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妆扮,江南的细腻和空灵别有心思。我们到奉贤区的李窑村去,料不到会有这么多的人,而且听口音,多是从市区赶过来的。这应该是今年在菜花间喝的第一杯咖啡,也成了村落的际遇。
李窑的春稍有些人工雕琢的痕迹,但并不多,恰似浓妆淡抹总相宜。他们把咖啡屋搭在麦田里。麦苗儿在立春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在窃窃私语,宇宙是个粮仓,奔跑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越过田埂,变成了摇曳的一部分;而大片大片的菜花已经开了,在馥郁的花海里我们端起一杯拿铁,苦涩和香甜是原野永恒的注脚,没有什么能抵过这种宁静的自我;偶有白鹭守望春耕,丰收不用言语,飞翔就是告白。
他们把荷塘“种”在咖啡屋旁。因为人头攒动,残枯的荷叶只是撩拨了一点点萧瑟出来,就被迅速淹没了。却又在岸边丹青的素描中溢满成夸张的底色,这种悲戚的画风最终定格成一种默契:残冬和新春握手言和,矗立也是一道不朽的风景。那些倒下最终衍变成亭立的茎、青郁的叶和并蒂的莲,或者这本来就是一场彼此成全呢。而一些记忆也被承载了,它们停留在丹青的笔墨中、诗人的韵脚里、情侣的呢喃间、只要你想起,一切都是初见。
他们把农闲“搬”到荷塘外。一篮田里刚刚摘出来的小青菜、几尾野河捕上来的小鲫鱼、半筐带着泥土芬芳的蛋,甚至还有一些打鸣的鸡、引颈的鹅,这不过是时下最简单的东西,却又最新鲜、最诱人。这种反哺甚至让农人有些措手不及,麦田成了农贸市场的一部分,集市就在家门口。和远处那些精致的咖啡舍间遥望,村落变得更加丰盈,这也是一种相互成全吧。
和江南相比,北方的春野显得更加苍茫和深邃。
即便立春,很长的一段时间麦田都还冰封着。这些匍匐和亲吻又反过来成全了原野的安宁。如果追溯,麦田的前身应该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或者齐腿深的豆萁,这是北方越冬取暖的最大保障。豆萁是个颇具争议的话题,从历史中走出来的当数曹植的“萁在釜下燃”,鲁迅先生也写过一篇《替豆萁伸冤》。而生活中的豆萁又是何等的轰轰烈烈:从原野金黄色的鱼嘴纹开始,到秋场上翻滚的晾晒,最后即便填入炉灶中,它的一生都在迸发出“砰砰砰”的炸裂声。这些声音席卷着成熟的憧憬,丰收的喜悦和温暖的归宿,如果反复聆听,其中还裹藏着先祖的坚守和世代的期望。
这些话题被时令横切成一条轮回的分割线,惊蛰到春分不过半月有余,但原野已经辽阔成诗了:这是一位躺下的巨人,高低起伏的丘陵与河流平添了一些眉目的深邃,蜿蜒的土地又像回弯的双臂,轻轻围拢在村落的腰腹上。东风一吹,那些裸露在大地肤色上的秧苗就来回奔跑,这是一种可以生长出来的力量,原野是如此的空旷和荒凉,却又总带给我们底气和希望,不管你身在何方。
在春野我们很难从感知上界定对南北的心仪。江南多情,雨是绵的,风是柔的,落叶是惆怅的,这些辅色在浓烈的原野中稍加勾勒,便有万种风情了。而北方的原野只有风,那刺骨的风总是席卷着整片寂寥迎面而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又有多少身影在这凛冽中南来北往呢?
而回过头,我们像是一直在逃离和抵抗,它又是如此的包容和成全。
原标题:《牛斌:春野即事》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牛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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