人名下30%,继承母亲5%,受让周明3%,合计38%。加上我通过‘立林共享’持股平台GP身份控制的15%股份——这部分,在合法转移之前,我与陈立仁先生共同控制,但在我们意见不一致,且他涉嫌违规操作试图单方面转移的情况下,其控制权存在重大争议,我拥有毋庸置疑的重大影响力乃至诉讼后确权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