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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威评书影史
01
《南溪早春》
宋·杨万里
还家五度见春容,长被春容恼病翁。
高柳下来垂处绿,小桃上去末梢红。
卷帘亭馆酣酣日,放杖溪山款款风。
更入新年足新雨,去年未当好时丰。
马上清明节了,却读到杨万里这首《南溪早春》诗。心里突然被一种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在早春的阳光下,拄着拐杖站在溪边,既欣慰于眼前这熟悉的春色,又忍不住叹息时光的流逝。
这诗写得太真实,真实到让人心疼。
02
“还家五度见春容,长被春容恼病翁。”开篇这两句就定下了基调。杨万里此时已经老了,诗中自称“病翁”。他从外地回到家乡,已经是第五次见到春天的容颜。按理说,春天是美好的,是让人欢喜的,可偏偏是这美好的春光,让这位生病的老人感到“恼”。
为什么恼?
因为春天年年如约而至,可人却一年年地老去。
春天的生机与自己的衰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种感受,只有经历过岁月打磨的人才懂。年轻人看到春天,想到的是踏青、游玩、万物复苏;而一个“病翁”看到春天,却更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有限。
这种“恼”,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复杂的心情——既为春天高兴,又为自己叹息。
接着往下读,诗句的画面感就出来了。
03
“高柳下来垂处绿,小桃上去末梢红。”这十四个字,把早春的景色写得鲜活极了。高大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已经泛出绿色;矮小桃树的枝梢,也冒出了点点红蕾。一高一矮,一绿一红,杨万里的眼睛就像个精准的镜头,捕捉到了春天最细微的变化。
他不是泛泛地说“春天来了”,而是想告诉人春天是怎么样来的——是从柳梢的绿意里来的,是从桃枝的红点上来的。
威记特别喜欢“下来”和“上去”这两个词,用得太妙了!仿佛柳树的绿是自上而下慢慢渲染开的,而桃花的红是从下往上逐渐晕染的。春天不是“轰”地一声到来的,它是悄悄地、有条不紊地占领世界的。这种观察力,没有一颗安静的心是做不到的。
“卷帘亭馆酣酣日,放杖溪山款款风。”诗人卷起帘子,让暖洋洋的日光洒满亭馆;他放下拐杖,在溪山间感受着和缓的微风。“酣酣”形容阳光的温暖舒适,“款款”形容春风的温柔从容。这两个叠词用得特别有味道,读起来仿佛能感受到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这时候的杨万里,似乎暂时忘记了“恼”,完全沉浸在这舒适的春色中了。一个“放杖”的细节特别动人——他原本是需要拐杖支撑的,但此刻,或许是被这春风春阳抚慰了,他暂时放下了支撑物,让自己完全融入自然之中。
这一刻,病痛似乎暂时退却了,衰老也被遗忘了,他只是大自然中的一个老人,享受着春天平等的馈赠。
“更入新年足新雨,去年未当好时丰。”进入新年,雨水充足,而去年的收成其实并不算真正的好年景。这里有个很深的感慨——诗人由自然界的春雨,联想到了农事,联想到了百姓的生活。
他在欣赏春色的同时,并没有忘记现实的关切。春雨充足意味着今年的庄稼可能有个好收成,这让他感到欣慰。但“去年未当好时丰”又透露出他对民生实际状况的了解与牵挂。
这就是杨万里,一个始终脚踩在大地上的人。
04
要真正理解这首诗,不能不提杨万里这个人。
他生活在南宋,那是个让人心情复杂的时代。朝廷偏安一隅,主战派和主和派争论不休。杨万里做过官,但他最特别的地方在于,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醒和独立。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不盲目跟从,对朝廷的腐败和不作为多次提出批评,也因此仕途并不顺遂。
但正是这种经历,塑造了他诗歌的特质。
他的诗,尤其是晚年的诗,有一种返璞归真的质感。他不写那些宏大空洞的题材,而是把目光投向最普通的生活、最细微的自然。他创立的“诚斋体”,就是以语言清新自然、描写生动细致、富有生活气息而闻名。
在这首《南溪早春》里,看不到任何官场的影子,也看不到对时局的直接议论。但能感受到一个从政治漩涡中退出来的老人,如何在故乡的自然中找到安宁。
这种“退”,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精神的回归。
杨万里晚年长期闲居在家,这首诗很可能就写于这样的时期。经历了官场沉浮,看遍了世事变迁,最后回到生他养他的地方。
这时候的他,眼睛反而更清澈了——他能看见柳梢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绿,能感受春风那恰到好处的温度。这种观察力,是浮躁的人不具备的。
05
读这首诗,感觉杨万里在不经意间构建了三个时间维度:
第一层是循环的时间——春天。春天是循环的,年复一年,如期而至。“还家五度见春容”,五个春天,是五年时间的度量。春天在这里成了时间的标尺,它永恒地循环,映照出人事的变迁。
第二层是线性流逝的时间——人的生命。与循环的春天相对,人的生命是一条单向的线段,从年轻到衰老,不可逆转。“长被春容恼病翁”,正是因为诗人在这循环的春天里,清晰地看见自己在线性时间中的位置——他老了,病了。
这种对比产生的张力,是这首诗最打动人的地方之一。
第三层是当下的时间——诗中的“此刻”。高柳的绿、小桃的红、酣酣的日、款款的风,这些都是诗人当下感知到的。在这一刻,循环的时间与线性时间交汇,诗人既感受到了春天的永恒,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暂,但他选择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当下的春天里。
这种时间感受特别有智慧。
现在大多数人要么活在过去的回忆里,要么活在对未来的焦虑中,很少能真正活在当下。
而杨万里,这位南宋的老人,却在早春的溪边,用他敏锐的感官,完全地活在那一刻的阳光和微风里。
06
再回头说说那个“恼”字。
初读时,觉得这是个消极的情绪。但多读几遍,觉得这个“恼”里有着丰富的层次。
首先,这是一种诚实。面对春天,诗人没有强迫自己必须喜悦,必须昂扬。他诚实地面对自己复杂的感受——春天很好,但我身体不好,所以我有点“恼”。这种诚实,在总是要求“正能量”的文化里,尤其珍贵。
其次,这是一种清醒。不被表面的美好所迷惑,清醒地认识到自然永恒与人生有限的矛盾。这种清醒不是悲观,而是一种深刻的认知。
最重要的是,这个“恼”并没有导向绝望。诗人虽然“恼”,但还是卷起帘子迎进阳光,还是放下拐杖感受春风。他允许自己“恼”,但不被“恼”所困。
这是一种情绪的流动与消化,很健康,很真实。
威记觉得现代人特别需要学习这种对待情绪的态度。很多人总想消灭“负面情绪”,追求永恒的积极。但杨万里却说,人可以一边“恼”着,一边继续生活,继续感受美好。
这两种感受可以并存,这不矛盾。
07
诗的最后两句很容易被忽略,但威记觉得特别重要,是全诗的重点。
在完全沉浸在个人感受与自然美景之后,诗人的思绪很自然地延伸到了更广阔的层面——农事,收成,百姓的生活。春雨充足,他想到的是今年的庄稼可能有个好收成。而且他不是空泛地高兴,他还记得“去年未当好时丰”,去年的收成其实并不算好。
这种从个人到众生、从审美到关怀的延伸,是杨万里作为诗人的可贵之处。他没有停留在“小我”的感受里,他的心里装着土地,装着耕种这片土地的人。
这让威记想到,真正的诗意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
在感受美的同时,不忘记现实的重量,这样的美才是有根的、深厚的。杨万里在早春的美景中,依然保持着对民生疾苦的关切,这让整首诗在清新中多了一份厚重。
08
读完这首诗,威记想了很多。或许是因为多愁善感吧?
现在的人们,每个人都活在某种“时间”里。现代社会的时间是线性的、加速的、目标导向的——要进步,要成功,要赶上下一个风口。仿佛被这种时间驱赶着,很少停下来。
但春天不这么想。春天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该绿的时候绿,该红的时候红。柳树不会因为人类社会的快节奏就提前绿,桃花也不会因为谁的忙碌就推迟开。
杨万里在晚年,似乎找到了一种与时间相处的方式——他承认线性时间的流逝(自己老了),但也参与循环时间的韵律(感受春天),更重要的是,他珍惜当下的时间(全身心体验此刻)。
这对现代人是个提醒。生命也是有限的,也会从年轻走向衰老。但是否可以,在某个早春的午后,暂时放下手里忙不完的事情,像杨万里那样,认真地看看柳梢是不是绿了,感受一下风是不是变软了?
那种“认真”,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时间的盲目流逝,抵抗生活的麻木重复。
“恼”也是可以的。如果春天让自己更加意识到时间的压力,让自己感到焦虑,那就像杨万里一样,诚实地承认这种“恼”。但不要停留在这里。卷起帘子,让阳光进来;放下心里的“拐杖”,让自己站在春风里。
春天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它的节奏。它年年来,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年轻的,年老的;健康的,生病的;得意的,失意的。在春天面前,每个人,古人或者现代人都是被同样阳光照耀、被同样春风吹拂的存在。
08
杨万里在诗的末尾,由春雨想到了农事,想到了收成。这让威记想到,每个人的生命,也是一片需要耕耘的土地。有些年份“未当好时丰”,收成不好;但只要有“足新雨”,就有新的希望。
也许,需要的不是永远的好年景,而是在不那么好的年景里,依然能看见下一场春雨的可能;是在老去和病痛中,依然能感受一缕春风的能力。
春天不会遗忘任何人。重要的是,是否愿意被春天找到——放下忙碌,放下焦虑,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让自己成为那个站在溪边,感受阳光和微风的人,无论年轻还是年老。
这就是《南溪早春》的启示。它没有大声说教,只是平静地呈现一个老人与一个春天的相遇。但就在这平静里,有关于时间、生命、自然的深邃思考,安静地,如春雨般渗入人心。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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