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2日,陈建与郑康乐约在家中见面。曾经,他们做的是传统影视;现在,他们聚在一起交流AI、VR,讨论各种新技术。
当技术不断迭代,行业更替加速,个体的职业路径也会被不断重塑。身处传统影视行业的陈建和郑康乐,不约而同地走向了转型。
行业变冷,必须转身
郑康乐于2010年从北京电影学院的摄影系毕业,参与大量故事短片及电影创作,获得了许多奖项,还有作品入围过戛纳电影节。
2014年开始,他转向广告行业。那是行业的鼎盛时期,郑康乐靠着扎实的拍摄手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然而,短视频、“自媒体”浪潮袭来,传统拍摄的生意肉眼可见地萎缩:客户预算一减再减,单子越来越少,价格越压越低。
到了2022年,郑康乐几乎接不到项目了。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郁闷。每逢各种电影节、影视奖项公布,看到屏幕上那些获奖者,大多是曾经的同学或同行,我会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专业。”郑康乐回忆道。
为了生活,他选择“改路”。
2024年,郑康乐在家里支起灯光,架起相机,对着镜头讲摄影、聊拍摄,就这样做起了“自媒体”。
“在剪辑第一条视频的时候,我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感到非常可耻。我觉得自己像在网上乞讨。”
他甚至会想象,曾经的同学刷到他的视频,说:“你看,这是郑康乐,他现在居然去干‘自媒体’了。”
在奔波中拥抱未来
慢慢拍了几期,郑康乐才渐渐习惯镜头前的自己。相比想象中的嘲笑,他反而收获了不少正向反馈,甚至被推荐到大学给学生授课,成为一名外聘教师。“那些羞耻感,其实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枷锁。”
不仅如此,郑康乐还开始主动拥抱未来,去接受新技术。
2025年底,在朋友的介绍下,郑康乐开始介入一个VR文旅大空间项目,担任执行导演。他们试图让观众通过头显设备“走进”虚拟空间。
VR对郑康乐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在这个项目中,郑康乐像是“桥梁”。他需要把各部分导演的要求整合,再准确地传达给各个技术团队。“我传递的信息如果有偏差,或者是传递时间有延迟,都会导致大量成本浪费,我会因此十分自责。”
3月14日中午,北京东五环。郑康乐下了飞机便赶到录音棚为VR项目录音。他在等待配音演员的间隙小憩。
为了兼顾两边的工作,郑康乐申请把课程集中安排。每周三到周五,他在青岛授课。讲完课,又匆匆飞回北京推进项目。即使是在学校里,课间他也都在忙着接电话。
有一次,清晨5点,司机已经到楼下,不停打电话催促。郑康乐却还坐在电脑前,盯着传输进度条,他的文件还没传完。最后只好在赶往机场的路上继续工作。
虽然忙碌,郑康乐看起来却充满了激情。“在这个项目里,我能看见行业的未来。”
从“挑活干”到“有活就接”
陈建2011年从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毕业,此前他学习的是传播学。2011年与2013年,他分别在北京电影学院的研修班和摄影进修班进修。这期间,他做过灯光师、摄影师,也做过后期、导演。最近5年,他开始做广告制片。
陈建与郑康乐面临着同样的问题,他能感受到每年的业务量都在下降。“曾经我是挑着喜欢的项目做,现在是有项目就做。”陈建调侃道。
陈建能够接到的订单数量越来越少,而AI在影视行业的讨论度越来越高。一开始,陈建是被动地看到AI的相关消息,到了后来,他开始主动搜索相关资讯。
2025年下半年,陈建也开始“转路”。他说:“AI让我有点焦虑,我得参与其中,去看看AI是否真的能取代我。”
目前,陈建在负责帮助两个企业搭建AI工作流,积极参与AI团队的培训。
每天下午,他从燕郊赶到北京对接AI项目的工作。到了晚上,他就自己上手操作AI。
“由于算力有限,AI生成的每张图片、每条视频都需要排队。”凌晨时,排队的人数减少。为了节省时间,陈建选择在夜晚工作。工作到天亮,他才躺到沙发上补觉。
这使得他作息颠倒,生活也不太规律。他买了许多泡面放在家里,常常一边排队等待AI生成,一边抓紧时间吃两口泡面。
重塑创作的方式
陈建深刻体会到了AI的效率。以前,一个剧组会有几十甚至上百人,而现在,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就可以是一个剧组。
但他有时也会怀念在剧组的日子:“那是一种集体创作,灯光、拍摄、演员的现场表演……影片会在每个人的努力下越来越好。但我现在每天面对的,就只是屏幕和冷冰冰的文字。”
工作间隙,他会拿起小刷子,仔细清理工位旁的鱼缸。陈建酷爱养鱼,这样的鱼缸,他曾经有11个,围满了他的客厅。而现在,因为没有精力打理,陈建将大多数的鱼送了出去,只剩下十来条小鱼。
3月21日,河北燕郊陈建家中。陈建看着废弃很久的鱼缸,他打算忙过这一段,再把养鱼的爱好拾起来。
陈建还养了两只小猫,时常给它们梳毛、剪指甲。陈建忙起来时会顾不上自己,却不会忽略他的小猫。他家里的各个角落散落着猫砂、猫抓板、猫屋等各类小猫用具,却没有任何宠物的异味。
每当夜幕降临,两只小猫会跳上陈建的电脑桌,盘旋在键盘旁,陪着陈建工作。
深入地接触了AI以后,陈建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
陈建记得,有一次,他试图生成一段“钥匙插入门锁”的视频,要求很简单,执行起来却很费劲。AI生成的视频里,钥匙有时候插在门把手上,有时候插在门锁的下方,总是找不准位置。
技术诅咒
“如果主动去拥抱这个时代的话,可能会有点不甘心。”郑康乐解释说:“有一个词叫技术诅咒。比如说,我是学摄影的,在从业过程中,我放不下曾经的专业手艺。”
郑康乐说自己有一个执念:“我永远不会把我的屏幕转过来。这是我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个理念有时会在课堂上表现出来,影响到他的学生。郑康乐记得,某次一个教过的毕业生回学校,看到他以后,立刻耷拉着脸说:“老师,我背叛了师门,我把屏幕给竖过来了。”
这些话让郑康乐非常伤感。他怀疑自己向学生传递了错误的信号:“一方面,我觉得专业主义不该被放弃,另一方面,我担心他们不适应现在的市场,所以我尽可能教实用的技能。其实我很纠结,有时候我会告诉学生们,怎么拍都是拍,先让自己吃饱再去谈艺术吧。”
这样的诅咒,也应验在陈建的身上。
刚开始的陈建,是带着偏见接触AI的。“好像人的年龄越大就越固执,因为想要守护的不是过去,而是过去的自己。比如说我,学习全新的东西,推翻传统影视的工作模式,就好像在否定过去的自己。”陈建说道。
他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用胶片相机拍摄一部作品,无论长短。而这个愿望至今没有实现。
投身AI以来,许多拍摄设备都闲置了下来。陈建不忍心将它们扔掉,在家里开辟了一个仓库,将这些工具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偶尔会去摆弄一下。他的书架上还放着不少专业书,翻看以前的特效制作技术时,他还是会赞叹其中的精湛技艺与巧思。
3月21日,河北燕郊。陈建家的仓库里,摆放着传统影视工具。他专门找收纳师将其摆放得整整齐齐。
回归工具
现在,陈建不觉得AI是来“替代”他们的。他认为:“没有任何相关经验的人去调试AI,肯定比不过当过导演的人。只有熟悉拍摄全流程的人,才能明白什么样的光线、分镜是合适的,才能更好地发挥AI的作用。”
陈建现在也仍然在参与一些传统影视的工作。
郑康乐跟陈建有着同样的观点。
2010年他刚毕业时,胶片相机被淘汰,数码相机来临。“我们在大学里学习的都是胶片相机,那时感觉天都塌了。”然而接下来,网络大电影冲击院线电影、自媒体带货冲击传统广告……他发现行业的挑战一直存在。
因此,他既十分重视视听语言、导演功课等基本功,同时又把先进技术带入课堂,跟学生们介绍他正在接触的VR项目。
3月13日,郑康乐给学生们上了一节特别的课。他远程连线了陈建,让他跟学生们讲如何运用AI。当场就有学生跟着指导,利用AI,给自己设计的吉祥物做出了3D建模,兴奋地向郑康乐展示。
“说到底,技术祛魅以后,AI就只是一个工具,关键在于你怎么去运用它。”陈建说道。
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实习生 张欣悦 摄影报道
编辑 王远征 校对 杨许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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