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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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机里的秘密

我是林秀英,今年六十五岁。我和老陈结婚四十五年了。

发现那件事,是在2025年的秋天。那天是重阳节,女儿带着外孙回来吃饭,老陈在厨房炖他拿手的红烧肉。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的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两下。

平时我从不看他手机。真的,四十五年,我从没动过查他手机的念头。但那会儿,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娟”。

“老公,重阳节快乐。想你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青菜。水从菜叶上滴下来,落在拖鞋上,凉丝丝的。

老公。

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得刺眼。

老陈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那条用了快十年的围裙,上面还沾着酱油渍。他笑呵呵地说:“马上好了,小伟爱吃的那种,肥而不腻。”小伟是我们外孙。

我把菜放下,指了指手机:“有信息。”

“谁啊?”他擦擦手,拿起手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卖保险的,天天发。”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这味道我闻了四十五年。老陈跟进来,站在我身后:“晚上喝点?女儿带了瓶红酒。”

“嗯。”我应了一声,伸手去拿盐罐。手有点抖,盐撒多了。

吃饭的时候,老陈特别殷勤。给女儿夹菜,给外孙挑瘦肉,还给我舀了勺肉汁拌饭——他知道我爱这么吃。女儿笑着说:“爸,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重阳节嘛,一家人团聚。”老陈说着,端起酒杯,“来,祝咱们家老人健康,孩子快乐。”

玻璃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我喝了一口,红酒是涩的。

那天晚上,老陈睡得特别早,说是喝了酒头晕。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老旧小区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小孩哭,隔壁电视响。我们这张床是一结婚就买的,棕绷床,中间已经有点塌了,睡着睡着会往一块儿滚。老陈说换一张,我总说还能用,都睡出感情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半夜两点,我起来了。老陈睡得很沉,打着鼾。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要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进去了。

心往下沉了沉。

微信聊天列表里,“娟”在第三个。我点开,手指冰凉。

聊天记录没删。往上翻,能翻到三个月前。每天都有,早晚安,吃了没,在干嘛。语气亲昵,像年轻小情侣。老陈叫她“娟儿”,她叫老陈“老公”或者“陈哥”。

有一条是上个月的:“陈哥,我想你了。三十五年了,我还是忘不了你。”

三十五年。

我算了算。今年是2025年,我们结婚四十五年。三十五年前,是1990年。那一年,儿子刚上小学,老陈被单位派去外地学习了半年。

娟说:“每次经过人民广场,都会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请我吃的馄饨,一块二毛钱一碗,我记到现在。”

老陈回:“傻娟儿,那么久的事了。”

“可对我来说,就像昨天。”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夜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旧茶几上,照在褪色的结婚照上。照片里我穿着红裙子,老陈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笑出一口白牙。那是1980年,春天。

厕所传来冲水声。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回床上。老陈摸索着上来,带着一身烟味——他刚才在厕所抽烟了。他背对着我躺下,很快又打起鼾。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老陈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拳。七点回来,买好豆浆油条。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摆碗筷。他今年六十八了,头发全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好。身上那件灰夹克穿了有五六年,袖口都磨得起毛了。

“昨晚没睡好?”他问,“眼圈有点黑。”

“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请别人吃馄饨。”我说,眼睛盯着他。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油条掉进豆浆里,溅起几点白浆。他扯了张纸巾擦桌子,动作有点慌:“瞎做什么梦。快吃,凉了。”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豆浆。豆浆是甜的,他记得我喝豆浆要放两勺糖,放了四十五年。

儿子打电话来,说周末要带孙子过来。老陈接的电话,声音洪亮:“来啊,让你妈做排骨焖面,小宝爱吃。”

小宝是我们孙子,七岁。

挂了电话,老陈搓着手:“得去买排骨,还有小宝爱吃的草莓。现在的草莓不甜,得挑仔细了。”他念叨着,像个最普通的爷爷,最普通的丈夫。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四十五年。我们经历了多少事?儿子出生时难产,他在产房外等了一夜,听见我哭,他也哭。后来他说,要是出事,他就不活了。八十年代下岗潮,他没了工作,每天骑自行车出去找活,晚上回来累得倒在沙发上,我给他揉腿。儿子上大学,家里没钱,他卖了自己的手表,那还是他爸留下的。我胃出血住院,他在医院守了半个月,睡折叠椅,瘦了十斤。

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都是真的。我能摸到他手上的老茧,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

可是那个“娟”呢?那个三十五年前就存在的“娟”呢?

我想起1990年夏天,老陈从外地学习回来。给我带了条丝巾,粉色的。给儿子买了把玩具枪。他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说学到了新东西。晚上,他抱着我,说想我了。那是我们结婚的第十年。

现在我知道了,那年夏天,他还请另一个女人吃了馄饨。一块二毛钱一碗的馄饨。

“我出去买菜。”老陈说,拎起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布袋子。

“嗯。”我应了一声。

门关上了。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桌上的豆浆碗,照着我手上的老年斑,照着这个我们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

四十五年。

三十五年的秘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的。老姐妹发来微信,约我去跳广场舞。我回了句“今天不舒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二、三十五年

我没立刻闹。

这个年纪了,闹给谁看?儿子女儿都成家了,孙子外孙都上学了。闹开了,孩子们难做,邻居看笑话,自己脸上也无光。

但我得弄清楚。

我找了个私人侦探。说出来自己都想笑,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学电视剧里找侦探。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赵,在写字楼里租了个小办公室。听说我要查丈夫,他表情有点怪。

“阿姨,您确定吗?这个年纪……”

“确定。”我把老陈的照片、基本信息,还有那个“娟”的微信头像给他看。头像是个女人的侧影,看着不年轻了,但也不老,五十多岁的样子。“我想知道她是谁,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赵侦探收下了定金,说一周后给我消息。

这一周,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日子。早上给老陈煮粥,中午他做饭我洗碗,晚上一起看电视。他还是那样,看新闻会骂两句,看到好笑的节目会笑出声,晚上泡脚要加热水。一切都和过去四十五年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第三天,老陈接了个电话。当时我们在吃午饭,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什么变化:“喂?哦,老张啊。什么事?……打麻将?下午?行啊,正好没事。”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老张约打牌,我下午出去一趟。”

“嗯,带点水果回来,家里没水果了。”我说。

“好。”

他吃完饭,换了件干净衬衫,还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出门前,他亲了我脸颊一下——这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胡子茬扎在脸上,有点刺。

门关上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门口。五分钟后,老陈出来了,没往小区门口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栋楼。我们小区很大,有三十几栋楼。他消失在三号楼的单元门里。

我换了鞋,跟了下去。

三号楼离我们家这栋隔了七八栋楼,走路要十分钟。我走得慢,到的时候,老陈已经上楼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几楼,也不知道进了哪家。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下,像个晒太阳的老人。下午两点,太阳暖烘烘的。有小孩在玩滑板车,有老人在下棋,有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散步。一切都那么平常。

一个多小时后,老陈出来了。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个女人。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开衫,烫着卷发,看起来比我年轻几岁。她和老陈并肩走着,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走到路口,女人停下,老陈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伸手拍了拍老陈的胳膊。那动作,很自然,很熟悉。

然后老陈往小区门口走,应该是去买水果了。女人转身回楼里。

我坐在那儿,手脚冰凉,浑身发冷,明明太阳那么大。

原来“娟”就住在同一个小区。和我们隔了八栋楼,走路十五分钟的距离。三十五年,她一直在这里。在我眼皮子底下。

晚上老陈回来了,拎着一袋苹果一袋橘子。“这苹果好,脆甜。”他说,洗了一个递给我。

我没接:“你下午打麻将,赢了输了?”

“小赢一点,五十块钱。”他面不改色。

“和谁打的?”

“就老张,老王,还有老李。”他说了三个名字,都是他以前的同事。有两个人已经去世五年了。

我把苹果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脆的,也是甜的,可我尝不出味道。

“老陈。”我喊他。

“嗯?”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记得。我说,林秀英同志,以后我一定对你好,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接一个,吵吵闹闹。

“你做到了吗?”我问。

“什么?”

“对我好,让我过好日子。”

老陈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困惑:“怎么了这是?今天怎么怪怪的?咱们这日子过得还不好吗?儿子女儿都孝顺,孙子外孙都健康,咱们身体也不错,有退休金,有房子……”

“嗯,是挺好。”我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一周后,我去了赵侦探的办公室。他给了我一个文件袋,表情很复杂。

“阿姨,您坐。”他给我倒了杯水。

文件袋里有照片,有打印的聊天记录,还有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我一张张看,手很稳,一点没抖。

女人叫王秀娟,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小学教师。住在我们小区三号楼502。丈夫十年前去世,有个女儿,在国外。她和老陈是1990年认识的,当时老陈在外地学习,她在那边的招待所工作。学习结束后,老陈回到本市,但她后来也调过来了,具体怎么操作的,不清楚。她一直住在我们小区,离婚后买的房子。

三十五年来,他们一直有联系。老陈每周会去她那里两三次,每次一两个小时。邻居都以为他们是亲戚,老陈对外说是表妹。

照片大多是最近拍的。有一起逛菜市场的,有在小区散步的,有坐在公园长椅上的。还有一张,是上周拍的,老陈从她家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我让他买的水果。

聊天记录打印了十几页。我翻了翻,看到很多话。

娟说:“陈哥,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老陈说:“我也是。可惜咱们没缘分。”

娟说:“我不贪心,能这样看着你就好。你对她好,我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人。”

老陈说:“她跟了我一辈子,不容易。我对她有责任。”

责任。原来对我的好,只是责任。

赵侦探说:“阿姨,还有件事。我查了他们这些年的银行记录,您丈夫每个月会转给她一笔钱,不多,两千块,但每个月都有,持续了大概二十年。从2005年开始的。”

“什么名义?”

“说是借款,但没借条。我查了她的账户,她每个月会取现金,取钱的ATM机在您家附近。应该是取出来又还给您丈夫,或者用于共同开销。”

我明白了。老陈每个月给她两千,她取现金出来,老陈拿回家,说是打麻将赢的,或者单位补发的什么钱。这些年,他经常有这种“小外快”,每次几百一千的,我都当是他有本事。

原来是这样。

“另外,”赵侦探犹豫了一下,“您丈夫在她那边,也放了些衣服和生活用品。我进去看过,有睡衣,拖鞋,剃须刀,还有降压药。”

我睁开眼:“你怎么进去的?”

“她昨天出门忘关窗户,我从阳台……”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谢谢。”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尾款给他。

“阿姨,”赵侦探叫住我,“您……保重。”

我笑了笑。还能笑出来,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回到家,老陈正在阳台浇花。他养了几盆茉莉,这个季节还开着,香得很。他浇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冲。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去哪儿了?”

“见了个人。”我说。

“谁啊?”

“一个老朋友。”我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老陈浇完花,拎着水壶进来,看见文件袋,愣了一下:“这什么?”

“你看看。”

他擦擦手,拿起文件袋,打开。一张张照片滑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到一半,动作停住了,就那样弯着腰,像被定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台上的茉莉香飘进来,太香了,香得人头晕。

老陈慢慢直起身,手里捏着照片。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脸色一点点变白,变灰,最后像糊窗户的纸,又薄又脆。

“秀英……”他终于说出两个字,声音是哑的。

我没说话,看着他。

“你听我解释。”他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问,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惊讶。

“我和她……我们就是老朋友。她一个人不容易,我帮帮她……”

“帮了三十五年?”我打断他,“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帮她取现金,还在她家放睡衣拖鞋降压药的那种帮?”

老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扶着沙发背,慢慢坐下,手里的照片散了一地。那些照片,他和王秀娟,肩并肩,手差点碰到手,笑得很自然。

“你都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对,我都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秀英,”老陈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我对不起你。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是,是有感情,但那不一样。你是我老婆,是孩子他妈,是和我过一辈子的人。她……她就是……”

“就是什么?”我问。

老陈说不出来。他抱住头,手指插进白发里,那头发稀疏了,能看见头皮。

“多久了?”我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1990年,学习的时候。”他声音闷闷的,“但我发誓,我就那一次。后来她调过来,我们就是偶尔见个面,说说话……”

“偶尔是每周两三次?”

他不说话了。

“三十五年,”我说,数给他听,“一年五十二周,三十五年是一千八百二十周。按每周两次算,是三千六百四十次见面。每次一两个小时,就是七千多个小时。三百多天。一整年。”

老陈猛地抬头:“你不能这么算!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叫她‘娟儿’?普通朋友说‘三十五年了忘不了你’?普通朋友家里放着你的睡衣降压药?”我声音高了些,但没喊。喊不动了,没力气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老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都这个年纪了,老都老了,计较这些干什么?我对你不好吗?这个家我不管吗?孩子们我不操心吗?是,我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我没想过离婚,没想过扔下你!咱们都过了大半辈子了,不能因为这点事就……”

“这点事?”我打断他,也站起来,“老陈,这是三十五年。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三十五年。我嫁给你四十五年,你有三十五年心里装着别人。这三十五年,我像个傻子一样,给你做饭洗衣,给你生儿育女,给你伺候爹妈。你爹瘫在床上三年,是谁端屎端尿?是我。你妈住院,是谁守夜?是我。你下岗那会儿,是谁白天上班晚上摆摊?是我。我以为咱们是患难夫妻,我以为你不容易,我得撑着你。原来你早有人撑着,早有人心疼。”

我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流眼泪,止不住。

老陈看着我哭,没过来抱我,也没递纸巾。他就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人。

“秀英,”他又开口,声音软了些,“是我不对。但你想想,咱们都这个岁数了,离婚让人笑话。孩子们怎么办?孙子外孙怎么看?邻居亲戚怎么说?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我保证,以后不见她了,真的,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我擦了把脸,“三十五年了,你说断就能断?”

“我能。为了这个家,我能。”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四十五年的男人,我突然觉得,我从来不了解他。我以为他木讷,老实,不会说话。原来他会说情话,会叫别人“娟儿”,会说“忘不了你”。我以为他工资全交,不留私房钱。原来他每个月偷偷给情人两千,还做戏拿现金回来。我以为他这辈子就我一个女人。原来他有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过了三十五年。

“老陈,”我说,“咱们离婚吧。”

三、孩子们

老陈以为我说气话。

头两天,他还哄我。做饭拖地,抢着干家务。给我削苹果,剥橘子,泡我喜欢的茉莉花茶。晚上躺床上,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第三天,他有点烦了。

“林秀英,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吃晚饭时,他放下筷子,“我都认错了,也保证不再联系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这个家拆散你才高兴?”

“家早就散了。”我说,“从三十五年前就散了。”

“你!”他拍桌子,碗跳了一下。

我没理他,继续吃饭。饭吃在嘴里,没滋没味,但得吃。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垮。

第四天,女儿回来了。一进门就红着眼睛:“妈,爸给我打电话了。你们怎么回事啊?”

老陈抢先说:“你妈瞎想,没事。”

“我瞎想什么?”我看着女儿,“你爸出轨三十五年,有个老相好,就住咱们小区。我看见了,也查清楚了。”

女儿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老陈:“爸,真的?”

老陈脸色铁青,不说话。

“妈,你是不是误会了……”女儿还想劝。

我把文件袋给她:“自己看。”

女儿打开,看了几张照片,脸就白了。她抬头看老陈,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爸,这……这……”

“有什么好看的!”老陈一把抢过文件袋,扔在地上,“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不联系了不行吗?非要翻旧账,把这个家搞垮!”

“过去的事?”我看着他,“上个月,上周,你们还在见面,还在发微信。这也叫过去的事?”

女儿蹲下去捡照片,一张张看,手在抖。看完,她坐在地上,哭了。

“爸,你怎么能这样……妈跟你吃了多少苦……我小时候,妈白天上班晚上摆摊,给你还债……奶奶瘫痪,妈伺候了三年,没一句怨言……你怎么能……”

女儿哭得说不下去。我心里发酸,走过去拉她起来。女儿抱住我,哭得更凶了。

老陈站在那儿,看着我们母女,表情复杂。有愧疚,有难堪,也有不耐烦。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他烦躁地挥手,“我错了,我认错,行了吧?但婚不能离!这么大年纪离婚,像什么话?你们不为我想,也为孩子们想想!小伟马上就上小学了,老师问起来,你怎么说?说你外公外婆离婚了?丢不丢人!”

“丢人?”我松开女儿,看着他,“老陈,是你做的事丢人,不是我提离婚丢人。”

“我做什么了?我没养家吗?没管孩子吗?是,我是对不起你,但我没缺你吃没缺你穿,该尽的责任我都尽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非要把我逼死你才高兴?”

“我要离婚。”我说。

“我不离!”他吼起来,“有本事你去法院告我!看法院支不支持你!咱们这个年纪,法官都会劝和!”

他说对了。后来我真的去咨询了律师,律师说,我们这个情况,第一次起诉很可能不判离,尤其是没有实质证据证明感情破裂——长期出轨在法官眼里,如果一方坚持不愿离,可能会劝和。

但我还是想离。

儿子也回来了,带着儿媳和孙子。小宝一进门就扑过来:“奶奶!我想死你了!”

我抱住孙子,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心里软了一块。可一想到这个家要散,孩子怎么办,又硬了起来。

儿子把我叫到卧室,关上门。

“妈,爸都跟我说了。”儿子皱着眉,“这事儿是爸不对,但您也冷静冷静。都这么大岁数了,离婚真不是小事。您想想,离了婚您住哪儿?跟我们住?小静(儿媳)那边……而且您和爸这么多年感情,真能放下?”

“放不下。”我说,“所以我忍了三十五年。现在不想忍了。”

“妈,爸说他断了,以后再不联系了。您就给他一次机会,行吗?算我求您了。您要真离了,我和我姐怎么办?人家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看着儿子,“你爸出轨三十五年,我不想过了。”

儿子脸色难看:“妈,您不为您自己想,也为我们想想。小宝马上上学了,要是同学知道他爷爷奶奶离婚,还是因为这种事儿,孩子在学校怎么做人?”

又是这句话。为孩子们想,为孙子想,为脸面想。就是没人问我,这三十五年我是怎么过的。没人问我,知道真相后,我每天晚上睁着眼到天亮是什么滋味。

“如果我非要离呢?”我问。

儿子沉默了很久,说:“那您可能就得自己过了。我和我姐……我们也没办法天天陪着您。而且房子是爸的名字,真要分,还不知道怎么分。”

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知道儿子不是坏,他是现实。他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六十五岁的妈非要离婚,为什么不能“凑合过”。在他眼里,这只是“老头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认错了,保证改了,就行了。为什么要闹到离婚,让全家难堪?

儿媳没说什么,但态度很明显。吃饭时,她给老陈夹菜,给我也夹,但话很少。看我的眼神,有点同情,也有点不理解,还有点……嫌弃?大概是觉得我这个老太婆不懂事,瞎折腾。

小宝倒是开心,围着我们转,一会儿“爷爷吃”,一会儿“奶奶吃”。老陈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还是我大孙子好。”

那天晚上,儿子一家走了。女儿想留下来陪我,我说不用,你也有家,回去吧。女儿红着眼睛走了,说妈您别冲动,再想想。

家里又剩我和老陈。他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已经戒烟十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脸。

“孩子们的话,你听见了。”他说,声音平静了些,“离了婚,对你没好处。房子是我的名字,真要分,你也分不到多少。退休金咱俩差不多,你离了我,日子不会比现在好。而且,谁照顾你?你那个风湿,下雨天疼得起不来床,谁给你拿药?谁给你热敷?”

我没说话。

“秀英,咱们都这个岁数了,将就将就,一辈子就过去了。我保证,以后工资全交,手机随便你看,每天下班就回家。行不?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像以前一样?”我问,“你心里装着别人,我假装不知道,这样过日子?”

老陈不说话了,狠狠抽了口烟。

“老陈,”我说,“我十八岁嫁给你,今年六十五。四十七年,我林秀英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穷的时候,我没跑。你难的时候,我没怨。你爹妈病的时候,我没躲。我以为咱们是夫妻,是一体。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早就在我心里插了把刀,插了三十五年,我现在才觉得疼。”

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手上满是老茧和皱纹,还有一块烫伤的疤,是年轻时给他做饭烫的。

“这双手,给你做了四十五年的饭,洗了四十五年的衣服,伺候了你爹妈,带大了你的孩子。我不求你说我好,但我求你给我留点尊严。咱们好聚好散,行吗?”

老陈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烟烧到头,烫了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真要离?”

“真要离。”

“不后悔?”

“不后悔。”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走一圈,像困兽一样。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我。

“行。离就离。但房子是我的,你别想分。存款咱俩对半分,其他的,各归各。”

“房子是单位分的,是咱们婚后财产。”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爸妈去世前说过,这房子是给我的!”他转身,眼睛红了,“林秀英,你别太过分!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我要我应得的。”我说。

“你应得什么?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挣的?你挣多少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四十五年,原来在他眼里,我的付出,我的辛苦,都不算数。我只是个“没挣多少钱”的家庭妇女。

“那就法院判吧。”我说完,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门外,老陈在骂,在摔东西。我听见茶杯碎了,听见椅子倒了。我没出去,也没动。坐在床上,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那么年轻,那么傻。

第二天,我搬去了女儿家。女儿女婿不大情愿,但还是收拾了客房给我。女婿说:“妈,您先住着,但……别太久,不然邻居说闲话。”

我说:“我就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我开始找房子。我们这个岁数,租房不容易。房东看你是老人,怕你死在屋里,都不愿意租。看了好几处,最后在一个老小区租了个一居室,三十平米,月租两千。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够用了。

搬出去那天,老陈不在家。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我的身份证、退休金卡、医保卡。其他的,都没拿。结婚照,婚纱,他送我的礼物,一样没拿。

女儿帮我搬的。下楼时,遇到邻居张婶。

“秀英,这是去哪儿啊?”

“搬出去住几天。”我说。

“哦,老陈呢?”

“他出去了。”

张婶眼神闪了闪,大概听说了什么。这小区不大,什么事都传得快。

“那你慢走啊,有空来玩。”她说着,眼神里全是好奇。

上了车,女儿说:“妈,您别在意别人说什么。”

“我不在意。”我说。

是真的不在意了。心死了,还在意什么?

租房子的地方离女儿家不远,公交车三站。房子很旧,墙皮掉了,水管生锈,但朝南,有阳光。我把衣服挂好,日用品摆好,站在屋子中间,突然觉得轻松了。四十五年,我第一次一个人住。

晚上,老陈打电话来。

“你真搬走了?”

“嗯。”

“行,你有种。那离婚协议我找律师写了,明天发给你。房子你别想,存款对半分,同不同意?”

“我找律师看。”我说。

“随你便!”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上。窗外是别人的灯火,别人的家。我一个人,在这个小屋子里,六十五岁,要开始新生活。

可笑吗?可悲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回去,不想再看见他,不想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离婚协议来了,我找了律师看。律师说,房子是婚后财产,我有权分。但老陈坚持不给,如果打官司,可能要拖很久。我累了,不想拖了。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房子归他,他补偿我三十万。存款对半分,我有二十万。加起来五十万,加上我的退休金,够我过后半生了。

签协议那天,我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看我们一眼:“二位是自愿离婚吗?”

“是。”我说。

“是。”老陈也说,但声音很硬。

小姑娘看了看我们的结婚证,又看了看我们。结婚证是1980年的,照片是黑白的,两个人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四十五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也远了。

“财产分割、子女抚养都协商好了?”

“好了。”

“那在这里签字。”小姑娘递过文件。

我签了字,手很稳。老陈也签了,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走出民政局,天有点阴。老陈走在我前面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看我。

“秀英,”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我说。

“我……我对不起你。”他说完这句,快步走了,没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背有点驼,走路有点晃。这个和我过了四十五年的男人,以后就是陌生人了。

也好。

离婚后三个月,是春节。2026年的春节,马年。女儿让我去她家过年,我去了。儿子一家也来了,但气氛有点怪。儿媳不太说话,儿子也闷闷的。倒是小宝开心,跑来跑去要红包。

吃饭时,女儿偷偷跟我说:“妈,爸那边……一个人过。我昨天打电话,他说他包了饺子,但听着声音不太对,可能感冒了。”

我没说话。

“您……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女儿小心地问。

“不用了。”我说。

大年初一,我回自己租的房子。经过小区广场,看见老陈了。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别人家放鞭炮。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说说笑笑,他一个人坐着,背影孤零零的。

我绕了路,没让他看见。

后来听女儿说,春节那几天,老陈都是一个人过的。儿子叫他去过年,他说不去,嫌麻烦。女儿叫他,他也不去。一个人在家,吃速冻饺子。

“那个王秀娟呢?没陪他?”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