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剪刀咔嚓一声剪下旧户口本的一角时,我妻子的手是抖的。民警递过那张印着“迁出”字样的单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诧异。也是在那一天,我的手机几乎被亲戚朋友打爆了。岳母在电话里哭着骂我是个疯子,老同学在微信上连发了十几个问号,问我是不是遇到了诈骗,还是在外头欠了还不清的巨债。

“放弃一线城市的户口,拖家带口去几千公里外的新疆?你42岁了,不是22岁,你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这是我那个当副总的连襟在酒桌上指着我的鼻子说的话。

那一年,我42岁。在所有人眼里,我做了一个极其荒诞、甚至可以说是自毁前程的决定。我卖掉了那套背着三十年贷款、仅有七十多平米的“老破小”,辞去了那份天天需要看老板脸色、随时面临“末位淘汰”的中层管理工作,带着妻子和一个刚上初中的儿子,把全家人的户口,决绝地迁到了新疆。

如今,三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些质疑、嘲笑、惋惜,甚至幸灾乐祸,早已随着时间消散。但我却在这个远离喧嚣的大西北,在这个曾让我经历了无数个无眠之夜的地方,看透了一些东西。今天,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三年里我咽在肚子里的、那些在我们原本那个圈子里绝对没人敢说的真话,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故事,得从三年前的那个深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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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凌晨一点。我加完班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家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而我那个13岁的儿子,正趴在餐桌上写着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数学卷子。他听到我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被他眼神里的东西深深刺痛了。那不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眼神。没有光,没有生气,只有麻木和深深的疲惫。他的眼圈是乌青的,身形瘦弱得像一根豆芽。妻子告诉我,儿子刚才因为一道大题做不出来,情绪彻底崩溃了,用圆珠笔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划了十几道血印子。

这就是我们在一线城市拼尽全力换来的生活。我42岁,发际线越来越高,体检报告上的箭头越来越多,每天像走钢丝一样在公司里战战兢兢,生怕哪天就被更年轻、更便宜的应届生顶替。妻子为了照顾儿子的学习,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成了一个全职的“陪读机器”,每天在各种家长群的焦虑中逐渐失去自我。

而我们的儿子,在这座汇聚了全省最顶尖学霸的城市里,无论怎么努力,成绩始终在中下游徘徊。老师的叹气,同学的竞争,补习班的高昂费用,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们这个三口之家喘不过气来。

“我们到底在图什么?”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整整半包烟。我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远处闪烁的霓虹灯,突然觉得这一切无比荒诞。我们透支了健康,透支了快乐,甚至透支了孩子的童年和心理健康,就是为了留在这个所谓的“大城市”,为了维持一个“中产阶级”的虚假体面?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离开这里,去新疆。

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妻子以为我疯了。但我拿出了我查阅了无数个夜晚的资料:新疆的高考分数线相对较低,教育资源在某些重点城市并不差,而且,那里的生活节奏慢,房价是我们原本所在城市的三分之一。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广阔的天地,或许能治愈我们一家人千疮百孔的灵魂。

经过长达半年的争吵、妥协、权衡,我们最终做出了决定。卖房,辞职,迁户口。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是一种走投无路的挣扎。

初到新疆的第一年,生活并没有立刻变成诗和远方。相反,它给了我们当头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