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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养老院,玉兰花开得正好。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我眯着眼,看着那些花,白的粉的,热热闹闹挤了一树。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住在自己家里。三居室,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香。厨房里炖着汤,客厅里开着电视,日子不紧不慢的,像一条老河,流得慢,但一直在流。

现在那些都没了。房子没了,茉莉没了,厨房里的汤也没了。我剩下的,就是这间十二平米的房间,这张轮椅,和窗外这棵玉兰树。

说起来,这房子是我自己交出去的。不是卖,是给。给了继子小军。连同这二十年攒下的所有家当,全给了他。

小军不是我亲生的。他妈带着他嫁给我的时候,他才八岁,瘦得跟麻秆似的,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看我。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他。他犹豫了半天,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后来他妈走了,病走的。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小军就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那时候小军十五岁,站在灵堂前,一滴眼泪都没掉。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咱爷俩过。

那些年,我当爹又当妈。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赶回来接他放学,做饭,辅导作业。他学习成绩不好,我请不起家教,就自己学,学完了再教他。初中、高中、大学,一路供下来。我工资不高,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花在他身上。

他大学毕业那年,我拿出所有积蓄,给他付了首付,买了套房子。九十平,三居室,朝南,跟我那套一样。我说,你有了房子,该成家了。他结婚的时候,我又出了八万彩礼。婚礼上他敬酒,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说,爸,谢谢您。那声“爸”,叫得我眼眶发热。

后来他有了孩子,我又帮着带。孙子从小就是我接送,我做饭,我哄睡。一带就是六年。那六年,我住在他家,像个免费的保姆,但我乐意。那是我的家,我的儿子,我的孙子。

再后来,孙子上了小学,不用我接送了。我在他家的位置,就越来越尴尬了。儿媳妇开始嫌我碍事,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走路太慢,嫌我晚上咳嗽吵着孩子。我尽量少说话,少出门,少添麻烦。白天他们上班,我就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晚上他们回来,我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看电视。

电视是旧的,二十一寸的,图像有点模糊。但我看得津津有味。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除了看电视,我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去年冬天,我查出来糖尿病。医生说要注意饮食,要按时吃药,要定期复查。儿媳妇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听见她在卧室里跟小军说:“你爸这病得花钱,一个月药费好几百,咱们哪有这个闲钱?”

小军没说话。

她又说:“你爸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钱给咱们用。他住咱们这儿,又不花什么钱。”

小军还是没说话。但他没反对。

过了几天,他来找我,吞吞吐吐的:“爸,您那套房子,反正也不住,要不……卖了?钱放我这儿,给您养老用。”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儿子”的人,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行。”我说。

房子卖了,六十万。钱打到他卡上。他说,爸,您放心,这钱我替您存着,一分不动。

我相信了。

今年春节过后,我的病重了。血糖控制不住,腿开始浮肿,走路都费劲。小军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最好住院调理一段时间。儿媳妇在旁边说:“住院多贵啊,一天好几百,还不如在家养着。”

医生说:“在家养着也行,但得有专人照顾,饮食要控制,药不能断,每天要监测血糖。”

回到家,儿媳妇就进了卧室。过了半个小时,小军出来了,坐在我对面,搓着手。

“爸,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您这病,在家养着也不方便。我们两口子都要上班,孩子要上学,实在是顾不上您。我想……给您找个好点的地方,有人照顾,有医生看着,比在家里强。”

我看着他,没说话。

“城东新开了个养老院,条件挺好的,我去看过了,有暖气,有热水,一天三顿饭,还有医护人员。一个月四千五,环境特别好……”

“钱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

“钱从哪儿出?”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是不是从我那六十万里出?”

他不敢看我。

“那钱,你不是说替我存着吗?”

他的脸红了,红得发紫。

“爸,那钱……我拿了一部分,换了辆车。原来的车太老了,老出毛病……”

“拿了多少?”

“十五万。”

“剩下的呢?”

“剩下的……给小宇报了几个辅导班,花了几万。家里装修花了几万……”

“还剩多少?”

他不说话了。

“还剩多少!”我的声音大起来,嗓子发紧。

“二十……二十万不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爸,您别生气,那钱我慢慢还您——”

“不用还了。”我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送我去养老院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爸……”

“别说了。去吧。”

第二天,他开车送我去养老院。三月的天还凉,路上有雾,能见度很低。他开得很慢,一句话也不说。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到养老院的时候,院长出来接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客气:“周叔叔,欢迎您。我们这儿条件很好的,您放心。”

小军去办手续,我坐在大厅里等着。大厅里有几个老人,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瞌睡。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办完手续,小军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爸,我走了。周末来看您。”

我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咔咔咔的,越来越远。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他转身出去了。

护工推着我的行李,带我去房间。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门,门上贴着号码。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312,靠窗。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床单,白被子,白枕头。柜子是空的,墙上没有照片,窗台上没有花。

护工把行李放下,说:“周叔叔,您先休息,晚饭五点半。”

她走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玉兰树,花开了一半,白的粉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我低下头,打开那个旧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一个装着降压药和降糖药的药瓶。相册很旧了,边角都卷了。我翻开第一页,是小军八岁时候的照片,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那是他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拍的。我举着相机说,小军,笑一个。他不笑,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戒备。

翻到后面,是他上大学时候的照片,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笑得很开心。那是我送他报到那天拍的。我说,小军,好好学。他说,爸,放心吧。

再翻,是他结婚时候的照片,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旁边是新娘子,笑得很甜。他敬酒的时候叫了我一声“爸”,那声“爸”,我记到现在。

翻到最后,是孙子的满月照,白白胖胖的,闭着眼,嘴张着,像条小金鱼。我抱着他,心里想,这是我孙子,我儿子的儿子。

相册翻完了。我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三月的鸟,大概是在谈恋爱。

走廊里有人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声音尖细尖细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没人理她。每天都有新人来,每天都有老人喊,喊几天就不喊了。不是不想家了,是喊不动了。

我在养老院住下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模一样。七点起床,八点吃饭,九点做操,十一点半午饭,两点起床,五点晚饭,八点睡觉。中间的空白,用发呆填满。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走廊里听别人喊“我要回家”,坐在房间里翻那本相册。

小军说来看我,但一直没来。第一个周末说加班,第二个周末说孩子有辅导班,第三个周末说感冒了,怕传染给我。第四个周末没打电话。

我每天看手机,等他来电话。有时候手机响了,我赶紧接起来,结果是推销的、诈骗的、打错的。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

第五个周末,他终于来了。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站在门口,不进来。

“爸,最近咋样?”

“挺好的。”

“吃得惯吗?”

“吃得惯。”

“睡得好吗?”

“睡得好。”

问完了,没话说了。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小军。”

“嗯?”

“那钱,你不用还了。”

他愣了一下。

“那些钱,本来就是给你攒的。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点东西。房子给你了,钱也给你了。你过得好,就行了。”

他的眼眶红了。

“爸……”

“别说了。回去吧,孩子还等你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大概是愧疚,大概是不忍,大概是别的什么。我没细看,低下头,继续翻相册。

他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花开了快一个月了,有些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雪。

我忽然想起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

亲生的,就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你对他再好,他也觉得你是外人。你对他的好,他觉得是应该的。你给他的东西,他觉得是欠他的。等你没用了,他就把你扔了。

这话说出来难听,但这是真的。

我把相册翻到第一页,小军八岁时候那张照片,站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那时候他还不叫我爸,叫我叔叔。后来他改口了,叫了二十多年爸。我以为他是真心的。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叫了他二十多年儿子,给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

没有东西给了,就没有爸了。

窗外的天暗了。三月的天黑得早,刚才还有点亮,这会儿已经灰蒙蒙的了。楼下的院子里有老人在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步子。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盖着毯子,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我低下头,把相册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从嗓子凉到胃里。

走廊里又有人喊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回是个男声,粗哑粗哑的,像破锣。喊了几声,没动静了。大概是累了。

我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很薄,不暖和。三月的夜里还凉,暖气早就停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小军,是我自己。我在想,如果当年他妈走的时候,我把小军送回去给他姥姥,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现在会怎样?大概还住在自己家里,阳台上养着茉莉,厨房里炖着汤,客厅里开着电视。日子不紧不慢的,像一条老河,流得慢,但一直在流。

可我不后悔。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我自己认。我养了他二十年,供他上学,给他买房,帮他成家,带孩子。这些事,每一件都是我自愿的。他没求过我,我也没指望他还。

只是有一点,我以为他至少会记得。记得我叫了他二十多年爸,记得我给了他二十多年的东西。哪怕不还,记得也行。

他大概不记得了。

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玉兰花瓣吹起来,一片一片的,在路灯下飘着。我睁开眼,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飘上去,又落下来,飘上去,又落下来。像我这二十年,起起伏伏的,最后落在这儿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军发的消息:“爸,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也没觉得多高兴。

大概是太晚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玉兰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光里,像雪。

我闭上眼睛。

明天,大概又是同样的日子。七点起床,八点吃饭,九点做操,十一点半午饭,两点起床,五点晚饭,八点睡觉。中间翻翻相册,看看窗外那棵玉兰树。

花快谢了。

谢了就谢了吧。明年还会开的。

只是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来看我。

大概有,大概没有。不重要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