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记者左琳实习生尹诗琪 编辑刘倩校对贾宁
在广西北海涠洲岛,没有比“刀疤哥”更出名的鲸。它能被轻易识别,因为背上那道醒目的长凹痕,像被劈过一刀,大概率是早年螺旋桨划出的印记。
今年2月7日,它又添新伤。
那天下午,“刀疤哥”和往常一样,在熟悉的海域游荡,时不时浮出水面呼吸,喷出一道细长的水柱。百余米外,二三十艘观鲸船围在一起,鲸每上浮一次,甲板上的人群就惊呼一次。
没人注意到,在“刀疤哥”的垂直方向,一艘渔船正翘头驶来。
不足10米时,船主才发现这头正在换气的布氏鲸。不及避让,船掠过鲸身,在它背部留下一道50—60厘米的新伤。
刀疤哥不是这里唯一被人类留下伤疤的布氏鲸,哪怕它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不可避免地被渔网缠绕、船只擦碰。
而在人类的种种干扰里,最受争议的是观鲸。每年12月至次年4月,这些布氏鲸会集中现身,让涠洲岛成为中国大陆近海唯一能稳定观测到大型须鲸种群的地方。这两年,游客如潮水涌来,船越围越多,膨胀之下,观鲸越来越像一场狂欢。
是时候关心布氏鲸的处境了。人们因为伤疤记住了它们,也开始重新审视人类的追逐与围观。
▲2月7日,渔船撞上布氏鲸“刀疤哥”。图/我们视频
“再近一点”
落日斜晖洒下,深灰色的身影从金色锦缎般的海面猛然跃起,光和水顺着背脊流下,大口张开再闭合,像一张移动的巨网,把密集的鱼群“一网打尽”。
这是人们在涠洲岛附近海域最想目睹的场景,罕见、奇妙、壮观,只有足够幸运的人才能看到。哪怕只是鲸的背鳍一闪而过,也能引发甲板上人群的欢呼与尖叫。
“近一点,再开近点吧。”游客们兴奋地恳求,即便有“观鲸距离不小于100米”的规定,船长还是会悄悄转动舵轮,向着鲸的方向再近一点。
2月末,新京报记者随机搭乘一艘观鲸船出海,在第二处停泊点,见到了鲸的身影。周边十几艘游艇迅速聚拢,围成一个松散的圈,船头齐齐指向它,游客们穿着笨重的救生衣,顶着腥咸的海风,摇摇晃晃地凑上甲板,高举手机,尖叫着开始录制。
▲涠洲岛附近海域的布氏鲸。受访者供图
今年春节假期,涠洲岛共有4.28万人次出海观鲸,游艇累计出航4537艘次,平均下来,四分之一的登岛游客选择观鲸,每天出海游艇超过500艘次。
游艇俱乐部的接线员们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繁忙的时段。
电话要24小时畅通,生怕漏掉咨询订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游客信息和出航时段,常常晚饭吃到一半,就要停下统计人数、安排船只的对话,接听游客的咨询电话;手机里存满了鲸的视频,随时可以用最快速度调取精彩片段展示给客人。
“想好了就快订,不然没位置了。”这是他们最常说的话。
为了能让更多人出海,观鲸时长从淡季的90分钟,压缩至60分钟,班次从早上8点排到下午5点,每隔一小时,就会有新的游艇载满客人出发。
对游客而言,一个小时短到意犹未尽,但对于布氏鲸来说,每天它们要被围观10小时,当中甚至还有侵扰。
今年1月中旬,野生动物保护者宇晴就在出海时,看到3艘观鲸船全速冲向出水换气的布氏鲸。她大声喝止,对方“愣了一下,满脸不解”,好在最后及时降速,并调整了行驶路线。
不规范、不文明的观鲸行为,代价会清晰地刻在布氏鲸身上。
2025年一份发表在《兽类学报》的研究显示,船只碰撞可能会造成鲸类受伤或死亡,鲸的游泳行为改变会消耗更多能量,船舶噪声可以“掩盖”鲸的发声,导致动物无法交流或提高发声的音量。这些后果长期累积,可能造成鲸类种群繁殖率和生存率下降。
▲“刀疤哥”近照。受访者供图
除了观鲸,其他人类活动也会影响布氏鲸种群。
有研究显示,全球布氏鲸种群面临的主要人类海洋活动威胁包括船只碰撞、船舶噪声、勘测和开发所导致的生境破坏、渔业捕捞作业、石油开采过程中发生的石油泄漏及废物海洋排放。
岛民们看到过那些大型外地渔船,在晚上开着灯与布氏鲸抢食,它们不顾当地的环保条例,有的带着底拖网,还有的在电鱼。“一方面是布氏鲸失去食物,另一方面,它们会为了捕食冒险钻去渔网附近,后果就是受伤,严重导致死亡。”一位鲸类专家表示。
一支专家团队在2018年3月至2023年2月的观测中,在这片海域共识别出59头布氏鲸个体,根据体表伤痕判断,伤害主要来自网具缠绕和船舶撞击。
岛上的布氏鲸科普教育基地有一块名为“海上追星”的展板,标记着北部湾“有名”的鲸。但它们的特殊标志,不少是伤疤。
比如“鲸坚强”,曾经被渔网困住,上颌严重变形,鲸须板凹陷,成为永久性创伤。“翘嘴”的上颌前端明显翘起,很可能意外受伤。当然包括“刀疤哥”,人们在2021年第一次观测到它的时候,伤痕就在。
科学家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时间、在哪片海域、因为什么而受伤,只能推测出最大的可能——人类活动。
▲游客在布氏鲸科普教育基地观看展板。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被鲸改变的海岛
大约10年前,大型鲸类还一度被认为在中国大陆沿海已经绝迹,布氏鲸的出现,让这座海岛彻底活了过来。
曾经岛上连水电供应都不稳定,土路上只有“当当当”行驶的三蹦子,当地人靠种地和打鱼而活,收入微薄,年轻人大多离岛务工。
十几年前,涠洲岛发展旅游度假,游客们冲着“中国最年轻火山岛”的名号,前来海钓、潜水,看珊瑚礁、看玻璃海,但没有人专门为一头鲸而来。
现在,布氏鲸已经成为涠洲岛旅游最响亮的名片。它的身影无处不在:新春活动的标语是“鲸喜中国年”,租车公司的标牌印着鲸的画像,商店里摆满鲸类周边,海岸边还有人用塑料瓶堆出鲸的半身像。
每年12月至次年4月,当布氏鲸如期洄游至此,原本的旅游淡季,反而成了涠洲岛最热闹的时节。老街上开满了小铺,酒吧的鼓点彻夜不息,电动自行车堵得水泄不通,民宿涨价到每晚千元还是供不应求,直到凌晨都有订单涌入。
涠洲岛旅游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管委会”)介绍,布氏鲸保护与观鲸游发展,有效填补了淡季空白,实现旅游逆势增长,日均出海观鲸游客可达2000余人次。
春节期间,涠洲岛的岛民在景区路边摆摊卖水果,发展旅游后,这也增加了他们的收入。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观鲸产业发展带来的变化,正一点点渗进岛民的日常。
你会发现,涠洲岛上,观鲸的“掮客”像游戏中随机掉落的NPC(非玩家角色),只要你需要,就会出现。
无论对方是民宿主理人、餐馆老板、路边摊主、观光车司机、超市店员还是景区保安,几乎人人都有靠谱的观鲸门路。他们从不过多解释自己的渠道,也不给讨价还价的机会,第一句话永远是“你等等,我问问还有没有位置”,口气不容置疑。
他们坦诚地告诉新京报记者,每成功介绍一位游客,自己就能拿到30-60元不等的“人头费”。这意味着更多收入,也意味着留在家乡的更大可能。
船长李维的一天从早上7点开始,常常要开船10小时,在观鲸海域与岸边往返穿梭,晚上还可以再跑几单外卖,一天至少赚2000元。
岛民们发自内心地希望,布氏鲸能长久停留在这片海域,这不仅是对经济效益的期盼,更有对这片海域的眷恋——鲸的存在,是对涠洲岛生态环境最好的认可。
北部湾是中国四大渔场之一,涠洲岛—斜阳岛周边海域更是鱼群丰富,还有几十公顷人工保育的珊瑚礁,充足的食物资源,让这里不仅成为布氏鲸理想的猎场,更是它们交配及繁育幼鲸的重要栖息地。
只不过潮水般的游客与急速膨胀的利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观鲸推向了另一种失控。
▲春节是涠洲岛的旅游旺季,渔民在路边卖刚捕捞的渔获,电动自行车堵在路上。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失控的狂欢
“再近点”“再快点”“再多看看”……李维听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请求。在观鲸产业野蛮生长的那些年,能不能带游客“近距离追鲸”,是评价一位船长能力的核心标准。
早年,李维摸索出一套独特的追鲸技巧:不能一直跟在鲸的尾巴后面,那样容易被甩开,要找准它上浮的方向,加速绕到斜前方等候。
像他这样的船长,或许不懂“须鲸”“陷阱捕食”这些专业术语,却凭着口口相传的经验知道,有气泡冒出、有“扑哧”的喷气声、有成群海鸥打转,就是布氏鲸现身的预兆。
每当这时,几十艘小艇会一齐冲过去,鲸在海面一侧游,船在旁边紧追,发动机的轰鸣、游客的欢呼,响成一片。
一位曾经开摩托艇的小伙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仍会不自觉地弯起嘴角:“20条船一起拉油门,马力又大,造的浪铺天盖地,都来不及拍视频。”
▲观鲸船载着游客观鲸。受访者供图
2018年,布氏鲸种群被确认稳定活动在涠洲岛后,无数人为了布氏鲸而来,有明星、主播、野生动物保护者、科考人员、媒体、官员还有国内外好奇的游客。以前人们要看鲸鱼,只能想到美国、挪威、斯里兰卡、日本这些传统的观鲸胜地,没人想到在中国大陆近海,也有和大型鲸类相遇的机会。
那时,商家没人把观鲸作为噱头,毕竟那只是“顺便的事”,但很快,游艇、快艇、摩托艇甚至渔船,都开始带人出海观鲸。追鲸成了常态。
2019年,北海市政府已经考虑将观鲸“打造成为全国最亮丽、最具生态价值的特色海洋旅游项目”,然而两年后,国家林草局将布氏鲸列为一级保护动物,管委会随即发布告示,明确表示未推行任何形式的观鲸游项目,并对重点海域进行布控盯防、严厉打击。
但商家们有对策,他们建了专门的群聊,这边发现执法人员,那边便及时通知大家避开敏感时段与海域,名义上只开展海钓、观光,实则带游客追鲸,有人问起也有说辞——“鲸只是恰好游到面前”。
直到2023年,当地政府对观鲸的态度依然审慎。但游客想看,商家也乐意带看,整个产业野蛮生长,乱象丛生。
原本核载12人的小艇,最多时能挤二三十人,船舱、船尾、甲板上挤满了未穿救生衣的游客,坐不下就站着;一张船票只要200多元,却能让一艘五六十万元的游艇,凭借观鲸业务,几个月就收回成本。
▲2月22日,海上的观鲸船围成一圈,等待鲸的出现。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更多财富向观鲸涌动。
2020—2021年,涠洲岛每次观鲸船次仅两艘左右;到2023年,当地游艇(帆船)数量已达68艘。商家们不断更新设备,直到现在,还会特意强调自己的艇是“双发动机”,只为能在发现布氏鲸时,更快更稳地靠近。
船长的需求也随之暴涨。一位船长介绍,开船不同于开车,不仅要会掌舵,还要掌握急救技能、预判天气、应对紧急情况,这些能力并非一蹴而就。但老板们求贤若渴,急需有资质的熟手船长,许多人像李维一样,辞去原有工作,特意前往大连花上万元考下游艇驾照。
但没人在乎鲸的感受。
为了兑现“看不到鲸退款30%”的承诺,商家不遗余力地追鲸;为了让钱花得值,游客不遗余力地要求船只不断靠近。在期待与盈利面前,鲸会不会被撞到、会不会讨厌头顶几十个轰鸣的发动机、会不会影响生存,都显得无关紧要。
2025年一份发表在《兽类学报》的研究显示,随着船只数量增加,布氏鲸的回避反应比例会显著上升;当船只与鲸的距离小于100米时,回避反应占比最大,而距离越远,回避反应越弱。
李维能看出鲸的恐惧:“后面有人追你,你害不害怕?”那些被追逐的鲸,会加快游动速度,频繁改变方向,用尽力气躲避人类。
▲张口捕食的布氏鲸。受访者供图
吉林人老王2017年冬天跟着渔民出海钓鱼时,也曾偶遇过布氏鲸。鲸在船边几米处张开大嘴浮出水面,吃完鱼后默默潜回海底,老王和渔民们也悄悄收竿,不敢惊扰。
几次偶遇后,老王悟出一个道理:“别去找鲸。鲸高兴就出来,不高兴就一闪而过。不是人掌控鲸,是鲸掌控人。”
人类守则
了解“刀疤哥”的人都觉得,它是一头与众不同的鲸——更加“活泼”,不怎么畏惧人类,总爱在船边出水甚至张嘴捕食。
受伤几天后,有人拍到了“刀疤哥”再次出没的视频。它还和往常一样,在小艇周边游动捕食,接受来自头顶的欢呼,只是背部偏右添了一道新痕。
这起事故虽与观鲸无关,但也再次将“观鲸与保护”的矛盾拉进公众视野。
“取消观鲸吧。”网友们觉得“不打扰才是最好的保护”,新京报记者采访的专家学者们,也都认可“不打扰”是保护的核心,但保护不是只靠“禁止”。
在世界范围内,观鲸已经是成熟的产业,全球上百个国家和地区开展观鲸旅游活动,全球年产值超20亿美元。2025年,观鲸产业也为涠洲岛直接带来2.3亿元的旅游收入。
▲出水的布氏鲸。受访者供图
到野外观察,这是一种非消耗性的旅游方式。“很多人正是通过观鲸,第一次真正接触布氏鲸、了解海洋生态,才会主动去关注和保护它们。观鲸可以成为生态保护和科普教育的重要载体。”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陈炳耀认为,需要严格规范、科学管控,把对布氏鲸的打扰降到最低,实现物种保护和经济发展的平衡。
2022年起,北海市政府也在各项文件中透露,不是不能观鲸,而是要“做好统筹规划、建立健全保护管理制度”。
在此之前,观鲸被当地政府归为“非法”,却没有配套规则出台。模糊松散的管理之下,游客与商家只能凭经验摸索前行,没了秩序。
从2023年到2025年,当地着手实施了一系列观鲸规范:中国海洋学会批准《近海布氏鲸观鲸指南》团体标准,南京师范大学、涠洲岛旅游管理委员会与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共同制定《涠洲岛科学观鲸手册》(船长版、游客版),广西壮族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发布《北部湾涠洲岛观鲸护鲸指南》,从观鲸区域、安全距离到船舶管控,规则设立得具体且明确,例如快艇不得超载,观鲸距离需保持在100米外,观鲸船速度不得超过6节,单次观鲸时长不超过60分钟,观看幼鲸时不超过30分钟……它们清晰地告诉每一位从业者和游客,什么是对的,什么不能做。
当地政府也开始发力,对涠洲岛游艇进行摸底调查、登记入册,推进私人游艇加入游艇俱乐部统一管理;组织镇村干部进村入户、到渔港码头宣传文明观鲸;海事、海警等常态化对周边海域巡查执法。
▲涠洲岛的码头附近竖立起警示牌,提醒乡镇船舶不得非法载客出海观鲸。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然而,这些规则在现实中很难落地。
鲸的行踪难以预测,它们不会告诉人类自己会经过哪里、在哪停留。新京报记者搭乘的观鲸船,在找到鲸之前,最快速度达到30节(约为时速55公里),游客必须紧紧握住栏杆才能稳住自己,引擎“嗡嗡”地轰鸣,船尾拖出两道飞溅的浪痕。“谁能保证路上没鲸呢?”多位鲸豚研究学者担忧,即便是非布氏鲸经常出没的近岸海域,也可能有鲸意外出现。
观鲸船的数量也仍在增加,直到2025年,当地还在引入新船。虽然单艘船的观鲸时长被控制在1小时内,但对鲸而言,每天要被一拨又一拨大呼小叫的人类围观10小时。
此外,部分规则的执行也仍有漏洞:社交平台铺天盖地都是拉客的广告,岛上遍地中介,订票渠道不够清晰透明,游客很难分清谁更正规、谁更靠谱;游客购票时需提供身份信息,但全程无人核验,只凭预留手机号联系;规定要求向游客开展观鲸培训,但极少有船只会主动讲解,科普展板前、科学观鲸手册摆放处,几乎没有游客主动停留。
或许游客们也希望能更多了解布氏鲸,哪怕最终无法亲眼看到,也明白自己的观看究竟意味着什么。
新京报记者在当地一场科普讲堂上发现,起初只有小朋友举手发言,后来家长们也频频点头,甚至做起笔记。一位家长告诉记者,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她真正认识到,自己与布氏鲸并不遥远。
▲出海码头循环播放布氏鲸科普资料,附近都是等待出海的游客,但几乎没人停留观看。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共存
布氏鲸,一种靠鲸须板捕食的哺乳动物,全年都生活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对气候变化及碳循环都有着重要意义。头顶的三道棱脊是它们的标志,腹部有40—70条喉腹褶,像手风琴,捕食的时候伸展开,因为充血而变成粉红色。
每年洄游到涠洲岛的布氏鲸属于近岸分布的小型布氏鲸,成年体长在11—14米,长度相当于一辆公交车。发出“咚”“咚”的声音,像心脏的跳动。它们也会聚在一起聊天,录音师李星宇曾将采集到的700多条布氏鲸声音进行整理分析,再把声音合成出来,发现像“蛙叫”。
光是捕食方式目前就有8种,在科学家们看来,这些都说明涠洲岛的布氏鲸拥有非常高的生存智慧和极强的社会协作能力,也说明它们已经高度适应了这片海域的环境和食物特点。
▲春节期间准备出海观鲸的游客。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最早在20世纪50年代,这片海域就有布氏鲸的目击记录。对岛民而言,它只是海里一种普通的“大鱼”,和其他海洋生物没什么不同。
一位80多岁的婆婆还年轻时,就在岸边看到过鲸群摆着尾巴游过;渔民们出海捕鱼时,也常遇到布氏鲸安静地从船边掠过,像艘潜水艇。
有次渔民收网,一头布氏鲸突然从船旁冒出,张开大嘴,露出浓烈的腥臭味——科学家推测,这头鲸只是浮出水面打了个嗝。
岛民们从不捕食鲸,也从未听说过鲸伤人,人和鲸,在这片海域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自然纪录片制作人徐健在涠洲岛拍摄《方舟-布氏鲸》已有7年,带给他极大震动的,不是20多头布氏鲸同时露出海面、张开大嘴捕食,不是那些被首次拍下的珍贵画面,而是一次,他们关闭小艇发动机漂在海上,一头布氏鲸在船边一两米处,极其缓慢地竖着探出头,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他看到了它的眼睛。
它或许早就听见海水拍打船体的声音,或许早就发现这艘小艇总是跟着它,虽然很吵,但没有危险,于是它想看看。人类无法准确预测它的动向,它却在时刻辨别人类。“局势在它的把握之中。”那一刻,徐健觉得,人与鲸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如何让布氏鲸安稳生活在这里,让它们带来的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真正惠及岛民与游客,需要管理者的智慧。
▲涠洲岛南湾街附近的渔船。新京报记者左琳摄
为了布氏鲸,当地也正着手改进。
目前,涠洲岛所有能出海的观鲸游艇,都已在政府登记备案,统一纳入两家俱乐部管理,分别是涠洲岛海上游艇俱乐部和新绎海洋游艇俱乐部。前者由管委会运营,后者是从北海登上涠洲岛必须搭乘的游轮的承包方。有的船长称自己是“正规官方的私人船”,意思是游艇的所有权、日常运维和收益归船主所有,但出海等管理,完全由上述俱乐部负责。
无论游艇权属如何,船舶检验证书、驾驶员资质证书都要被逐一建档登记,海事部门也会定期开展针对性检查和培训,利用乡镇船舶、渔业船舶和“三无”船舶非法载客观鲸的行为,都要被严厉打击。
3月21日,涠洲岛景区发布海上寻鲸全流程指南(官方版),明确游客需凭本人身份证核验取票,领取文明观鲸承诺书后,进入科普区完成培训、签名盖章,才能登船。游艇也将陆续加装摄像头、定位器,给螺旋桨安装保护套,未完成安装的禁止出航,航线也将被严格管控,杜绝乱追乱闯的行为。还有船长说,船上要配备望远镜,以便让客人远距离观鲸。
陈炳耀认为,涠洲岛探索出的观鲸行为规范模式,完善后有望为全球其他观鲸不规范的地区,提供可借鉴的典范,为全球鲸类保护贡献中国力量。
▲“刀疤哥”近照。受访者供图
人们在欢呼中靠近,在碰撞中反思,将船速放缓,把音量变小,用远观代替追逐,给鲸一个自由安心的环境,也在这个过程中更加懂得人与鲸共存的意义。
一位开艇三年的船长告诉新京报记者,他已经厌倦了“追鲸”,但为了生计不得不继续。在他眼里,那些曾经被追逐的鲸,早已变成了远方的老友,他忍不住牵挂“刀疤哥”,牵挂“翘嘴”,看不到它们,心里就空落落的。
每次出海,他最希望看到的,是鲸在远远地游。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守护。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维为化名)
值班编辑 古丽 实习生 赵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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