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钥匙不见了。
何晓雯蹲在客厅茶几边上,手指头在抽屉缝里来回掏,啥也没有。她记得昨天傍晚方文斌用完就搁电视柜上了,可现在那儿就剩个空。她趴地上,歪着脑袋看沙发底下,灰尘裹着几根长头发滚成小球。
“找不着了?”方文斌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听着像随口一问。
“就那串挂着小草莓的,你看见没?”何晓雯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是她最喜欢的钥匙扣,塑料草莓,红得鲜亮,掉了颗绿色的水钻。
方文斌擦着手走出来,他手指头长得挺好看,就是关节有点粗。这人吧,今年该三十七了,比何晓雯大了整一轮。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当什么经理,常出差,一走走三四天。回来的时候就带点小玩意儿,有时是条围巾,有时是盒点心。何晓雯跟他五年了,住在这郊外别墅里,没上过一天班。
“没见着。”方文斌走过来,摸了摸她头发,“丢了就丢了,明儿我再给你买串新的。”
“那不一样。”何晓雯心里有点堵。那草莓是她妈给买的,老太太去年走了,这就成个念想。她没说这个,方文斌不太爱听她提家里的事,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听着憋屈。
方文斌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身上的味道何晓雯熟,就是那种薄荷味的香皂混着点儿烟味。他不当着她面抽,说烟味臭。可何晓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能闻见阳台飘过来的烟味,一缕一缕的,散在黑暗里。
“地下室钥匙在上面吧?”方文斌问了句。
何晓雯一愣。那串钥匙上,除了大门和各个房间的,确实有把小的,铜的,方文斌说过是地下室的门钥匙。那地下室她没进去过,方文斌说里头堆的都是以前房东留下的破烂,潮,有霉味,不让她下去。
“在……应该在吧。”何晓雯说,“我都没注意。”
方文斌看着她,看了有好几秒钟。他眼睛不大,单眼皮,看人的时候有点眯,像在掂量什么。何晓雯被看得心里发毛,扯了扯嘴角:“咋了?”
“没事。”方文斌笑了,眼角堆出点褶子,“我就问问。怕你万一不小心进去,里头黑,摔着。”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说炖了排骨汤,快好了。何晓雯盯着他背影,那件灰色毛衣有点起球,后脖颈那儿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一小块疤。她问过那疤咋来的,方文斌说小时候爬树摔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给她剥橘子,手指头沾了橘黄色的汁。
排骨汤的味儿飘出来,香是香,可何晓雯胃里突然有点紧。她想起上周二,方文斌出差回来那天。也是傍晚,他拎着个黑色行李箱进门,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何晓雯过去接,手碰到箱子表面,湿漉漉的,像沾了水。
“外头下雨了?”她问。
方文斌“嗯”了声,把箱子往客厅角落一推,没像往常那样拎进卧室。那天晚上,何晓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那箱子还立在墙角,方文斌蹲在旁边,拿块抹布在擦。灯没开全,就开了盏落地灯,黄乎乎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表情何晓雯说不清,就是觉得陌生。
她没敢问,轻手轻脚回屋了。第二天早上,箱子不见了。方文斌说收地下室去了,都是些旧文件,没啥用。
“吃饭了。”方文斌在厨房喊。
何晓雯应了声,往餐厅走。餐桌上摆了两菜一汤,青椒肉丝,炒白菜,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着冒热气。方文斌盛了饭递给她,手指碰着她手背,凉的。
“手这么凉。”何晓雯说。
“刚洗了菜,自来水冰。”方文斌坐下,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何晓雯低头吃饭,排骨炖得烂,一抿肉就下来了。可不知道是不是酱油放多了,吃着有点发苦。她嚼着,突然想起那把钥匙。草莓钥匙扣丢了,可那串钥匙上不止一把。大门钥匙她认得,卧室钥匙她也认得,还有两把小的,一把是书房——方文斌的书房她也很少进,他说里头都是公司文件,乱——另一把就是地下室的。
要是整串都丢了,方文斌不该是这个反应。他该着急,至少得问问是不是掉外头了,有没有可能被人捡去。可他只问了地下室那把在不在。
“想啥呢?”方文斌问。
何晓雯抬头,挤了点笑:“没啥,就觉得这排骨……好像有点咸。”
“咸了?”方文斌自己夹了块尝尝,“还行啊。你口淡,明儿我少放点酱油。”
他吃起饭来没声,细嚼慢咽的。何晓雯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像滴在纸上的墨,慢慢洇开。这五年,方文斌对她真好,没得说。钱随便她花,虽然她也没处花,这地方偏,快递都得走好几里地去镇上取。脾气也好,没跟她红过脸。就一点,他不让她出去工作,说外头乱,人心复杂,她这么单纯,容易被人骗。
何晓雯信了。她打小就有点憨,用她妈的话说就是“缺心眼”。以前在超市当收银,有个同事借了她两千块钱,说妈住院急用,转头人就辞职了,找不着了。为这事她哭了好几天。后来遇上方文斌,他说“我就喜欢你这单纯劲儿”,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她也就真觉得,这样挺好。
可现在,她心里头那点单纯,像被虫子蛀了个小洞。
吃完饭,方文斌收拾碗筷,何晓雯说去院子里透透气。别墅带个小院,种了点月季,这季节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指着天。天黑透了,远处高速上有车灯的光,一闪一闪像流星星。这地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的嗡鸣声。
何晓雯站了会儿,觉得冷,转身回屋。经过客厅窗户时,她瞥了眼里头。方文斌在擦桌子,低着头,动作慢条斯理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就那一瞬间,何晓雯觉得屋里那个人,有点陌生。
晚上睡觉,方文斌搂着她,手搭在她腰上。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何晓雯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朵竖着听。不知哪儿传来滴水声,哒,哒,哒,慢悠悠的。她想起那地下室。这房子有年头了,前头房东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后来破产了,房子抵押出去,方文斌捡便宜买的。地下室以前大概是当仓库用,方文斌说里头有股陈年木头的霉味,还有老鼠,他放过几次耗子药。
可何晓雯记得,有一回她路过地下室那扇门——门在一楼楼梯后头,漆成和墙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真注意不到——她好像闻见一股味儿。不是霉味,是……有点香,又有点腥,像烂掉的花混着铁锈。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躺在黑暗里,那味道好像又飘到鼻子里了。
“还没睡?”方文斌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
“就睡了。”何晓雯闭上眼睛。
方文斌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没再说话。何晓雯感觉他手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暖暖的。她心里那点疑窦,被这暖意冲淡了些。也许真是她想多了,方文斌能图她啥呢?要钱没钱,要样貌也就中不溜,他犯得着骗她五年?
这么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地下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到墙,湿乎乎的,粘手。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快走,快走。她想跑,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低头一看,脚底下踩着一滩东西,温温热热的,还在漫开。
她吓醒了,一身的汗。天还没亮,窗户透进点灰蒙蒙的光。方文斌在旁边睡着,背对着她。何晓雯盯着他后背,那件藏蓝色睡衣是她去年在网上买的,洗得有点发白。
日子还是照样过。方文斌隔天又出差了,说这次得走一个礼拜,去邻市谈个工程。他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走的,临走前嘱咐何晓雯把门锁好,谁来也别开。
“快递呢?”何晓雯问。她在网上买了件毛衣,算日子这两天该到了。
“放镇上快递点,我回来去取。”方文斌说,伸手摸了摸她脸,“乖,就在家待着,看看电视。我买了些零食,在柜子里。”
他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何晓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头在播什么家庭伦理剧,吵吵嚷嚷的。她看不进去,眼睛盯着那串新钥匙——方文斌临走前给她换了把新的,还是挂了个草莓钥匙扣,比原来那个大,红得扎眼。
旧钥匙到底去哪儿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悠。这房子上下两层,加个阁楼,她每个房间都熟。可今天不知咋的,觉得这房子陌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着的灰尘,慢悠悠地,像在跳舞。她走到楼梯后头,那扇白门还在那儿,静静地关着。
门把手是铜的,有点氧化,泛着暗沉的光。何晓雯伸手,手指头快要碰上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方文斌的话在耳朵边响:里头黑,摔着。
她转身走开,心咚咚跳。回沙发上坐了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门没锁,一拧就开了。里头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大多是些建筑材料的样本册子。书桌上干干净净,就一个笔筒,里头插着几支笔。
何晓雯在书桌前坐下。抽屉没锁,她拉开第一个,里头是些发票、收据,叠得整整齐齐。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几本房产证,都是方文斌的名字,地址是别的城市。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她盯着那个锁,很小,铜的,有点旧。她站起来,在笔筒里翻了翻,找到个回形针。掰直了,往锁眼里捅。手有点抖,捅了半天没动静。额头上冒出汗,凉飕飕的。
突然,外头传来汽车引擎声。何晓雯浑身一激灵,手一松,回形针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把抽屉推回去,冲出书房,跑到窗边往外看。是辆货车,从门口开过去了,没停。
她松了口气,腿有点软。回到客厅坐下,手心全是汗。她觉得自己像个贼,在自个儿家里偷东西。可这真是她家吗?房本上没她名字,银行卡是方文斌的副卡,她连个手机都没有——方文斌说用不着,想打电话用座机,想他了就打他手机。
五年了,她没离开过这房子超过两公里。最近一次去镇上,还是半年前,方文斌带她去剪头发。理发店老板娘挺能聊,问何晓雯是哪儿人,做什么工作。何晓雯还没开口,方文斌就接了话,说她身体不好,在家休养。老板娘“哦”了声,眼神在何晓雯脸上扫了扫,那眼神何晓雯记得,有点可怜,又有点别的什么。
外头天阴了,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要下雨了。何晓雯走到窗前,看院子里的月季枝子在风里晃。她突然想起那把草莓钥匙。会不会掉在院子里了?昨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晒过被子。
她披了件外套出门。院子不大,水泥地,缝里长着些杂草。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看。走到墙角那丛月季旁边时,她看见个东西,在土里半埋着。不是钥匙,是个发卡,黑色的,普通的发卡,上头沾了泥。
何晓雯捡起来,在手里翻着看。这不是她的东西。她从来不用这种发卡,她头发长,都用皮筋扎起来。而且这发卡看着挺新,没怎么褪色。
哪儿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地下室那个小窗户。窗户就在地面以上,不高,玻璃上糊着层灰,看不清里头。窗户外头装着防盗栏,铁栏杆,锈成了红褐色。何晓雯走过去,蹲下身往里看。里头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
她把脸凑近些,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突然,一股味道钻进鼻孔——就是那股味儿,烂花混着铁锈,还多了点别的,像……肉放久了的那种馊。
何晓雯猛地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发卡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她盯着那扇小窗户,心脏在胸腔里撞,撞得她肋骨疼。风大了,吹得月季枝子乱晃,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她爬起来,冲回屋里,把门关上,反锁。背靠着门板喘气。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喘气声,粗重,急促。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咔,咔,咔。
晚上,何晓雯没做饭,从柜子里拿了包方文斌买的饼干,干巴巴地嚼。电视还开着,在播新闻,说近期有多名女性失踪,警方正在调查。画面里闪过几张照片,都是年轻女人,笑得挺好看。何晓雯盯着屏幕,手里的饼干忘了往嘴里送。
失踪……她突然想起,好像去年还是前年,镇上也有个女的失踪,闹过一阵。方文斌当时还说,外头乱,让她少出门。
外头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何晓雯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走到客厅窗户边时,她看见外头车灯的光,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子门口。
不是方文斌的车。他的车是黑色轿车,外头停着的是辆白色面包车。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穿着深色衣服,朝房子走过来。
何晓雯第一反应是躲。她关了灯,蹲在窗户底下,从窗帘缝里往外看。那两人走到门前,停了停,其中一个抬手敲门。
“有人吗?”是个男声,听着有点哑。
何晓雯捂着嘴,不敢出声。敲门声又响了会儿,停了。她听见那两人在门外说话,声音低,听不清。然后脚步声走远了,车灯亮起,开走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重新开了灯,屋里亮堂堂的,可她觉得比刚才还冷。她走到座机旁,想给方文斌打个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了。说啥呢?说有人敲门?方文斌肯定说,不是让你别开吗?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把草莓钥匙,一会儿是那个黑色发卡,一会儿是地下室的怪味,一会儿是新闻里那些失踪女人的脸。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夜深了,何晓雯躺床上,睡不着。外头风停了,雨下起来,淅淅沥沥敲在窗户上。她想起老家,也是这样的雨夜,她和妈挤一张床,妈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妈总说她傻,让她多长个心眼。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想,人心哪有那么坏。
现在她躺在二百多平的别墅里,床垫是进口的,据说好几万。可她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爬起来,从衣柜里又抱了床被子,压在身上。重是重了点,可踏实。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一点声音。很轻,但确实有。像是……拖动东西的声音,闷闷的,从楼下传上来。
她一下子清醒了,屏住呼吸听。声音又没了。只有雨声,刷刷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松口气,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清晰了点,是“吱呀”一声,像门轴转动。
何晓雯坐起来,心跳得像要窜出喉咙。她轻轻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得她一激灵。走到卧室门口,她贴在门板上听。楼下静悄悄的。
也许是风吹的?或者是老鼠?方文斌说地下室有老鼠。
她握了握拳头,手心湿漉漉的。轻轻拧开门把手,楼道里黑,只有楼梯拐角那儿有个小夜灯,发着微弱的光。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木楼梯有点旧,踩上去有轻微的“嘎吱”声。她停住,等那声音过去,又继续下。
到了一楼,她站了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客厅里家具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个沉默的怪物。拖动声好像是从楼梯后头传来的,就是那扇白门的方向。
何晓雯往那边挪。脚踩在地砖上,冰凉。她走到楼梯后头,那扇门静静地关着。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门把手,冷得像冰。
锁着。她拧了拧,拧不动。
她弯下腰,从锁眼往里看。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那股味儿,更浓了,从门缝底下钻出来,钻进她鼻子里。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突然,门里头传来一点响动。很轻,像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
何晓雯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转身就跑,光脚噼里啪啦踩在楼梯上,冲回卧室,锁上门,钻进被子里,浑身发抖。
那一夜她没合眼。天快亮时,雨停了。何晓雯从被子里钻出来,脸都捂红了。她走到窗边,看外头的天,灰白色,像块脏抹布。院子里那丛月季,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像个女鬼。她才二十八,可看着像三十好几了。这五年圈在屋子里,不见太阳,不吹风,人都捂蔫了。
早饭她煮了碗面,没滋没味地吃了。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要进地下室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草,压不住了。她满脑子都是那个黑色发卡,那股怪味,夜里那声响动。她得知道,里头到底有啥。
可钥匙在方文斌那儿。她想起那串新钥匙,方文斌说所有门都能开。她拿出来,一把一把地试。大门,能开。卧室,能开。书房,能开。试到最后一把小的,插进地下室门的锁眼,拧不动。
方文斌骗她。这把根本开不了地下室。
何晓雯站在那扇白门前,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塑料草莓硌着手心。她盯着锁看,突然想起书房抽屉里那些回形针。她跑回书房,抓了一把回形针出来,又找了把钳子。
回到地下室门口,她把回形针掰直,塞进锁眼。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对不准。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别慌,慢慢来。回形针在锁眼里捅,转动,她感觉到里头的弹子,一个一个地顶。
“咔哒”。
很轻的一声,锁开了。
何晓雯握着门把手,冰凉的感觉从手心传到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轻轻一拧,门开了条缝。一股更浓的味道涌出来,她差点背过气去。那味道太复杂了,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甜腻腻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她推开门。里头黑,只有门缝透进点光,勉强能看见一段向下的楼梯。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可能是坏了。
何晓雯回客厅拿了手电筒,又找了根棍子——是打扫卫生用的伸缩杆。她重新站到地下室门口,手电光柱照进去,能看见楼梯上积了厚厚的灰,上头有脚印,新鲜的,看大小是男人的鞋印,方文斌的。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噗噗地响。楼梯不长,十几级,走到头是个不大的空间。手电光扫过去,照见堆着的杂物,旧家具,破纸箱,还有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味道是从左边角落传来的。何晓雯把手电光移过去,照见一个东西,用塑料布盖着,下面显出方方正正的轮廓。她走过去,用棍子捅了捅塑料布,硬的。掀开一角,手电光下,她看见一台冰柜,老式的,白色的外壳上满是污渍。
冰柜插着电,指示灯亮着微弱的绿光。嗡嗡的运行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
何晓雯盯着那冰柜,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方文斌说过,地下室没插头,电器用不了。这冰柜哪来的电?还有,冰柜里装的什么?需要常年插着电?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冰柜盖子,冷得她一哆嗦。盖子没锁,一掀就能开。可她不敢。手电光在冰柜白色的表面上移动,她看见盖子边缘,靠近把手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了,像干掉的血。
突然,冰柜“嗡”地一声,压缩机启动了,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何晓雯吓得往后一跳,手电筒脱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光柱乱晃。她慌忙捡起来,光柱扫过对面墙壁,她看见墙上挂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看,是条围巾,女式的,红色的,很鲜艳的红。何晓雯记得,方文斌去年送过她一条围巾,也是红色的,但没这条红得这么扎眼。她盯着那条围巾,手电光下,能看见围巾边角绣着两个小字母:L.Y.。
不是她的。她名字缩写是H.X.W.
手电光继续移动,她看见墙角堆着几个包,女式的,款式不同。还有一个行李箱,粉色的,上面贴着卡通贴纸。她走过去,用棍子挑开一个包的拉链,里头掉出些东西:口红,粉饼,还有个小钱包。她捡起钱包,打开,里头有张身份证。
手电光照上去。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笑得挺甜。姓名栏:刘雅。出生日期:1995年。住址是邻市的某个小区。
何晓雯的手开始抖。身份证背面,有效期到2028年。没过期。她想起新闻里那些失踪女人的脸,其中一张,好像就是圆脸,短发。
她扔掉身份证,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炭。手电光乱晃,她又看见旁边地上有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看出是个粉色外壳。她捡起来,按开机键,没反应。手机背面贴着一张贴纸,是只小猫。
冰柜又“嗡”地响了一声。何晓雯盯着那台白色冰柜,盖子边缘那点暗红色污渍在手电光下格外刺眼。她慢慢走过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直直照着冰柜盖子。她的手伸出去,手指碰到那个塑料把手,冷得像冰。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开!开了就回不去了!
可手不听使唤。她握住把手,往上抬。盖子有点沉,她用了点力。随着“嗤”的一声轻响,密封条被扯开,一股更浓烈的味道冲出来,冷气混着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扑了她一脸。她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没吐出来。
手电光射进冰柜内部。白茫茫的冷气往外冒,看不太清。她眯起眼,往前凑了凑。光柱穿透冷雾,照见里面堆得满满的东西,用黑色大号垃圾袋裹着,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包,袋子口没扎严实,露出一点里面的东西。
是一缕头发,长长的,黑色的,沾着白霜。
何晓雯的呼吸停了。她盯着那缕头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电光在抖,连带着那缕头发也在抖。她慢慢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快要碰到那头发——
“咔。”
很轻的一声,从楼梯上方传来。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何晓雯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楼梯上方,那扇白门被推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
方文斌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也没动。但何晓雯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盯着她,盯着她放在冰柜边上的手,盯着她嘴里咬着的手电筒,盯着她惨白的脸。
地下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冰柜压缩机还在嗡嗡地响,那声音现在听着像某种怪物的喘息。何晓雯的手还搭在冰柜盖子上,指尖的冰冷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心脏,把那里冻成一坨冰疙瘩。
方文斌动了。他迈出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他不紧不慢地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咚,咚,咚,像敲在何晓雯的脑仁上。
手电筒的光柱还照着冰柜里面,那缕黑头发在冷气中微微颤动。何晓雯想动,想把盖子合上,想跑,可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她看着方文斌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模糊变得清晰。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表情。就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站定,离她不过两三米远。眼睛扫过她手里的身份证,扫过地上那个粉色手机,最后落在冰柜里那缕头发上。
“看见了?”他问,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甚至还有点温和。
何晓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点头,很轻地点了一下。
方文斌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往前走了一步,何晓雯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在冰柜上,哐当一声。
“怕什么?”方文斌笑了,眼角堆出熟悉的褶子,“我又不会害你。”
他伸出手,不是朝她,而是朝冰柜。他轻轻拨开那缕头发,手伸进黑色塑料袋里,掏了掏。何晓雯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他拿出一个东西。
是个发卡,黑色的,和她昨天在院子里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款式挺好看,是吧?”方文斌把发卡放在手心,端详着,“我买了好几个,可惜,她们都不喜欢。”
“她们……”何晓雯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们啊……”方文斌把发卡放回冰柜,合上盖子。那“嗤”的密封声让何晓雯浑身一抖。他转向她,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都是一些不听话的人。不像你,晓雯,你最听话了。”
他朝她走近一步。何晓雯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她看见方文斌的手抬起来,像往常一样,要摸她的头。可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落在了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冷吗?手这么凉。”他说,手指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
就那一下,何晓雯像被电打了似的,猛地往后缩,背紧紧贴着冰柜冰冷的表面。方文斌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
“你知道了。”他说,不是问句。
何晓雯点头,又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糊了一脸。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
可她动不了。方文斌就站在那儿,挡住了楼梯,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他看着她哭,看了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他总是随身带着手帕,白色的,棉质的——递给她。
“擦擦。”他说。
何晓雯没接。手帕悬在半空,方文斌等了几秒,收回手,自己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年了,晓雯。”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我养了你五年,没让你受过一点委屈,是不是?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把你当宝贝似的供着。可你呢?你就这么对我?”
他往前一步,何晓雯退无可退,脊背死死抵着冰柜。冰柜的冷气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她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
“我……”她想说话,想辩解,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想知道里头是什么,对吗?”方文斌指了指冰柜,语气甚至有点温柔,“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知道以后,我们就回不去了。你确定想知道?”
何晓雯拼命摇头,眼泪飞出去。不,她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她宁愿自己从来没下来过,没看过那条围巾,没捡到那个发卡,没闻到那股怪味。
“晚了。”方文斌说,声音冷下来,“你下来了,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很热,热得烫人。何晓雯尖叫起来,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踢起一片灰尘。
“放开我!放开!”她嘶喊着,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脸。
方文斌偏头躲开,手腕一拧,把她整个人转过去,脸压在冰柜上。冰柜的冰冷贴着皮肤,激得她一哆嗦。方文斌从后面压住她,嘴唇贴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嘘,别叫。”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你以前多乖啊,从来不问东问西。我就喜欢你这点,单纯,好骗。可你怎么就变了呢?嗯?”
何晓雯的脸被压在冰柜上,冰得发麻。她看见冰柜盖子边缘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就在她眼前,近得能看清每一条纹路。她想吐,胃里翻江倒海。
“你看,”方文斌用另一只手指着那片污渍,“这是上一个,她也不听话,非要跑。我没办法,只能让她安静下来。”
他的手指在那片污渍上抹了一下,然后举到何晓雯眼前。指尖上什么也没有,但那动作让何晓雯彻底崩溃了。她开始嚎啕大哭,哭得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求求你,方文斌,求求你放了我……”她语无伦次地哀求,“我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回去,我乖乖的,我再也不问了……”
方文斌没说话。他松开一只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卷胶带,刺啦一声扯开一截。何晓雯听见那声音,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方文斌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不开。
胶带贴上她的嘴,冰凉的,带着一股化学品的味道。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接着,她的手被扭到背后,用胶带一圈圈缠住。方文斌的动作很熟练,不紧不慢,缠得结结实实。
做完这些,他松开她。何晓雯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柜,呜呜地哭。方文斌蹲下来,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掉的头发。
“别哭了,妆都花了。”他说,语气竟然有点惋惜,“你哭起来不好看,我喜欢你笑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那个粉色行李箱,拖过来,放在何晓雯面前。然后打开冰柜,开始往外搬那些黑色塑料袋。一袋,两袋,三袋……他搬得很稳,一点都不慌,像在搬超市买回来的年货。
何晓雯看着他把那些袋子塞进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行李箱合不上,他就跪上去,用体重压,终于“咔哒”一声扣上了。然后他拉起拉杆,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何晓雯拼命挣扎,用脚踢他,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似的,抱着她往楼梯走。上楼梯的时候有点费劲,他喘了口气,调整了下姿势,继续往上走。
回到一楼,客厅的灯光刺得何晓雯眼睛疼。方文斌把她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关门,锁好地下室。然后他回来,坐在她对面,点了根烟。
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何晓雯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冷漠,麻木,甚至有点厌倦。他抽了几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看向她。
“本来想让你多待几天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可你不听话。不听话的,都得走。”
他站起来,走到座机旁边,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何晓雯盯着他,不知道他要打给谁。
电话通了。方文斌对着话筒说:“老地方,今晚。嗯,新鲜的。”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蹲在何晓雯面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胶带撕掉皮肤,火辣辣地疼。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
何晓雯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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