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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程阳永济桥。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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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修桥上的合拢宴,是一种侗族传统待客宴席。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摄

“这边是湖南,往那边走就是广西。”3月18日下午,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平日村,63岁的杨盛春站在廻龙桥桥头,坪坦河从他的身后流过,他双臂微展,指向河流两端。

杨盛春说,从前交通不便,湖南的挑夫途经这里去广西“搞盐”(买盐——记者注),走到这里,鞋磨烂了,善良的侗族人就在桥上免费提供草鞋和茶水。这座桥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其复修时,杨盛春的爷爷作为学徒参与。修桥的手艺世代传下来,杨盛春已经是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就在他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介绍这段历史时,侗族大歌从廻龙桥响起,几个村民倚靠栏杆围坐,用木枝与石头下一种名叫“三三棋”的民间游戏。村民们介绍,因为廻龙桥上设有廊屋,能挡风遮雨,农忙间隙在桥上休憩、娱乐,就成了一种习惯。

正是因为密集地建有这种名为“廊桥”的古建筑,湘桂黔三省交界处的侗乡人,与祖辈保持着一种罕见的同步。耕作、民俗、信仰与公共生活的传统,都汇集在桥梁之上,连同桥的来历,口耳相传。

放眼全国,福建、浙江、四川等省也都有大量古廊桥留存下来,但总共有多少座廊桥文物?这不是个容易得出的数字。2023年,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发起了廊桥保护三年行动,经过3年努力,首次摸清了我国廊桥文物资源家底——廊桥文物总数达2193座,这是全国范围的文物建筑专项调查首次精确统计到建筑单体。

3月18日,在通道县的细雨中,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总结会召开,国家文物局相关负责人介绍,项目的启动会和中期推进会,此前分别在浙江泰顺、福建屏南召开,“3次会都在南方县城里召开,这在国家文物局主办的会议当中也很特别,体现了廊桥主要分布于我国南方各省、根植于传统乡土社会的鲜明特点”。

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成果展上展示了《驻军图》的一角,这是从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文物。其中,三角形城堡通向河岸的“复道”,被认为是廊桥的雏形。算起来,在2000多年的时光里,无数人在这种建筑上熙来攘往,它成为今天可以触摸到的历史,也搭接起通向未来的文化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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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杨似玉,香港回归时,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向香港特别行政区赠送的“同心桥”模型就出自他手。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摄

  根植于传统乡土社会

和很多侗族青年一样,通道人杨学辉也经历过是否要离开家乡发展的纠结,但一批又一批的建筑学者、高校学生远道而来,研究侗族的木构建筑,让他觉得“我出去和他们来,其实是等效的”。1989年出生的他,先是为这些研究者带路、协助、寻找村里的老匠人;10年前,他开通了“侗视界”公众号,开始用业余时间传播侗族文化。

廊桥飞檐高翘,杨学辉小时候觉得这样的建筑显得很“严肃”。长大一点,廊桥又成了孩子们试炼勇气的“跳台”,从三四米的高度一跃而下,到河里游泳。不断到访的外来者,让他对每天身处的建筑,有了不同的观察视角。

侗族的公共建筑各自承载着不同功能,廊桥被杨学辉形容为“流动的互助驿站”。妇女浣纱、孩童嬉戏、商贩歇脚,到了秋收时节,桥廊成为临时晒谷场、农产品集散地,节庆时桥内会摆起长桌宴,全寨人同食同饮……在他眼里,建筑与民间的互助精神是相互依存的。

“互助”具象地体现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岜团村的岜团桥上。三江县文化体育广电和旅游局副局长荣桃李带着记者走到一处围栏环绕的空地说:“这是村里最早的‘幼儿园’。”

从前,大人们上山干农活,就把孩子领到桥上,由村里年长的老人统一照料,喂给他们红薯、糯米饭,村里很多人都在这里长大。这座建成100多年的桥上,几处弹孔清晰可见。连战争都没有摧毁它,村民们觉得,桥能给乡村带来福气与庇护。

乡愁、亲情、爱情……让浙江省庆元县文物保护所所长陈化诚最痴迷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人们对建筑寄托的不同情感。这个90后有自己个人发展的“5年计划”,2020年,他给自己定下的新计划是,用5年寻访各地81座廊桥。当记者在通道结识他时,陈化诚已经见到200多座廊桥,他关注建筑、关注各地的文物保护经验,也关注廊桥的周边生态、历史、故事。

陈化诚回忆,在福建一个村庄的廊桥边,一个老婆婆竟然用庆元方言叫住了他。他得知,老人从庆元背井离乡后,也曾凭借记忆里的廊桥找到家的位置。见到陈化诚时,老人就觉得他是庆元人,还对老伴说:“家里人来看我了。”

廊桥在乡土社会如此重要,具备造桥能力的人自然在乡土中极有威望。大型公共木构建筑的营造往往仰赖“掌墨师”,相当于主持建筑设计与施工的“总工程师”。

在三江侗族自治县平岩村,侗族木构建筑营造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杨似玉自豪地对记者说,他教出的徒弟能和他做得一模一样,目之所及的木构建筑,大多出自他或他徒弟之手。有人把建造木楼需要的几千根粗细不同的竹签弄乱了,他花了一个晚上从中找到其中重复的两根,证明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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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泰顺文兴桥。国家文物局供图

  从“父传子”到“众人行”

关于廊桥的乡土秩序有的被保留下来,有的被打破了。传统的营造行当存在很多“不宣之秘”,一些核心技术主要在家族内部承袭,杨似玉、杨盛春的技术都是父辈传授的,但到了他们这一代,情况发生了变化。

杨似玉收了200多个徒弟,七八十人都已经成了“掌墨师”。把手艺传下去,有很多外行看不见的成本:带徒弟要手把手地教,很多工程项目,人们请他来,他都要带着徒弟,但徒弟的工钱就要他自己来出;去外地比赛,运送木头也需要不少开支,他靠卖一些模型工艺品来补贴……

这项手艺的确处在新旧交接的紧要关头。在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总结会上,福建省文物局局长傅柒生向3年间离世的4位廊桥保护领域前辈表达缅怀。与此同时,多省都在报告中提到了培育青年工匠的具体做法。

浙江庆元的95后胡俊峰虽然选择了接父亲的班,但也希望走一条不同的路。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胡淼是他的父亲,隐形的“责任”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存在,但父亲没有干预过他的人生选择。

“最开始我以为只有工程层面的,会稍微犹豫(接班),但如果从非遗的角度来聊这件事,可以‘玩’的东西就很多了。”2019年,胡俊峰从宁波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去上海做了3年青年社群运营的工作,才回家跟随父亲造廊桥。

3月23日,记者联系上胡俊峰时,他正忙着推进自己的木工坊项目,希望能有一个固定场所开展围绕廊桥的研学活动。“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于我而言是拆成两件事情去看待。”胡俊峰说,一方面,父亲的所有木拱桥工程他一定会参与,另一方面,则是让更多人接触这项非遗技艺。有时候,他还要承担专业工程团队与掌握大量经验性知识的父亲之间的“转译者”。

廊桥保护三年行动开展以来,“文物+非遗”协同保护成为一大亮点,“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成功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5年,由文化和旅游部支持、国家文物局配合,在浙江、广西举办了“文物+非遗”木拱桥、侗族木构营造技艺培训班,非遗传承人培训与文物保护工程实训深度融合。此外,四川还在推动“桥俗一体非遗传承”,对廊桥相关民俗开展系统记录与传承工作,重点推进龙华“女子踩桥”的影像记录与宣传展示。

从2024年起,福州大学水工结构工程专业硕士研究生刘荣锋踏上翻山越岭的“寻桥”之路。2025年,他几次前往福建屏南,见到了被烧毁后完成修复的万安桥。当地最大限度续用旧构件,因此,他能看到一些构件上有经历火灾的痕迹。乡村的未来也被他纳入廊桥保护项目的一部分——他意识到,人们奔着万安桥而来,但文旅发展要有更多配套支撑,需要通过校地合作不断优化。

在交通工具现代化的当下,廊桥逐渐失去原本的交通属性,陈化诚认为,廊桥必须找到活化利用的新方法。廊桥的点位分散,因此,当前的一种思路是开发以廊桥文物为主题的游径。日前,闽浙“廊桥化境”等7条廊桥文物主题游径已将廊桥、古村镇、古道、非遗传习所串联成线。

陈化诚提到,庆元还在青少年群体中传播廊桥文化,如庆元县江滨小学每年举办廊桥文化节,学生参与廊桥志愿讲解、自制廊桥模型等活动。

记者在走访中看到一家特殊的“村咖”,就开在岜团桥的入口边。咖啡店店员告诉记者,这家店属于岜团村集体经济,主要服务在节假日被廊桥吸引来的游客。这名店员说,每年10月2日,大批游客会来到桥上看水上斗牛,今年,村里还计划筹备侗族越野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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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成果展上,观众在参观廊桥模型。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陈宇龙/摄

  为廊桥“延寿”

纵观历史,廊桥是一种脆弱的建筑,有学者梳理,木拱廊桥会以50-100年为周期频繁重建,原因基本上是火毁或水毁。

三江侗族自治县的程阳永济桥修建时,杨似玉的爷爷参与其中,后来廊桥遭遇过两次洪水,第二次,杨似玉的父亲带着他和其他匠人花了20个月,用9900多根木头让其恢复原貌。在程阳永济桥前,他对记者回忆,当时桥上的木头被水冲走,是村民人工一根一根抬回来的,“一根木头20多米长,要80个人来抬”。

杨学辉发现,廊桥的留存仰赖村民的自觉贡献。长辈总是教育下一代,修桥是侗族的大事,哪怕是听说广西的村子要修桥,身在湖南的他们也要多少出点钱出点力,捐资、工时都会被记录在功德碑上。他认为,牵引村民这样做的并非道德压力。他也曾困惑,为何生活条件有限的村寨,却在修建廊桥时力求“顶配”——需要一根木材时,会有好几个村民带来木材,只选用其中最好的一根。

杨学辉认为,保护廊桥不仅要保护好建筑本身,更要让这种更多人参与、人人出一份力的文物保护模式留存下来。3年来,各地出台廊桥保护地方性法规规章9项,浙江泰顺和庆元还设立了独立的廊桥保护管理机构,多地加强基层巡护网络。

借着廊桥保护三年行动的契机,胡俊峰终于做了一件筹谋很久的事——完成了当地8座历史木拱廊桥专项调查。他解释,不同桥梁修建时,工匠对同一个参数可能采取不同的认定方法,有时结果甚至相差一两米,因此他对廊桥做的数据收集,首要解决的问题是统一记录标准。

2025年,福州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工程管理系主任范冰辉带领博士生社会实践团队,对宁德市屏南县13座国保、省保木拱廊桥进行了“健康体检”,对万安桥、千乘桥进行了高精度测绘,精准记录其保护现状、整体形制以及周边的地形地貌环境,形成廊桥的“数字档案”。

范冰辉从小生长于乡村,长期关注传统建筑保护。带学生参与社会实践时,他观察着学生们对古建筑从“浮光掠影”到真正理解其承载的文化和乡愁,为文化传承扎扎实实地做一些事情。

他解释,对廊桥数字化建模后,可以用于模拟火灾的发生,掌握火势蔓延规律,找到最恰当的防火策略;数字模型还可以接入管理部门的信息化平台,实时监控文物的使用性能和受力状态,提高管理效率——这些做法都将推动廊桥保护模式从传统的“被动抢险”向“主动防护”转变。

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期间,这份“主动”不仅是数清2193座廊桥,更关键的是,这些廊桥已经完成基本信息和图像采集,其中767座完成详细测绘,247座实现精细化测绘,198座完成全景影像采集,保护修缮也同步推进。未来,更加“长寿”的廊桥,将借助现代科技手段继续守护一方山水。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