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身智能融资,像是一辆正在发车的巴士,车门一旦关上,就没有补票的机会。而在巴士停稳前,资金已经开始争抢,焦虑蔓延,估值随之迅速抬高。
据《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初步统计,2026年开年至今,国内具身智能企业已披露融资超过30起,总金额约200亿元;百亿元估值公司数量扩充至13家,一批成立时间并不算长的创业公司,正在被快速推入“独角兽”俱乐部。
在多数从业者仍反复强调行业仍处于非常早期阶段的同时,资金已经用真金白银完成了一轮集体押注。
与大模型不同,具身智能行业至今没有出现类似“ChatGPT时刻”——没有一个被验证的统一范式,也没有清晰的技术分水岭。模型派、制造派与折中路径并存,投资逻辑高度分裂。而在缺乏共识的情况下,估值已逐渐演变为一种“信仰投票”。
都说“太早”,但钱已经太多
“这个行业肯定还是非常早期的阶段。”过去一年,几乎所有人在谈到具身智能时,都会先给出这句判断。
但融资在加速,估值在抬升,多重因素叠加推高了资金水位。
“资金供给远大于需求,这样的情况下,大量资金就往更多的早期项目去堆积。”一位行业投资人在受访时这样总结错位诞生的原因。
终局清晰、路径漫长、情绪驱动,则是更根本的来源。
“这是一个上限极高的行业。”华映资本董事总经理刘天杰说,“理论上所有人能在物理世界做的事,机器人都能做。”但与此同时,“自动驾驶走了20年还没实现L4,具身智能比自动驾驶更复杂。”也正因如此,现在的估值,一部分是情绪,一部分是对终局的共识。
但共识并不指向路径,而只指向结果。
亲身参与魔法原子创业的顾诗韬对每经记者表示,一级市场用脚投票,投的不是确定性,而是行业的确定性Beta机会。
“大家都知道这其中存在泡沫,但你敢不跟吗?如果你现在不跟,也许永远都跟不上了。”刘天杰的观点或许也是大部分资金跑步入场的理由。
当下很多具身智能项目的估值已经无法用传统方法计算。“别人融了资估值30亿美元,那可能我觉得我的技术和潜力跟你比差不多,我用市场对标法这样去匹配”,一名不便具名的投资人认为,现在很多融资由于FOMO(错失恐惧症)形成了发车逻辑,“把融资窗口看成一辆车中途到站载客,每家投资机构以自认为‘少量’的资金挤上一张座位,上车观察。这样,一轮没有明确领投方,几亿或者十几亿的融资就快速完成了。”
这不再是传统VC主导的交易,而是一种带有明显FOMO情绪的集体行动。“开个玩笑,投资和投机,其实就是普通话和广东话的区别。”前述投资人表示。
奇特的张力就此形成:行业的终局确定性极强,但路径的不确定同样很强;行业还在起点,但估值已经在半山腰,甚至更高。
没有共识,为信仰下注
一个关键问题是:具身智能应该用什么逻辑来投?
“每一个机构有他自己的信仰。我们因为投资智谱,看得懂基础模型的逻辑,也会认为基础模型是具身智能最重要的技术底座;有些人投电动车成功,认为机器人是下一个时代的电动车与自动驾驶;有些人投制造业成功,就会认为机器人离不开大规模制造。”君联资本董事总经理纪海泉说。
没有共识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信仰下注。
对于“模型派”的投资人来说,具身智能的本质仍然是AI问题,是“物理世界的大模型”。在这个逻辑下,很难按收入去为项目估值,而是赌一个未来。
刘天杰也提到,在这一层的核心策略是多投,因为“胜率不高,路线还没收敛,没有人知道哪条路线会胜出,但一旦赌对,天花板极高,价值释放会非常快,可以参考OpenAI”。
也有投资人是更接近工业视角的“制造派”,把具身智能视为机器人产业的延伸,强调场景、效率与ROI(投入产出比)。
更多的人则倾向于做不选择的“折中派”。
顾诗韬的观点是,当前商业模式不收敛,很难套用投硬件还是投软件的逻辑。“可能人形机器人在工厂落地,80%通用,20%需要具体的硬件载体,那软件的成本就会更高。估值体系会随着技术路线和商业化速度动态调整。”
刘天杰把布局分成三大块:大脑、硬件、核心零部件,每个板块,华映都有自己押注的公司。“不管是从硬件出发的还是软件出发的,如果决赛圈只有五家公司,那这里至少得有一家是我们投的公司。”
“我们两边都投,因为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鸿沟。”刘天杰认为,这个鸿沟,一边是模型创新,另一边是工业落地,前者够不到收入,后者够不到未来,“最终等他们慢慢靠近,两边会握手。”
共识少、热钱多,估值成为了信仰的投票。
订单、出货与“叙事性商业化”
融资故事总要落地。在外界看来,订单、出货、租赁,是具身智能开始落地的信号,但在一些投资人视角,这些指标更多是叙事工具。
“今天的订单是毫无意义的,多数订单是不跟你算账的,是不算ROI的,进家庭是情绪价值,进工厂也不是标准自动化。”刘天杰的观点很直接。
纪海泉认为,部分ToC机器人,本质上是一种消费品逻辑,“就像大家都在‘养龙虾’,我也得‘养’一个,不需要太多理性”。这种消费冲动,与技术成熟度并不完全相关。
在刘天杰看来,堆订单量的意义有两个:证明行业地位,以及为了上市。
纪海泉同样不以收入作为核心指标。“我们现在不会看PE、PS”。他说,“这个时间点看的是技术范式及成熟度。”这种状态下,估值更多是风险选择逻辑,“我认为它未来能形成万亿级公司,我愿意用非共识去见证一个万亿市值公司成长的机会”。
但问题在于,谁有资格讲这个故事?
真正的价值在于数据飞轮,“在场景里把数据拿回来,跑通整个流程,看这个东西能解决什么以及不能解决什么,这件事是今天几乎所有具身智能公司没有达成的”。刘天杰拿自动驾驶做对比,自动驾驶的数据飞轮是天然的,几百万辆车在路上随时收集数据,但机器人领域找不到这样一个数据飞轮。“如果有一家公司能快速把大量机器人部署到场景里,数据是它最核心的优势,而不是收入。”
具身智能不会“赢者通吃”
大模型的“战争”被认为将是“赢者通吃”,具身智能也会如此吗?
刘天杰的答案是否定的,他以扫地机器人为例,“最简单的2D任务都能跑出四家上市公司,那未来机器人进入家庭,会有多少公司?”
另一个原因在于,具身智能的构型高度多样,“汽车决赛圈可能剩下5家到10家公司,但所有车都是同一个构型,四个轮子上面一个盒子。机器人反过来,构型太多,适应的场景也太多,一个公司根本干不过来”。
这种多样性使得资源难以快速向头部集中。
纪海泉认为,美国具身逻辑更偏科研,“投资人相信你能做很大,但方向在哪不知道,先给你大量钱去探索方向,这也是当年OpenAI长成的方式”。中国则更落地,“因为制造业足够发达,企业可以快速进行落地实践。例如具身不一定是人形,可以是轮子加双臂,也可以是四条腿。既可以为家庭做服务,也可以做物流场景”。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现象:为什么中国市场中,头部没有形成绝对垄断,而中腰部公司依然能拿到钱。其中一个原因是,热钱多导致头部公司的门槛很高。“很多钱投不进去头部,就去投腰部了。”刘天杰说。
更重要的是,市场的预期本就不是只有一个赢家。甚至连具身智能的终局是什么,都没有共识。
“有人觉得是干活,有人觉得是陪伴,有人觉得是新的物理世界范式。”纪海泉说,“大家的定义都不一样。”
大模型与具身智能截然不同的终局,正在指向道路的两端:大模型的融资热潮发生在一个有确定性的路线之后,而具身智能的融资热潮发生时,一切问题的答案都还不确定。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形成了一些伪共识。”刘天杰认为,“去年集中在讲VLA(注: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Vision-Language-Action),今年集中在讲世界模型。但这些所谓的共识都是伪的,这两个技术栈都存在现在完全无法落地的点,天花板可见,不是ChatGPT那种级别的路线创新。”
站在具身智能企业的角度,顾诗韬则更愿意接受这种不确定性:“软件路线在落地的过程当中,它前期就是需要大量投入。我们只有在这方面把粮草夯实了,技术才有可能实现指数级的跃迁,‘ChatGPT时刻’才有可能会发生。”
百亿估值公司一半以上会消失?
所有人都在讨论泡沫,但泡沫之后会发生什么?
刘天杰的判断很直接:今天百亿级的公司,一半以上最终会死。“今天那一点点技术优势,放在最终的技术优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所有大厂还没下场,大厂下场会很大程度上影响市场格局。”
拐点可能最先出现在二级市场。
港股将在今年下半年迎来一波解禁潮,一名投资人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预判,当流动性不足以承接大量的投资人退出时,会反过来影响一级市场,而这个影响将会在今年下半年到明年上半年显现。
刘天杰也认为,市场上的资金,不足以长期支撑这么多高估值、低收入的公司。但他也提到,短期内泡沫未必会破,“如果上市公司市值还能撑住,这股风可能还会持续一两年”。
在这个过程中,具身企业能否上市形成持续融资能力,成为关键节点。
刘天杰认为,今年会有一批具身智能公司能上市,但“能不能上市,和适不适合上市,是两回事”。亦有投资人表达了更为谨慎的观点:“真正优秀的企业,资本市场会持续认可,实现qualified(合格)的IPO,但这一定是少数;而很多喊着要上市的企业,可能在资本退潮时逐步被淘汰。”
淘汰赛已经开始。
“站在行业外面,你觉得这些公司欣欣向荣。站在行业里面,你很明确知道哪些公司未来拿不到钱,这是它们的最后一轮。”不过,具身智能目前并不像大模型那样烧钱,刘天杰解释:“如果不去做预训练,真花不了什么钱,算力要求很低,人数要求也很低。”这意味着,即使融资受阻,很多公司也还能活很长时间,不急着进退的耐心资本也或许会在低谷期出手。
但怎么活着、以什么样的姿态活着,是另一个问题。
人人都知道估值里有水分,但没人能准确判断泡沫破裂的时点。
而当那个时刻来临,今天这13家百亿估值的公司,还有几家在场?那些因为FOMO上车的人,又有多少能等到耐心资本接盘?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还在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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