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哭声像钝刀割着凌晨的空气。

我站在猫眼前,看见叶明诚跪在楼道里。

他头发乱糟糟地贴着额头,西装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灰。

楼上邻居下夜班回来,脚步声在台阶上停了停,又匆匆逃开。

五天前,我在公司楼下打印店复印最后一份文件。

A4纸从机器里吐出来,还带着余温。

母亲颤抖的签名,弟弟鲜红的手指印,还有那个我从未见过却署着我名字的笔迹。

街道办事员的声音还在耳边:“你们家啊,八百万早到账了。”

茶水间的对话浮上来:“心怡,你弟那车新换的吧?”

母亲把汤勺递给我时避开我的眼睛:“女孩子嘛,总要嫁人的。”

现在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防盗门。

我没开门,转身走进厨房烧水。

水壶鸣叫的声音盖过门外的呜咽。

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养老费的转账提醒每个月一号准时响起。

而那份停保确认函,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的办公桌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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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打电话来那天,我正在核对第三季度的应付账款。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跳着“妈”字。

我按了免提,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

“心怡啊,”她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咱们家那片儿,定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定了什么?”

“拆迁呀!”那股平静绷不住了,喜悦从听筒里溢出来,“就上礼拜量的面积,补偿方案下来了。你爸算了算,连房子带院子,能拿这个数——”

她压低了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

“多少?”

“八百万。”她说,又迅速补了一句,“不过钱还没影儿呢,手续复杂得很,你先别惦记。”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失真。“我没惦记,”我说,“就是问问。”

“知道知道,你工作忙嘛。”母亲语气软下来,“对了,这周末回来吃饭?你弟也说回来。”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张姐从隔壁工位探过头:“家里有事?”

“老房子要拆。”我简单说。

“哟,那可是一大笔啊。”张姐笑了,“好事儿。”

我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那些应付账款的数字忽然变得模糊。

八百万。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串陌生的咒语。

手指无意识地在计算器上敲打:我现在的月薪税后一万二,不吃不喝要攒五十五年。

桌上的台历翻到十月。去年这个时候,母亲做胆囊手术,我前后请假八天陪护,弟弟只来过一次,呆了二十分钟就说朋友约了饭。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别忘了周末啊,妈炖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我没回复,把手机塞进包里。

电梯从二十六楼缓缓下降,镜面的墙壁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叶心怡,我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

路过银行时,我看到ATM机亮着的屏幕。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考上三本那年,家里摆了八桌酒。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心怡,你工作早,以后要多帮衬弟弟。”

那时我刚转正,月薪三千五。我点了点头,说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弟弟:“姐,周末见啊,有事跟你商量。”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街边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围坐着喝酒,笑声炸开在夜色里。我加快脚步,朝地铁站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那根刺,就是那时扎进来的。

02

叶明诚是周六上午十点来的。

我开门时,他正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姐,还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生煎。”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油渍渗出来,在纸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他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自己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盘子。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背影。

二十八岁的人了,走路还带着那种被宠惯了的晃悠劲儿。

身上那件夹克我认得,某个潮牌的新款,商场标价三千多。

“妈说拆迁的事了吧?”他把生煎装盘,递过一双筷子。

“说了。”

“八百万呢。”他在我对面坐下,眼睛亮亮的,“爸算了一晚上,说咱家这回真翻身了。”

我咬了一口生煎,汤汁烫到舌尖。“钱还没下来。”

“迟早的事。”他挥挥手,像在赶苍蝇。然后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筷子,等他往下说。

“我朋友,就王浩,你记得吧?他搞了个项目,直播带货那种,现在特别火。”他语速加快,“他让我入股,三十万,半年回本。我想着这是个机会……”

“我没钱。”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不是,姐,你听我说完。这项目真靠谱,王浩他表哥在杭州做这个,一年挣了套房……”

“我说了,我没钱。”我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盘边,“我每个月房贷六千,还有爸妈那边的开销,攒不下什么。”

“那你先借我点儿?”他语气软下来,“十万也行。等拆迁款下来,我立马还你,双倍还。”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躲闪,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就这样。

“明诚,”我说,“你去年借的三万,还没还。”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不是……当时情况特殊嘛。这次不一样,真的姐,机会难得……”

“我没钱。”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盘子,“你要真想创业,等拆迁款下来,用那钱投资。”

他跟着站起来,声音拔高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手续拖拖拉拉,万一黄了呢?姐,你就忍心看我错过这个机会?”

我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

“叶心怡!”他喊我全名。

我关掉水,转过身。他站在餐桌边,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

“我是你亲弟!”他说。

“我知道。”我擦干手,“所以我才劝你,等钱真的到手了再说。别听什么朋友忽悠,三十万不是小数。”

他瞪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然后他抓起椅子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门被摔得震天响。

整栋楼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没吃完的生煎。油已经凝了,白白的,像一层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子劈成明暗两半。

手机在口袋里震。母亲发来微信:“明诚去找你了?他是不是又跟你借钱?别给他,妈说他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他没借到。”

母亲很快回了个笑脸表情:“还是我闺女懂事。”

我没再回复,走到窗边往下看。

叶明诚正从楼里冲出去,步伐迈得很大,差点撞到遛狗的老人。

他钻进一辆白色轿车——那车我没见过,不是他原来那辆二手本田。

车子发动,排气筒喷出一股白烟,很快消失在街角。

桌上的生煎彻底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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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晚上六点。

我提着水果进门时,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心怡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马上开饭。”

弟弟还没到。我把水果放进冰箱,看到冷藏室里塞得满满当当:新鲜排骨、活虾、还有一条处理好的鲈鱼。平常家里吃饭,通常是两荤一素。

“妈,做这么多吃不完。”

“明诚说他带女朋友来。”母亲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就上回跟你提的那个,在银行工作的。”

我在厨房门口顿了顿。“怎么没跟我说?”

“这不就说了嘛。”她转身去掀汤锅盖子,蒸汽扑了她一脸,“哎呀,这藕还得再炖炖。”

父亲把电视关了。客厅突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他站起来,踱到阳台上,点了支烟。烟雾从纱窗飘出去,散在暮色里。

六点半,门铃响了。

叶明诚搂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

女孩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弟弟介绍她叫小雅。

母亲迎上去,笑得眼睛眯成缝:“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

吃饭时,母亲不停给小雅夹菜。虾仁堆满了她的碗,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也夹了过去。小雅细声细气地说谢谢阿姨,筷子却动得很少。

“心怡啊,”母亲突然转向我,“你那个男朋友,处得怎么样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分了。”

“分了?”她音量抬高,“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说?”

“上个月。”我继续吃饭,藕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不是妈说你,都三十二了,得抓紧。女人一过三十,就像超市晚上打折的菜,别人挑剩下的。”

叶明诚噗嗤笑出声。小雅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父亲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工作忙。”我说。

“工作工作,工作能跟你一辈子?”母亲摇头,“女孩子嘛,终究是要嫁人的。嫁得好比什么都强。钱啊房啊,都得攥在自己手里,不然以后吃亏。”

她说着,又给小雅夹了块排骨。“小雅就聪明,单位好,人又漂亮。明诚能找到你,是他福气。”

小雅抿嘴笑。叶明诚搂住她的肩,得意地晃了晃。

“对了心怡,”母亲像是突然想起来,“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来着?”

“一万二。”我说。

“税后?”

“嗯。”

“那不错啊。”她眼睛转了转,“你看,妈和你爸年纪大了,身体也毛病多。明诚呢,正处对象,以后结婚买房都得花钱。你是姐姐,又没家庭负担……”

汤勺从我手里滑落,掉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餐桌安静了一瞬。

“妈,”我抽了张纸擦手,“拆迁款不是快下来了吗?”

“那个啊,”她目光飘向别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下来了,也得先紧着明诚用,他要成家呀。”

叶明诚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没抬头。

小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拿起水杯喝水。

父亲突然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母亲拍他的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顿饭吃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路灯的光从阳台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狭长的亮块。

我帮着收拾碗筷时,母亲又凑过来:“妈刚才说的话,你琢磨琢磨。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

我没应声,把剩菜倒进垃圾桶。

叶明诚和小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凑在一起,发出低低的笑声。茶几上摆着他新买的苹果手机,最新款,官网价上万。

离开时已经九点多。母亲送我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饭盒:“排骨汤,带回去喝。”

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像一张面具。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七楼那个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暖。

我把饭盒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04

周三下午,公司临时派我去税务局送材料。

办完事出来才三点多,回公司也没什么事,我决定走路回去。

秋日的阳光很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路过一片新开发的商业区时,我被房产中介的玻璃橱窗吸引了目光。

展板上贴着大幅海报:“滨江雅苑,一线江景,尊享人生。”

我正要走开,目光扫过旁边的“意向客户登记表”。那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有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叶明诚。

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确实是我弟弟的。

我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西装的小伙子迎上来:“女士看房吗?我们这儿有新开盘的江景大平层……”

“我看看这个。”我指着那张登记表。

小伙子凑过来:“哦,这位叶先生啊,上周来看的房。他和他母亲一起来的,挺有诚意的。”

“母亲?”

“对,一位姓杨的女士,说是他妈妈。”小伙子翻开另一个本子,“看的是我们最好的户型,两百二十平,总价一千二百万左右。叶先生说他家最近有拆迁款,全款可能差一点,但首付没问题。”

我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他们定了吗?”

“还没,说要回去商量商量。”小伙子很热情,“女士您要是有兴趣,我也可以带您看看。同样的户型还有一套……”

“不用了。”我打断他。

走出中介时,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一千二百万。首付至少三百万。拆迁款八百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母亲:“心怡,这周末有空吗?陪妈去趟医院,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没回,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车行时,我想起弟弟那辆陌生的白色轿车。

拐进去,销售立刻迎上来。

我描述了一下车型,他点头:“您说的是新款A4吧?上个月刚到的,我们这儿提了三辆。”

“多少钱?”

“落地四十万出头。”销售打量着我,“女士要看看吗?”

“不用。”我转身离开。

回到公司已经四点。张姐在茶水间冲咖啡,看见我愣了一下:“心怡,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走路有点累。”我接了点水。

“对了,”张姐压低声音,“你弟弟最近是不是发财了?我老公在车管所工作,说看到他名下新上了辆奥迪。”

我握着纸杯,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掌心。“可能吧。”

“还是你们家拆迁款下来了?”张姐试探地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下班时下起了小雨。

我没带伞,走进地铁站的短短一段路,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车厢里挤满了人,湿漉漉的雨伞蹭着我的裤腿。

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叶明诚:“姐,在吗?”

我没回。

他很快又发了一条:“上次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其实那个项目我真觉得靠谱,你再考虑考虑?”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模糊的光带。

到家已经七点半。我脱下湿外套,扔在沙发上。屋子里很暗,我没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我烧了壶水,泡了碗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摘下来擦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事。

小时候家里穷,鸡蛋只能给弟弟吃。母亲说:“男孩子要长身体,你是姐姐,让着点。”

高考那年,我考上重点大学,弟弟刚上高中。母亲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工作帮家里多好。”

工作后第一份工资,我给自己买了件三百块的大衣。母亲知道后说了很久:“乱花钱,你弟还等着交补习费呢。”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是母亲的生日。

我关掉提醒,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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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上午,母亲又打电话来。

这次她的声音很正式,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心怡啊,今天有空的话,回来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我没问什么事,说好。

到父母家时,叶明诚也在。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里传来厮杀的音效。父亲不在客厅,阳台门关着,隐约能看到他在外面侍弄花草。

“来了?”母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坐吧,妈跟你说个事。”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是这样,”她清了清嗓子,“你爸和我年纪都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爸那高血压,常年吃药。我呢,腰、腿、胃,没一处好的。现在看病多贵,你也知道。”

我安静地听着。

“明诚呢,现在处对象,正是用钱的时候。以后结婚、买房、生孩子,哪样不要钱?”她顿了顿,“所以妈想了想,以后我和你爸的养老,就交给你了。”

游戏音效突然停了。叶明诚还在低头看手机,但手指没再滑动。

“怎么交给我?”我问。

“你每个月给我们八千块钱,当作养老费。”她说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这样我们看病吃药,日常开销,就不用愁了。明诚也能专心奔自己的事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八千。我月薪一万二,房贷六千,剩下六千。如果给他们八千,我每个月倒贴两千。

“拆迁款呢?”我问。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个钱……那个钱暂时动不了。手续复杂,而且妈想着,那笔钱得留给明诚成家用。你是姐姐,应该理解。”

我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新毛衣,暗红色的,衬得脸色很好。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新围巾,标签还没拆,是个不便宜的牌子。

“妈,”我说,“我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所以妈才要八千,没要一万啊。”她语气理所当然,“你工作这么多年,总该有点积蓄吧?再说了,女孩子家家,花销不用那么大。衣服少买两件,化妆品用便宜点的,钱就省出来了。”

茶几上摆着一套新茶具。青花瓷的,配套的托盘很精致。那不是家里原来的东西。

“这茶具……”

“哦,小雅送的。”母亲笑了,“那孩子懂事,知道孝敬老人。明诚真有福气。”

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纸杯很烫,我握着它,感受那股灼热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八千太多了。”我说,“我最多能给四千。”

“四千怎么够!”母亲也站起来,“光是医药费就不止这个数。心怡,你可不能这么自私。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要你养老,过分吗?”

游戏音效又响起来了。叶明诚换了个游戏,打得噼里啪啦。

“明诚出多少?”我问。

“他……他不是创业期嘛,没钱。”母亲声音低下去,“等他事业起来了,肯定也会孝顺我们。”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指尖被烫得发红,但我没松手。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有什么好考虑的!”母亲语气急促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下个月一号开始,你把钱打到我卡上。妈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多付出点,以后我们走了,遗产少不了你的。”

遗产。我几乎要笑出来。

“如果我不给呢?”我问。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半晌,她嘴唇动了动:“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阳台门开了。父亲走进来,手上沾着泥。他看看我,看看母亲,又低下头,去卫生间洗手。

水声哗哗地响。

“我知道了。”我说。

放下水杯,我拿起包朝门口走。母亲在身后喊:“心怡!你想清楚!”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照着一级级台阶。我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三楼时,手机震了。是叶明诚发来的微信:“姐,妈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存太多钱没用,反正以后都是别人家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时,忽然觉得很累。我在单元门的台阶上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显示房贷自动扣款六千一百二十七元五角四。

余额还剩八千三百零二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小区门口走去。

天空是铅灰色的,像要下雨。

06

周二上午,母亲打电话来,语气焦急。

“心怡,你快来街道一趟!拆迁那边要补个手续,妈不会弄,你赶紧过来帮帮忙。”

我正在准备月度报表,手头还有三份合同要审。“妈,我在上班。”

“请个假呀!这事要紧,今天不办就过期了!”她急得快哭了,“你爸老糊涂,什么都弄不明白。明诚又出差去了,妈只能靠你了。”

我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点二十。“地址发我。”

街道办事处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我到的时候,母亲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可算来了,急死我了。”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开着。母亲拉着我直奔三号窗口,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办事员,正在整理文件。

“同志,同志,我们来补手续。”母亲趴在窗口。

办事员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哎,你不是……上回跟你妈和你弟一起来的那姑娘吗?”

我怔住了。“我没来过。”

“怎么没来?”办事员笑了,“上个月十五号,你们一家三口来的,办拆迁款转账手续。那天人可多了,我记得清楚。”

空气突然变得很稠。

母亲的手猛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同志你记错了,”她声音发干,“那天是我和我儿子来的,女儿工作忙,没来。”

办事员看看我,又看看母亲,表情困惑。“是吗?可我明明记得……”

“您记错了。”母亲打断她,把一沓材料塞进窗口,“我们要补的是这个,您看看。”

办事员接过材料,低头翻看。母亲拽着我退后两步,压低声音:“这人记性不好,乱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抿得很紧。

办事员很快抬起头:“这个简单,填个表就行。来,笔给你。”

她把表格递出来,还有一支圆珠笔。母亲接过,想也不想就递给我:“心怡,你填。”

“填什么?”

“就填你的基本信息,然后签个字。”她语速很快,“妈眼睛花,看不清小字。”

我接过表格。是一份“拆迁补偿款用途说明”,需要填写领取人信息、款项去向、用途等。在“领取人签字”那一栏,已经有一个签名——

叶心怡。

字迹歪歪扭扭,但确实是我的名字。

不,不是我写的。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这是谁签的?”

母亲的脸白了。“什么谁签的?当然是你签的啊。上回你来办的,自己都忘了?”

办事员又抬起头,这次眼神里有疑惑。

我拿起表格,走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

签名下方还有日期,上个月十五号。

那天我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从早九点到晚六点,有会议记录和签到表为证。

“我没签过。”我说。

“你这孩子……”母亲想抢表格,我侧身避开。

办事员站起来,隔着窗口看我们:“怎么回事?这签字有问题?”

大厅里其他人都看过来了。

母亲急得跺脚:“没问题没问题,我女儿糊涂了。同志您快帮我们办了吧,我们还有事呢。”

我转身看着办事员:“我想查一下,我们家的拆迁款,到账了吗?”

“心怡!”母亲尖叫。

办事员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坐回座位,开始在电脑上查询。键盘敲击声很响,一下,一下。

“叶永财家是吧?”她看着屏幕,“八百万补偿款,上个月十八号到账的。二十号转出的,转到……”她顿了顿,抬头看我,“转到叶明诚个人账户了。”

时间静止了。

大厅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远处的叫号声,说话声,脚步声,都退得很远。

八百万。上个月十八号。二十号转给了叶明诚。

而母亲告诉我,钱还没下来。

而母亲要我每月出八千养老费。

而叶明诚开着新车,看着千万豪宅。

表格从我手里飘落,掉在地上。

母亲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她站起来,脸上已经没有血色。“心怡,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

“那钱……那钱是暂时放在明诚那儿。妈怕乱花,让他存着。等你要用的时候,随时可以拿……”

“我要用的时候?”我重复她的话,“什么时候?等我结婚?等我买房?还是等我像爸一样老了,病了,需要钱救命的时候?”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办事员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她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张表格。“妈,您能让一下吗?我拍一下。”

“拍什么拍!”母亲想把表格藏到身后。

“我拍一下我的‘签名’。”我一字一句地说,“看看是谁,替我签了八百万的放弃声明。”

母亲僵住了。

我拍完照,又拍了她苍白的脸,拍了她手里的表格,拍了办事窗口的编号。然后我收起手机,转身朝外走。

“心怡!”母亲追上来,“你去哪?”

我没理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气,呼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呼吸一次都疼。

母亲追出来,抓住我的包带。“你听妈说,妈有苦衷……”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慌张,有哀求。这张脸,我看了三十二年。

“什么苦衷?”我问,“是因为我是女儿?还是因为明诚是儿子?”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八百万,”我慢慢说,“一分都没给我留,还让我每个月出八千养你们。妈,您真觉得这合理吗?”

“妈以后会补偿你的……”

“怎么补偿?”我打断她,“等明诚花完了那八百万,再来找我?还是等你们走了,把剩下的债务留给我?”

她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走下台阶。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我走了很久,直到腿发软,才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震个不停。母亲打来的,弟弟打来的,父亲也打了一个。我都没接。

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照片。

那份表格,那个签名。

手指放大,再放大。

笔迹虽然模仿了,但细节处还是能看出不同——我的“怡”字右边那个“台”,最后一横总是写得短些,而这个签名里,那一横很长。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弟弟的新车,房产中介的登记表,母亲的新毛衣,那套青花瓷茶具,一千二百万的江景房。

还有八千块的养老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母亲发来的:“心怡,回家吧,妈给你解释。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很沉,但每一步都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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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三,我请了一天假。

早上六点就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我躺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

起床,洗漱,煮咖啡。一切如常。

七点半,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的OA系统。

找到社保和商业保险的管理模块。

我们公司除了国家规定的五险一金,还额外给员工买了补充商业保险,可以附加家属。

三年前,母亲做胆囊手术那次,出院结算时我才知道,很多进口药和特殊检查医保不报。手术费五万,自费部分两万八。

那时弟弟刚工作,月光族。父亲说家里没钱。我垫了。

后来公司开放家属商业保险补充计划,我立刻给全家都买了。父母的重疾险、医疗险,弟弟的意外险,全挂在我名下,保费从我的工资里扣。

一个月两千四。

我算了算,三年下来,我交了八万六千四百元保费。

而这三年,母亲看病报销了四万多,父亲住院报销了两万,弟弟去年骑车摔伤,也报了一万多。

八百万拆迁款,他们一分没告诉我。

我每个月出两千四给他们买保险,他们还让我再出八千养老费。

咖啡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

打开Excel,新建一个表格。

第一列:投保人(我)。

第二列:被保人(父亲、母亲、弟弟)。

第三列:保险类型。

第四列:年保费。

第五列:生效日期。

第六列:下次扣款日。

下一期扣款,是下周五。

我拿起手机,给张姐发微信:“张姐,今天人事部有人值班吗?”

张姐很快回:“有啊,小刘在。怎么了?”

“想咨询一下停保的事。”

“你要停保?为什么?”

“家里有些变动。”

张姐发了个“哦”的表情,没再多问。

九点整,我出门去公司。地铁上人不多,有空座。我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认字。

“心,是心脏的心。怡,是怡然自得的怡。”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心怡,就是心里快乐的意思。”

那时她还没这么老,手很暖。

到公司时,小刘正在吃早饭。看见我,她擦擦嘴:“心怡姐,张姐说你找我?”

“嗯,想咨询家属商业保险的事。”我在她对面坐下,“如果我想停保,怎么操作?”

“停保?”小刘打开电脑,“很简单,填个申请表就行。不过要提醒你,停保后就不能恢复了,要重新投保的话,得重新健康告知,如果这期间生过病,可能会拒保或者加费。”

“我知道。”我说。

“那……你要停谁的?”

“全部。”我说,“我父母和弟弟的,都停掉。”

小刘敲键盘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询问,但没问出口。屏幕上跳出申请表模板,她打印出来,递给我。

“填这个就行。签名,写日期。”

我接过表格,在“停保原因”那一栏停顿了一下。

然后写下:经济原因,无力承担。

签上名字,叶心怡。日期,今天。

字迹清晰,笔画有力。

小刘接过表格,确认了一遍。“好了,我这边提交上去,三个工作日内生效。下期就不会扣款了。”

“谢谢。”

“心怡姐,”小刘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站起来,笑了笑,“麻烦你了。”

走出人事部,在走廊遇见张姐。她端着水杯,看看我,又看看人事部关上的门,眼神复杂。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上午的报表还没做完,下午还有部门会议。键盘敲击声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像某种规律的背景音。

午休时,我下楼吃饭。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慢慢吃着。

手机在桌上震。母亲打来的。第三个了。

我按掉,调成静音。

吃完面,我去便利店买了瓶水。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哼着歌,扫码的动作很快乐。我忽然想起,我好像很久没有哼过歌了。

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同事一个个收拾东西下班。

张姐走的时候,在我工位旁停了停:“心怡,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谢谢张姐。”

六点半,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做完最后一份报表,保存,关机。

收拾东西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您的账户余额为8230.02元。

下个月的房贷,下个月的生活费,下个月可能要给父母的养老费。

还有已经停掉的那些保险。

我关掉推送,把手机放进包里。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全黑了。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把围巾裹紧,朝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头看,下雨了。

雨丝很细,在路灯的光里像银线。我没加快脚步,就那样慢慢走着。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温度一样。

但我知道我没哭。

我只是在走路,在雨里,朝着该去的方向。

到家时,全身都湿了。我脱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我用手擦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

吹干头发,煮了碗姜茶。

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姐,妈说你今天去停了我们全家的保险?你什么意思?”

我喝了口姜茶,没回。

他又发:“你知道那保险多重要吗?爸高血压,妈腰也不好,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还是没回。

“叶心怡,你说话!”

“你是不是疯了?”

“快把保险恢复,不然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姐!”

一条接一条,屏幕不停地亮。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姜茶喝完了,身上暖和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户玻璃上水流纵横,把外面的灯火扭曲成斑斓的光斑。

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招牌在雨夜里发出暖黄的光。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哗的。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回到沙发,拿起手机,解锁。弟弟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你会后悔的。”

我打字,回复:“那就让我后悔吧。”

然后关机。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

08

停保生效是在周五。

早上刚到公司,小刘就来找我:“心怡姐,保险已经停了。系统里显示,从今天零点开始,你家属的所有保单都失效了。”

“谢谢。”我说。

“那个……”小刘欲言又止,“刚才你弟弟打电话到人事部了,问保险的事。我说已经停了,他就……语气不太好。”

“没关系。”

小刘点点头,走了。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九点半,部门会议。十点半,财务分析。十一点,税务筹划。

十一点半,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

“叶心怡!”是弟弟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他妈真把保险停了?!”

办公室很安静,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旁边的同事抬起头。

我站起身,朝茶水间走去。“我在上班。”

“上什么班!我问你,保险是不是你停的?”

“是。”

“你凭什么!”他声音尖厉,“那是爸妈的保险!你凭什么说停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