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黏在舌根。

苏晓琳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科室主任蔡振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二十万年终奖,没了。

“收受红包”,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职业生命最显眼的位置。

而递过烙铁的那只手,来自她的丈夫,孙宇轩。

三天前,她刚把他母亲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手术很成功。

婆婆傅桂云被推出手术室时,孙宇轩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眼泪滚烫。

他说:“晓琳,谢谢你。”

谢谢。

苏晓琳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

耳边似乎又响起监察干部平静无波的声音,眼前晃动着那几张作为“证据”的、角度刁钻的照片。

脚步声由远及近,慌乱,沉重,最后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

孙宇轩站在她跟前,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她,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晓琳……”他喉头哽咽,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妈……妈她不行了……求求你,救救她……只有你能救她了!”

他伸手想抓她的白大褂下摆。

苏晓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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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苏晓琳推开家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她踢掉脚上的平底鞋,也没开灯,借着那点光摸索到沙发边,把自己摔了进去。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最后一台急诊手术是个急性心梗,血管条件差得像一团乱麻,她在导管室站了四个半小时。

衣服被汗浸透,又捂干了,贴在背上,有点发硬。

书房里传来轻微的敲击键盘声,规律,持续,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专注。

苏晓琳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

保温锅里温着半碗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摆着两个馒头,已经冷硬了。

她端起粥碗,靠在流理台边,小口小口地喝。

粥有点稠,滑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点暖意。

书房的键盘声停了。

孙宇轩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

“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那里问。

“嗯。”苏晓琳应了一声,没抬头。

“妈晚上打了个电话,说这几天心口又不太舒服,闷得慌。”

孙宇轩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问她药按时吃没有,她说吃了。你哪天轮休?带她去医院再查查吧。”

苏晓琳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拧开水龙头冲洗碗筷。

“下周三白班,可以调休半天。”

水流声哗哗地响。

“又是调休。”孙宇轩的语气里掺进一丝几不可察的硬,“你就不能正经请个假?妈这情况,拖不得。”

苏晓琳关掉水龙头,把碗搁进沥水架。

她转过身,看着倚在门框上的丈夫。

客厅的黑暗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科里最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老刘休病假,人手紧。我请假,谁顶上?”

她的声音也平静,只是带着长时间说话后的沙哑。

孙宇轩没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比夜色还沉。

过了半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随你吧。早点睡。”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房。

那线光又被关在门后,客厅重新陷入完整的黑暗。

苏晓琳在厨房站了片刻,摸着黑回到卧室。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夜灯。

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床边一圈。

床上只有她这边有睡过的痕迹,另一侧的枕头被子平整得像是酒店客房。

她洗漱完躺下,盯着天花板。

身体累到了极点,脑子却异常清醒。

像一根弦,绷得太久,反而松不下来了。

窗外偶尔有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闷闷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那边传来关门声,脚步声朝主卧走来。

孙宇轩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浴室待了十几分钟,然后在她身边躺下。

床垫微微下陷。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声的沟壑。

他身上的沐浴露气味飘过来,是她熟悉的牌子,却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睡吧。”孙宇轩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苏晓琳没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她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02

傅桂云是三天后住进来的。

心绞痛发作得频繁,一次比一次持续时间长。

门诊做了冠脉造影,结果显示主要血管狭窄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必须得放支架了,而且位置不太好,手术有点风险。”

苏晓琳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傅桂云坐在凳子上,手指绞着衣角,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看屏幕上一团黑白的影子,又看看儿媳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孙宇轩站在母亲身后,一只手搭在老人瘦削的肩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影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风险……有多大?”他问,声音有点干。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苏晓琳挪动鼠标,标记出关键位置,“但这个手术我们科做得很多,技术上是有把握的。主要是妈年纪大了,基础病也有,术后恢复要格外小心。”

她说着,转头看向婆婆,放缓了声音。

“妈,别怕。我们请最好的主任做,没事的。”

傅桂云勉强扯出个笑容,点点头,眼里却还是惶惶的。

“晓琳啊……妈这身子,给你添麻烦了。”

“您别这么说。”

办好住院手续,安顿好病房,已经是下午。

孙宇轩让母亲先休息,拉着苏晓琳走到病房外的消防通道。

楼梯间没人,声控灯暗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发光。

“手术,你上吗?”孙宇轩开门见山。

苏晓琳靠在冰凉的防火门上,摇了摇头。

“我主刀不合适。按规定,直系亲属要避嫌。我已经跟蔡主任说了,他答应亲自做。”

孙宇轩的眉头拧起来。

“蔡主任……技术比你好?”

“他是主任,经验更丰富。”苏晓琳解释,“而且这种高危手术,他出面更稳妥。”

孙宇轩没吭声,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些逼人。

“晓琳,那是我妈。”

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得更上心!”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在空荡的楼梯间激起回声,“什么避嫌不避嫌,那些都是虚的!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你明白吗?”

苏晓琳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

“蔡主任做,就是目前能有的、最好的选择。”她重复道,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也会在台下盯着。”

孙宇轩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朝着墙壁,肩膀塌了下去。

“我就这么一个妈。”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不能有事。”

苏晓琳看着他的背影。

消防通道的窗户外,是医院后面一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我明白。”她轻声说。

孙宇轩转回身,抓住她的胳膊。

抓得很紧,指尖几乎掐进她肉里。

“你一定要帮我盯着,每一步都盯紧了。晓琳,算我求你。”

他的眼神里有恳切,有焦虑,还有一种苏晓琳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我会的。”

孙宇轩这才慢慢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病房。

傅桂云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梦中也不安稳。

孙宇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母亲的手,低头看着。

苏晓琳去护士站确认了明天的检查项目,回来时,孙宇轩还是那个姿势。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他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还要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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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安排在五天后的上午。

这几天,苏晓琳忙得脚不沾地。

科里的病人没见少,自己的手术排期照旧,还要抽空去看婆婆,协调手术细节。

孙宇轩请了假,全天陪护。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母亲床边,或者站在病房窗口发呆。

苏晓琳能感觉到他那种绷紧的、一触即发的焦虑。

但她自己也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没余力去安抚他。

周三下午,她刚下手术,洗手服还没换,就被护士叫住。

“苏医生,十二床家属找你,在医生办公室等了有一会儿了。”

苏晓琳心里一沉。

十二床是昨天收的一个不稳定心绞痛患者,病情复杂,家属意见也多。

她快步走回办公室,果然看到一对中年男女等在那里,面色不豫。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的沟通解释,才勉强把家属情绪稳住。

送走他们,苏晓琳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坐下,想缓口气,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药代表马自明发来的微信。

“苏医生,方便说话吗?关于上次提的那个新药,有点资料想给您看看。我在住院部二楼楼梯口等您?”

苏晓琳盯着那条消息,眉头皱起来。

马自明这人,她打过几次交道,业务能力不错,但为人过于“活络”,总想走些捷径。

她不太喜欢这种接触,但新药的数据评估又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她看了眼时间,离下班查房还有四十分钟。

迟疑片刻,她回了两个字:“稍等。”

住院部二楼的楼梯口相对僻静,连接着新旧两栋楼,平时人不多。

苏晓琳走过去时,马自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上堆着惯常的笑容。

“苏医生,打扰您了。”他迎上来两步,语气熟络又不失恭敬。

“马经理。”苏晓琳点点头,保持着距离,“资料给我吧,我回去看。”

“哎,好,好。”马自明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袋,“这是最新的临床试验数据和国内外应用情况,请您多指教。”

苏晓琳接过,捏了捏,里面除了纸张,似乎还有别的东西,硬硬的。

她抬眼看向马自明。

马自明笑容不变,压低了声音。

“苏医生,知道您最近家里事多,婆婆住院,辛苦。一点小心意,给孩子买点吃的玩的,千万别推辞。”

他说着,眼神往楼梯下方快速扫了一眼。

苏晓琳立刻明白了文件袋里“别的东西”是什么。

她脸色一肃,把文件袋递回去。

“马经理,资料我留下看看。其他东西,请你拿回去。不合适。”

“苏医生,您这就见外了。”马自明不接,反而后退半步,笑容加深,“这跟工作没关系,纯粹是我个人对您的关心。您婆婆手术在即,用钱的地方多,这点心意算什么?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马。”

他的话说得圆滑,姿态也放得低,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苏晓琳握着文件袋,手指收紧。

她听到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下来了。

马自明也听到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医生,您忙,我先走了。资料您慢慢看,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几乎是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晓琳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她捏了捏,硬物的轮廓清晰,是一张卡。

楼梯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人影。

她来不及多想,更没法此刻追上去强行退还,那样拉扯起来更难堪。

她抿紧嘴唇,将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病房走去。

脚步有些仓促。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才打开文件袋。

里面除了新药资料,果然夹着一张超市购物卡。

面值两千。

卡片崭新,边角锋利,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苏晓琳盯着那张卡,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她知道规矩,更知道利害。

这种“心意”,是裹着糖衣的针。

她拿起手机,点开马自明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直接转账退钱?对方肯定不会收,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纠缠。

上交?现在科室气氛微妙,蔡主任又正在为婆婆手术的事承他的情,这个时机……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

“苏医生,十六床血压有点不稳,您去看看?”

苏晓琳吸了口气,迅速将卡片塞回文件袋,锁进自己的抽屉。

“来了。”

她应着,起身往外走。

抽屉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那声音落在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04

第二天一早,苏晓琳提前到了医院。

她没去病房,直接敲开了科室主任蔡振国办公室的门。

蔡振国正在泡茶,见她进来,示意她坐。

“主任,有件事要向您汇报一下。”苏晓琳没坐,站在办公桌前。

蔡振国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神情温和。

“晓琳啊,坐,坐下说。是不是你婆婆手术还有什么细节要调整?”

“不是手术的事。”苏晓琳顿了顿,声音放低,“是……关于医药代表马自明。”

她简单把昨天楼梯口的情况说了一遍,略去了马自明那些“个人关心”的说辞,只强调对方硬塞资料,自己事后发现里面夹带了购物卡。

“卡在这里,面值两千。”她把那个文件袋连同里面的卡片一起放到桌上,“主任,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也没法当场推掉。这事是我处理不当。”

蔡振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拿起那张购物卡,看了看,又放下,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马自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做事还是这么毛躁。”

他看向苏晓琳,眼神里带着理解。

“晓琳,你别太紧张。这种事,咱们心内科不算新鲜。你做得对,第一时间来跟我说明情况。”

“那这卡……”

“按流程走。”蔡振国把卡推回她面前,“你先收着,等过了这阵子,找个合适的机会,以科室的名义退还给他,或者直接上交到医院监察室备案。记得留好记录。”

苏晓琳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但并没有完全松开。

“主任,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她知道蔡振国指的是她婆婆即将手术,而主刀医生正是他本人。

这中间,似乎隐隐牵扯着一层不好言说的关系。

蔡振国摆摆手。

“能有什么问题?你是我手下的兵,我还信不过你?这事我知道了,就是走个过场。你安心准备你婆婆的手术,其他不用多想。”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安抚力量。

“谢谢主任。”苏晓琳低声说。

“去吧。对了,你婆婆手术,我排在后天第一台。你放心,我亲自做,到时候你也进来看着点。”

“好。”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苏晓琳没有立刻回病房。

她走到消防通道的窗户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里的文件袋和那张卡,像两块烙铁。

蔡主任的话暂时安抚了她,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她知道,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其实是当时就严词拒绝,哪怕场面难看。

可她没能做到。

楼梯上逼近的脚步声,马自明迅速离去的背影,还有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愿在公开场合撕破脸的软弱,让她错过了最佳时机。

现在,卡在她手里,成了需要“妥善处理”的麻烦。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下午,孙宇轩打来电话。

“蔡主任说手术排在后天上午第一台。”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些,但语速依然很快,“你明天能早点过来吗?妈有点紧张,想多跟你说说话。”

“我明天上午有门诊,下午过去。”

“门诊不能调一下吗?”孙宇轩的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隐隐的不耐,“妈这边是大事。”

苏晓琳捏了捏眉心。

“已经排好的病人,不能说不看就不看。我下午一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你吧。”

孙宇轩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地响着,苏晓琳拿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而疲惫的脸。

晚上回到家,孙宇轩不在。

应该是留在医院陪床了。

家里空荡荡的,比平时更冷清。

苏晓琳煮了碗面条,草草吃完,洗了澡。

她拿出那个文件袋,把购物卡拿出来,又看了看。

然后,她找来一个空白信封,把卡片装进去,在信封背面写下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日,收到马自明放置于资料袋内购物卡一张,面额2000元。拟后续退还。”

写完,她将信封和文件袋里的资料分开,锁进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客厅,坐在黑暗中。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孙宇轩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他也会因为她加班晚归而抱怨,但抱怨里是心疼,不是现在的冷硬和隔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从她评上主治,手术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开始。

也许是从他公司效益下滑,压力倍增开始。

也许,只是时间和生活,一点点磨掉了些什么。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小片模糊的光斑。

苏晓琳看着那光斑,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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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那天,天还没亮透,苏晓琳就到了医院。

傅桂云已经被接进手术室做准备。

孙宇轩等在家属区,眼睛下面两团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看见苏晓琳,立刻站起来。

“蔡主任进去了吗?”

“进去了,正在做术前准备。”苏晓琳换好了刷手服,“你别太紧张,麻醉医生和护士都是最好的。”

孙宇轩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我知道……我就是……”

他话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

“苏医生,主任请您进去。”

苏晓琳拍了拍孙宇轩的胳膊,冰凉。

“等着。”

她转身刷手,穿手术衣,戴上手套,走进导管室。

无影灯已经打开,明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傅桂云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单,只露出胸口一小块区域。

麻醉已经生效,她闭着眼,神情平和。

蔡振国站在主刀位,朝她微微颔首。

手术开始。

屏幕上显示出血管造影的图像,冠状动脉左前降支中段,狭窄果然很严重,影像上几乎成了一根细线。

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医生偶尔简短的指令。

气氛凝重而专注。

导丝小心翼翼地进入,球囊扩张,支架推送到位……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苏晓琳站在蔡振国侧后方,紧紧盯着屏幕,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是主刀,但精神上的紧绷感,丝毫不亚于自己站在那个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屏幕上的影像轻微波动了一下。

蔡振国的动作顿住。

“血压。”

“稍降,85/50。”麻醉医生立刻回答。

“心率?”

“窦性,98次。”

蔡振国没说话,继续操作,但苏晓琳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支架释放的瞬间,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影像稳定下来。

狭窄的血管被撑开,血流恢复通畅。

“好了。”蔡振国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开始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苏晓琳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实处。

她退出手术区,走到缓冲区,摘下帽子和口罩。

后背的刷手服,已经被汗湿了一片。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

傅桂云被推了出来,身上连着监护仪,还在沉睡。

孙宇轩一个箭步冲上来,俯身看着母亲,手指颤抖着,想去碰碰她的脸,又不敢。

“妈……”

“手术很成功。”蔡振国随后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容,“支架位置放得很好,血流恢复不错。老太太挺过这一关了。”

孙宇轩猛地抬起头,看向蔡振国,又看向跟在后面的苏晓琳。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谢谢……谢谢蔡主任!”他握住蔡振国的手,用力摇晃着,“太感谢您了!”

“分内之事。”蔡振国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老人,术后恢复很重要。”

孙宇轩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松开蔡振国,转向苏晓琳,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湿漉漉的,全是汗。

“晓琳……”他声音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觉得疼。

苏晓琳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后怕。

那一刻,他眼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真切的感激。

没有冷淡,没有隔阂,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孙宇轩,又回来了。

她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手。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傅桂云被推进了监护室。

孙宇轩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母亲。

苏晓琳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洒进来,明亮而温暖。

她靠在墙上,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温度和力道。

心口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也许,这次难关过去,有些东西,还能慢慢找回来。

她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06

傅桂云在监护室观察了一天,生命体征平稳,转回了普通病房。

麻药过后,伤口开始疼,人也虚弱,但精神头还不错。

孙宇轩几乎寸步不离,喂水喂饭,擦身按摩,伺候得无比周到。

他对苏晓琳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偶尔还会问一句“你累不累”。

家里的气氛,似乎随着婆婆手术的成功,迎来了久违的暖意。

苏晓琳依然忙,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弛了些。

她抽屉里那个装着购物卡的信封,像一块小小的阴影,但蔡主任的话给了她底气,她想着等婆婆情况再好点,就尽快处理掉。

第三天下午,苏晓琳刚结束一台手术,回到办公室。

水还没喝一口,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医院监察室的电话。

对方语气严肃,让她立刻过去一趟。

苏晓琳的心,毫无征兆地往下一沉。

她放下电话,指尖有点凉。

走到监察室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表情都很平淡,看不出情绪。

“苏晓琳医生是吧?请坐。”

女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晓琳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男人打开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苏医生,请你看看这个。”

照片是打印出来的,像素不算特别高,但足够清晰。

第一张,是她和马自明在二楼楼梯口,她正接过那个文件袋。马自明脸上带着笑,身体前倾。

第二张,是她独自拿着文件袋,低头看着什么,眉头微皱。

第三张,是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匆匆离开的背影。

拍摄角度很刁钻,刻意避开了当时可能出现的其他人,画面里只有她和马自明,或者她单独一人。

尤其是第一张,两人距离显得很近,马自明递东西的动作,配合他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熟稔。

“照片拍摄于上周三下午,住院部二楼东侧楼梯口。举报材料称,你在此收受了医药代表马自明的‘红包’。”男人的声音平稳,没有波澜,“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吗?”

苏晓琳盯着那些照片,血液好像一点点冻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那不是红包。”她的声音比想象中镇定,“是资料袋里夹带的一张购物卡,面值两千。我当时并不知情,事后发现,已经第一时间向我们科室蔡振国主任做了汇报,并计划按规定退还或上交。”

她将那天的情况,以及事后向蔡主任汇报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女人低头记录着,男人则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问:“有证据证明你已向蔡主任汇报吗?比如聊天记录,或者书面报备?”

苏晓琳愣了一下。

“是当面汇报的。蔡主任可以作证。”

“购物卡现在在哪里?”

“锁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和一个记录情况的信封在一起。”

男人点了点头,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医生,我们需要核实你说的情况。关于你收受财物的问题,院方会进行正式调查。在调查期间,请你暂停一切手术和门诊工作,配合调查。”

暂停工作。

苏晓琳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我婆婆那边……”

“你的日常工作会有其他同事接替。”女人合上记录本,“请先回去,等待下一步通知。”

走出监察室,走廊上的灯光白得晃眼。

苏晓琳扶着墙,才站稳。

她不明白。

事情怎么会捅到监察室?还附上了照片?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马自明,还有蔡主任。

马自明不可能自找麻烦。

蔡主任……他当时明明说,走个过场就好。

难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被别有用心的人拍了照?

她浑浑噩噩地走回心内科,还没到办公室,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是孙宇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激动。

“……这是原则问题!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她是我老婆又怎么样?错了就是错了!”

苏晓琳的脚步停在门口。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孙宇轩正对着蔡振国,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蔡振国脸色铁青,看到他进来,眼神复杂。

孙宇轩闻声转过头。

看到苏晓琳的瞬间,他脸上的激动和义愤凝固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激烈。

“你回来了正好!”他几步跨到她面前,“监察室找你了吧?是不是问收红包的事?”

苏晓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是你举报的?”

孙宇轩的胸膛又挺了挺,下巴抬着。

“是我。”

两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苏晓琳觉得耳边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鸣叫。

“为什么?”她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为什么?”孙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声音陡然拔高,“你问我为什么?苏晓琳,你是个医生!你收红包!这是腐败,是堕落!是玷污你身上那件白大褂!”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怒火。

“我看着我妈躺在手术台上,我在外面等得心惊胆战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跟那些医药代表拉拉扯扯,收他们的黑钱!你想过没有,那些钱干不干净?那些药干不干净?如果用到我妈身上,会怎么样?!”

“我没有……”苏晓琳想解释,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没有什么?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孙宇轩打断她,挥舞着手臂,“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忙,只是顾不上家,可我没想到,你连底线都没了!这个行业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坏的!风气就是被你们带歪的!”

他喘着粗气,指着苏晓琳的鼻子。

“我举报你,是为你好!是让你迷途知返!是让这个医院,清清白白!”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苏晓琳心窝。

她看着他因“正义”而激动的脸,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道德审判。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蔡振国重重咳了一声。

“孙先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晓琳她已经……”

“蔡主任!”孙宇轩猛地转向他,眼神凌厉,“您还要包庇她吗?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领导,底下的人才敢有恃无恐!”

蔡振国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注意你的言辞!这件事,院方自有调查和结论!”

“好,我等你们的结论!”孙宇轩梗着脖子,“但我相信,黑白不会颠倒!”

他说完,最后看了苏晓琳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完成了一件“正确大事”后的、近乎悲壮的坦然。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闷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晓琳和蔡振国。

死一般的寂静。

苏晓琳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蔡振国走到她面前,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晓琳啊……你先回去休息吧。等调查结果。”

苏晓琳没动。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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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调查进行了三天。

这三天,苏晓琳被暂停了所有临床工作。

她每天准时到医院,却不能去病房,不能上手术,只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或者去图书馆。

像一个被贴上标签的陈列品,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科里的同事,关系近的会私下安慰她两句,让她别太往心里去。

关系一般的,则避之唯恐不及。

她抽屉里的那个信封和购物卡,被监察室的人取走了。

蔡振国也为她做了证,证实她确实在收卡后第二天就做了汇报。

但“收受”的行为本身,已经被照片定格,无法抹去。

马自明被医院约谈,他一口咬定那只是“一点个人心意”,绝无任何利益输送的意图,更不知道会被拍照举报。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

第三天下午,调查结果出来了。

院方认定,苏晓琳确实收受了医药代表给予的购物卡,价值2000元。

虽事后有汇报行为,且未发现利用职务之便为对方谋利的具体证据,但该行为本身已违反医院相关规定,造成不良影响。

处理决定:全院通报批评,取消本年度评优评先资格,扣发年终绩效奖金。

通报贴在医院公告栏的那天,苏晓琳去看了。

白纸黑字,她的名字写在上面,后面跟着“收受红包”四个字。

周围有路过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年终奖,二十万。

她去年一年,熬了无数个夜,站了无数台手术,救了无数条命,换来的。

没了。

一起没了的,还有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清白名声,和职业尊严。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

回到办公室,蔡振国把她叫了过去。

主任的脸色不太好,透着疲惫。

“晓琳,结果你知道了。”他递给她一杯水,“我知道你委屈,但这事……闹得有点大,上面要有个交代。”

苏晓琳接过水杯,没喝。

“我明白,主任。让您为难了。”

“唉。”蔡振国揉了揉太阳穴,“你那个丈夫……他太冲动了。这种事,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处理?”

苏晓琳垂下眼睛,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工作方面,先暂停一周。下周开始,恢复门诊,但手术……暂时不要上了。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还有,”蔡振国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婆婆那边,昨天情况不错,本来计划明天转到普通病房继续观察。你看……”

“我会注意,不影响病人情绪。”苏晓琳接过话。

蔡振国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苏晓琳走出主任办公室,没有回自己那里,而是去了医院的天台。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走到栏杆边,望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二十万。

她想起孙宇轩前段时间提过,想换辆车。

想起婆婆手术前,他焦虑地说“用钱的地方多”。

想起自己这些年,因为工作忙,对家里补贴不少,但孙宇轩似乎总觉得,那是她“应该”的。

他从没问过她累不累。

他只关心,她能不能帮上忙,能不能让他母亲万无一失。

然后,在她做到了这一切之后,他亲手把她推下深渊。

理由冠冕堂皇:原则,风气,清白。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刺骨。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背景还是几年前一家三口的合影。

那时孩子还小,被孙宇轩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

手机提示她是否确认。

她点了“是”。

照片消失了,屏幕暗下去,变成一片空洞的黑。

她在天台上站到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才慢慢转身,下楼。

她没有去病房看婆婆。

直接回了家。

那个曾经被她称为“家”的地方,此刻冰冷得像一座坟墓。

孙宇轩不在。

她走到书房,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还是孩子的生日。

她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最近几天频繁出现的是“医疗腐败举报途径”、“医生收红包如何处理”、“实名举报的流程和后果”。

她一条条看下去,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然后,她打开了他的邮箱。

草稿箱里,躺着一封没有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是医院监察室的公开邮箱。

邮件正文,详细描述了他“偶然”发现妻子与医药代表“秘密交易”的经过,附上了他“设法”拍下的照片(尽管从拍摄角度看,那绝非“偶然”能拍到),言辞恳切,充满了一个“深明大义”家属的痛苦与决绝。

邮件末尾,他写道:“作为一名公民,一名患者家属,我无法对身边的腐败行为视而不见。即使她是我的妻子,我也必须维护医疗行业的纯洁。请组织严肃处理。”

苏晓琳看着屏幕上的字。

每一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她忽然想起手术成功那天,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热泪盈眶的样子。

想起他红着眼睛说“谢谢”。

原来,谢谢之后,是更狠的刀子。

她关掉电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吞没。

她想起抽屉里那个信封,背面自己写下的那行小字。

“拟后续退还。”

真像个笑话。

08

苏晓琳在家里待了两天。

没去医院,也没跟任何人联系。

手机关了静音,扔在客厅沙发上。

孙宇轩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晚上,一次是中午。

两人在客厅碰见,谁也没说话。

孙宇轩的脸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抿紧嘴唇,进了客房。

他大概也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或许,在他心里,他仍然坚持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只是这个“正确”的结果,让家庭关系变得尴尬。

苏晓琳懒得去揣测他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第二天傍晚,门铃响了。

苏晓琳透过猫眼看出去,是蔡振国。

她打开门。

蔡振国站在门外,手里没拿东西,脸色比前几天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虑。

“主任?”苏晓琳侧身让他进来。

蔡振国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搓了搓手。

“晓琳,你婆婆……傅桂云,情况不太好。”

苏晓琳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了?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是成功了,但术后并发症来了。”蔡振国语速很快,“急性支架内血栓,突发性的,现在情况很危急。”

支架内血栓。

苏晓琳的呼吸一滞。

这是冠脉介入手术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死亡率极高。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突然胸痛加剧,监护仪报警。马上做了急诊造影,确认是血栓,已经把能用的药都用上了,但效果不明显。”蔡振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血栓负荷很重,堵塞严重,随时可能心源性休克,或者恶性心律失常。”

“现在谁在处理?”

“老刘从家里赶回来了,正在台上。但……”蔡振国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血栓的位置很刁钻,刚好在支架边缘,而且血管条件太差,老刘尝试了两次,导丝都过不去,球囊也没法充分扩张。”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院内的专家紧急会诊过了,大家都认为,二次介入取栓或再通,是唯一可能有效的办法。但操作难度太大,成功率……不到三成。”

不到三成。

苏晓琳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刘医生已经是最好的技术骨干之一了。”蔡振国继续说,“如果他都觉得棘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客厅里沉默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蔡振国才又开口,声音干涩。

“会诊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说如果是你苏晓琳在,或许把握能大一点。你对复杂病变的处理,尤其是这种精细操作,一直是科里最强的。”

他抬起眼,看着苏晓琳。

“你之前做的那个类似病例,血管条件比这个还差,最后也做通了。还记得吗?”

苏晓琳当然记得。

那是半年前,一个外地转来的危重病人,家属几乎放弃了,她硬是在台上站了六个小时,一点一点,把闭塞的血管打通。

术后病人恢复得很好,家属送来锦旗,上面写着“妙手回春”。

那面锦旗,现在还挂在科室的墙上。

“晓琳,”蔡振国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上了恳切,“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让你回去手术,不合规矩,你也难做。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婆婆,等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丈夫……孙宇轩,他现在就在手术室外面,整个人都快崩溃了。他求我,无论如何,想想办法。”

苏晓琳抬起头,看向蔡振国。

“主任,我现在是停职检查期。按规定,我不能上手术。”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蔡振国有些激动,“特殊情况,可以特事特办!我可以去跟院里申请,紧急授权!只要你能上,手续我来补!”

他看着苏晓琳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