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搭伙24年的老头在医院断了气,赵玉芬连夜把自己的旧衣物塞进蛇皮袋。
房子是老头的,亲闺女林晓雅随时来收钥匙,她得识趣。
次日天刚亮,手机短信提示林晓雅转来230万巨款,附言“父亲嘱托”。
赵玉芬算好这笔“买断青春的保姆费”,把门钥匙摆在鞋柜上。
下午林晓雅推门进屋,把一份盖着红手印的遗嘱拍在玻璃茶几上。
“24年,你根本不了解我爸。”
林晓雅冷着脸说。赵玉芬随手扯开牛皮纸信封,扫了一眼……
市心血管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背面终年照不到太阳。
三楼ICU病房外的走廊上,飘着一股来苏水、酒精和发酵尿液混合的酸涩味。墙围子刷成孔雀绿,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推车刮痕。
赵玉芬坐在走廊靠墙的一排蓝色塑料椅上。
塑料椅面很滑,常年被人磨得发亮。
她手里提着一个双层不锈钢保温桶。
桶底磕在右边大腿骨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布长裤,冷冰冰的金属凉气直往肉缝里渗。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咔哒,咔哒。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出一点回音。
林晓雅穿着一件长款的黑色双面呢大衣,领口高高竖着,挡住半张脸。
她手里攥着几张长条形的缴费单子,走得很快。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几团灰色毛絮。
两扇厚重的白色推拉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男医生走出来。他脸上戴着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口罩边缘在颧骨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医生手里拿着一个带铁夹子的病历本。
医生看着林晓雅,没说话,只把头轻轻摇了两下。
林晓雅停下脚步。她把手里的单子对折,塞进大衣的深口袋。
她掏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她走到墙角的自助缴费机前,把屏幕对着扫码口。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声。
最后的抢救费结清了。
赵玉芬站得很靠后。她后背紧紧贴着孔雀绿的墙裙,双手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提手是硬塑料的,勒得她手心发紫。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穿着绿大褂的护工推着一张带万向轮的铁床出来。
轮子轴承没上油,骨碌碌地响,声音尖锐刺耳。铁床上盖着一层白布。白布底下的人形干瘪瘦小,脚趾头把布面顶起两个小小的帐篷。
赵玉芬把保温桶放在蓝色的塑料椅上。桶里装的是林建明昨天下午点名要喝的排骨炖冬瓜。
盖子没拧紧,一点带油星的汤汁顺着缝隙漏出来,滴在椅面上,接触到冷空气,马上凝成了一小块白色的猪油膏。
林建明生前是机电厂的老厂长。厂子早就改制卖了,但来参加丧事的老人还是多。丧事办在西郊的殡仪馆。
花圈从追悼大厅门口一直排到了外头的水泥停车场。
花圈都是殡仪馆旁边小店统一扎的,全是白色的塑料菊花和绿色的假叶子。西北风一刮,塑料叶子互相碰撞,哗啦啦地响。
林晓雅站在家属答谢区。她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白花。
来吊唁的人走到跟前,她就弯腰鞠躬。
旁边地上放着一个敞口的硬纸箱,里面装满了一包包的中华烟。谁来上完香,她就递过去一包。
赵玉芬没去前面。她没和林建明领过那张红色的结婚证。
厂里的老职工都知道老厂长家里有个搭伙过日子的女人,但也仅此而已。没人叫她去前面家属区站着。
赵玉芬在后头的偏厅。偏厅里摆着十五桌白事宴。空气里全是劣质白酒、旱烟和红烧肉混合的气味。
帮厨的胖女人把一摞一次性塑料碗重重砸在不锈钢水槽边。水花溅起来,打在赵玉芬的棉袄袖口上。
“老赵,点数。一共六百个碗。供货的要是少给了,工钱里扣。”胖女人把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解下来,扔在案板上,抓起一个馒头啃。
赵玉芬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凸起的青筋。
她伸出大拇指,在嘴唇上沾了一点唾沫,开始数碗。
十个一摞,分开放在铺着一次性塑料布的圆桌上。她数得很慢,手指头在薄薄的塑料边缘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前面大厅传来哀乐声。吹长号的男人把腮帮子憋得通红,声音在殡仪馆的水泥房顶上盘旋。
下午三点,席面散了。地上全是踩扁的烟头、吐出来的骨头渣子、踩烂的瓜子壳和一滩滩的油水。
林晓雅走过来。她眼底有一大片乌青,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赵阿姨,车在外面。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林晓雅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旁边一个理着平头的男人。
“我不坐车。我去大马路上等公交。”赵玉芬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手背上的水渍。
林晓雅没说话,转过头,走向大厅的收银台去结账。
赵玉芬解下围裙,搭在油腻的椅背上。她走出殡仪馆的大铁门,顺着省道走了两公里,走到公交站台。
她坐了十六站公交车。车厢里全是人,汽油味很重。
她抓着头顶黄色的塑料吊环,随着车厢的起伏一晃一晃。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头咳嗽了两声,唾沫星子飞到赵玉芬的手背上。她没擦。
回到市区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大平层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这房子是林建明早年全款买的。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赵玉芬走进主卧。她拉开靠墙的推拉门大衣柜。
衣柜里有一股很浓的樟脑丸气味。左边挂着林建明的几套藏青色西装、灰色的夹克衫和白衬衣。右边挂着赵玉芬的衣服。
赵玉芬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红白相间的蛇皮编织袋。袋子上沾着灰。她用手拍了拍。
她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
两件碎花棉衬衫,三条黑色的直筒裤,两件洗得袖口起球的羊毛衫,几双粗线袜子。她一件一件叠好,按平折痕,塞进编织袋里,压实。
抽屉里放着一个红丝绒的首饰盒。
那是林建明六十岁生日那年,林晓雅去香港买给老头的一个金戒指。赵玉芬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手背把抽屉推了回去。木抽屉发出滑动的摩擦声。
二十四年的东西,装了两个半编织袋。
洗手台上的青瓷牙刷杯里插着两把牙刷。一把红色,一把蓝色。
赵玉芬把红色的那把抽出来,顺手扔进旁边的塑料废纸篓。牙刷撞在纸篓壁上,嗒的一声。
晚上,赵玉芬没在主卧睡。她去了客房。客房的床垫很硬,铺着一床旧的棉线毯子。
外头马路上的橘黄色路灯光照在天花板上,光影随着行道树的晃动一条一条地扫过去。
早上六点,窗外灰蒙蒙的。
赵玉芬起床穿好衣服。她走到厨房,拧开煤气灶的阀门。
打火器啪啪啪响了三下,蓝色的火苗窜上来。她拿了一口缺了角的铝锅,接了半锅自来水,放在火上烧。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她抓了半把挂面扔进去。没放葱花,没卧鸡蛋,没放青菜,只往白瓷碗底滴了两滴小磨香油,撒了一小撮盐。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面条吸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这声音显得特别大。
放在桌子边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脆的提示音。
赵玉芬放下筷子。她从棉袄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镜腿有些松,直往下掉,她用食指推了推镜框。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黑底白字。
“尾号4589的储蓄卡账户于11月12日06时30分跨行转入人民币2,300,000.00元。对方户名:林晓雅。附言:父亲嘱托。”
赵玉芬盯着那一长串数字。她伸出粗糙的食指,点在发亮的屏幕上。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五个零,六个零。
二百三十万。
碗里的面条泡发了,把汤汁吸得一干二净,坨成了一块黏糊糊的面饼。
赵玉芬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
阳台外面封着防盗网。铁栏杆摸上去像冰块一样凉。楼下有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大竹扫帚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赵玉芬回到客厅。她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找出一根半截的中华牌铅笔,又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
她趴在茶几上,在报纸边角的空白处写数字。
24。
8000。
她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十字交叉的乘号。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八千块的住家保姆费,一年就是九万六。二十四年,正好两百三十万出头。
铅笔芯太脆,断了,在报纸上划出一道黑印。
赵玉芬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她走进客房,把编织袋的拉链使劲拉好。又把床底下的旧行李箱拉出来。行李箱的拉杆生了锈,抽出来的时候卡了两下。轮子沾着泥,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赵玉芬把家门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掉色的塑料小葫芦。那是她十年前去旅游景点花十块钱买的。
她坐在沙发上等。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每走一格,就发出轻轻的一声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带,慢慢往沙发这边移。
林晓雅没在电话里说什么时候来收房子。但赵玉芬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来。林家人办事从来不过夜。
中午,赵玉芬没做饭。她去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温开水,一口气喝干。
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同城找房的软件。她用拼音在搜索栏里打字。
“老城区 一室一厅 电梯房 出售”。
屏幕上刷出一长串图片。她专挑那种离菜市场近、带暖气、面积小的二手房看。
两百三十万。拿个五六十万在老城区买个小房子。剩下的钱全都存进银行买定期。
每个月的利息够交水电费、燃气费和物业费。
就算以后老得瘫在床上了,也有钱请个手脚麻利的护工端屎端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用去求娘家那些亲戚。
下午两点半。防盗门的锁眼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咔哒声。钥匙转了两圈。
门开了。
林晓雅推门走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脚上穿着一双平底皮鞋。她手里拎着两个黑色的真皮文件夹。
林晓雅的目光扫过摆在门口的两个大蛇皮袋和一个旧行李箱。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眼皮跳了跳。
“收拾完了?”林晓雅弯腰,从鞋柜最下层拿出一双客用的无纺布拖鞋换上。
“嗯。”
赵玉芬从沙发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衣服下摆蹭了蹭。“东西全在袋子里。这屋里的电视、冰箱、洗衣机,还有卧室的床垫子,我一样没碰。主卧的地我用湿拖把拖过两遍了。钥匙放在鞋柜上面。”
林晓雅走到客厅中央,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她把那两个黑色的文件夹放在玻璃茶几上。文件夹底部的金属扣砸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卡里的钱收到了吧?”林晓雅抬起头,直视赵玉芬的脸。
“收到了。”赵玉芬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白。“数不对。你多给了点。”
林晓雅皱起眉头:“什么数不对?”
“保姆费。”赵玉芬看着林晓雅的眼睛,声音不大。“现在的市场价没这么高。你爸走得急,没来得及立字据。这笔钱你转给我,就算是把这两十四年的账一次性清了。我马上走,绝不给你添堵。”
林晓雅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盯着赵玉芬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厨房里的冰箱压缩机启动了,发出嗡嗡的低频震动声。
“赵阿姨。”林晓雅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点起伏。“你觉得那两百三十万,是我为了买断这套房子的产权,专门打发你的遣散费?”
“难道不是?”赵玉芬反问。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脖子上的青筋露了出来。
林晓雅没有接话。她伸出右手,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拨开其中一个黑色文件夹的金属搭扣。
里面躺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信封的封口处贴着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市公证处鲜红的骑缝章。
林晓雅把信封拿出来,顺着光滑的玻璃茶几,一把推到赵玉芬跟前。信封滑了一段距离,停在果盘边上。
“你在这屋里住了二十四年,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爸。”林晓雅指着信封,手指在半空中点了两下。“拆开看看。这是他在公证处留下的东西。他交待过,必须由你亲自拆。”
赵玉芬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眼神有些发直。
“拆啊。”林晓雅催了一句,声音提高了一点。
赵玉芬慢慢走过去。她早上在厨房剥了大蒜,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泛黄的大蒜皮。她用大拇指抠住信封上的白纸条,用力一撕。刺啦一声,封条断了。
信封口开了。
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A4打印纸,纸的下面还垫着一叠厚厚的、打着银行抬头孔洞的流水单。
打印纸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地签着林建明的名字。名字上面按着一个极其清晰的红印泥大拇指印。印泥的油边渗到了纸的背面。
赵玉芬把那张A4纸抽出来,拿在手里。
纸上的字是林建明生前自己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的。字迹很大,笔画有些发抖,墨水在纸面上洇开。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赵玉芬犹如五雷轰顶,直接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瞬间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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