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分子总会留下痕迹——李昌钰,2009.5.18。”家父编书,李昌钰博士不吝赐字。时光如飞,那已是17年前的旧话。李博士是华人神探,又是如皋乡贤。他的这幅题字,我庋存至今。乡缘起步,书缘续步,我克绍箕裘,又与李博士结下些许墨缘。
我关注李博士,开始于“大同乡”苏北人——老作家袁鹰。彼时,我结识袁老数载,搜罗有关他的文献。我觅得一册1947年《之江大学同学录》。袁鹰旧名田复春,赫然在列。逐页翻阅,竟有不虞之喜:“如皋籍李昌纲”,土木工程学系学生。袁鹰与李昌纲是同届校友。李昌纲与李昌钰一字之别,两人是兄弟吗?2014年,李博士归乡。家父同人崔建平携我拜谒他。李博士轻轻翻阅,淡淡笑道:“李昌纲就是李昌钢,之江大学毕业的,不错就是我的个亲哥哥。”他还接过笔,迅速挥手于书上签名。望着签名,我耳畔便回荡起李博士满口浓郁的如皋乡音。
时隔三年,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即将开馆。尔时,我正在《如皋日报》编辑副刊。友人南通大学教授贾飞托我挖掘李昌钰家族史料,撰写小文,欢迎李博士归来。李博士将毕生所藏名案档案、奇石古书,悉数捐献给如皋,我对此心存敬意,欣然应诺。乡人举办晚宴欢迎李博士归来,小文赐缘,我忝居末座。书画家范曾等人陪坐主桌。邻桌坐有一众洋人刑侦专家。李博士年过古稀,但精神犹佳,头发犹黑,激情犹在。主持人邀请他发表即兴英文演讲。李博士一身精致西装,目光深邃,面颊白润,少许皱纹嵌入额上,留下岁月旧痕。他一手深插裤袋,一手握紧话筒,闲步演讲,仿若与友畅谈。他的开场白语出惊人:“Rugao is the most beautiful city around the word”(如皋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李博士可谓刑侦老手,平日理性至上,此时倒像诗人游子恋乡情结满满,感性至极。
翌年,第二届国际司法鉴识和教育研讨会在如皋举行。“啪啪”两三声,身影轻灵一闪,李博士连跨数步,就上了台。我思起博士回忆他练过武术,强身健体,倒非虚言。待他致辞完毕,我悄悄走进前排。李博士一眼望见我,便亲切地说:“你是报社记者,我们是同行。”我很是诧异,一年未见,他居然记得我的职业。我请他为家乡副刊读者题字。他持笔静思,片刻,“为乡读书”四个字,跃然纸上。水笔不顺手,他又换上钢笔,补上签名,递我保存。
日后,我渐渐与李博士熟络,得益于他的夫人——蒋霞萍女史。她是扬州人,也算得上我的“大同乡”。她为李博士整理旧物,发现一张珍贵邮票。李博士年轻时,曾有幸亲炙1959年诺贝尔奖得主、西班牙裔化学家塞韦罗·奥乔亚。奥乔亚存有一张信封,上贴1939年5月25日寄出的邮票。票上邮戳发出地正是李昌钰的故乡——如皋。奥乔亚便将邮票馈赠李昌钰。蒋老师一向痴迷二战历史,抱定决心,以邮票为线索,写篇报告文学《如皋——寻找1939.5.25》。她向我了解旧时寓如洋人的文献,我向她请益李氏家族的史料,电话常常一通就是小半天。2022年,蒋老师力作《如皋——寻找1939.5.25》终于写毕。正巧,我受托编印《寻梦乡愁》一书,录入此文,又恳请李博士作序。他的乡情流露笔端:
浓浓的乡音让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听到了妈妈说家乡事,吃到了妈妈做的家乡菜。乡音在,乡情犹在,乡思乡愁亦在。
悠悠乡韵情深深,他又书两幅“乡韵情深”,一横一竖赠我。知我癖好搜集乡贤墨迹,又写了“乡音可听,手泽可亲”赠我。近年家乡大力宣传如皋近代第一贤达——晚清翰林,实业家、教育家、收藏家沙元炳。我搜集沙翁文献有年,遂办展览“翰林逐梦雉水情——纪念如皋先贤沙元炳”。李家祖上曾是沙家所办如皋商会会员,李博士远在美国康州,欣闻沙李两家渊源,遂写展标。
去岁初夏,李昌钰、蒋霞萍伉俪回乡。我陪同事前往“李昌钰刑侦科学博物馆”,邀请他为苏超南通队打气加油。现场氛围热烈,李博士带来徽章、糖果分送“粉丝”。蒋老师一眼见我,转向李博士笑言,“彭伟一直研究如皋文史的”,又推我上前“受勋”。李博士点点头,撇撇嘴,“晓得的,晓得的”,笑着为我别章。他衣着仍旧精致,但是头发渐白,皱纹渐深,后背渐弯。他的步伐,大不如前,走起路来些许缓慢。然而李家素有长寿基因,我寻思着耄耋老人必将长命百岁。
下半年,李博士归国,计划帮助如皋新华书店签名售书。岂料,签售前一天的半夜,蒋老师传来消息:博士因病,腿脚不灵,行动不便,留沪住院。我颇为担忧,她安慰我李博士精神尚佳,生命无忧。我因此放了心,还恳请李博士为拙编《如皋古迹巡礼》作序。蒋老师传来视频,博士年事已高,且写且忘,屡看屡改,才完成序言。尤为珍贵的是,序言开头记录下李博士初次回乡的片段。字里行间,乡愁绵绵,乡情切切。蒋老师说,当下博士起居已然依赖轮椅,这也许就是他的封笔之作。我赶紧将序文投寄《新华日报》,随后见诸报端。
清明已近,正是百花盛开之时,忽然传来噩耗,李博士在美仙逝。重阅博士题字,重读博士序作,故人远去,饱含乡情的墨香恰如花香,在故乡的春光中淡淡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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