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锁发出冰冷的错误提示音。

梁若曦手指悬在半空,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道瓷砖的接缝处。门内电视剧的声音开得很大,夹杂着公婆刻意拔高的说笑声。

手机屏幕亮着,婆婆的信息刺眼:“小梁,你回来直接回娘家住吧,好好反省。住家里要交房租,每月三千,转给家富。”

她站着,像被钉在自家门口。

邻居的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关上。

直到物业经理郑博涛从电梯出来,穿过看热闹的稀疏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看门内探出的、那张属于她公公的、得意又紧绷的脸,而是面向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欠身,朝她鞠了一躬。

唐家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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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梁若曦把车歪歪斜斜地塞进小区拥挤的停车位。

连续一周的异地项目协调会,加上五个小时的高速夜路,她感觉太阳穴像有两把小锤子在交替敲打。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减速带,发出空洞的隆隆声。

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她拉长的、疲惫的影子。

十六楼,1602。她闭着眼都能摸到的家。

右手食指贴上锁屏感应区。

嘀一声短鸣,不是熟悉的通过长音,而是短促尖利的“滴滴滴——”。

指纹识别失败。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手指太干,换了个拇指。

又是同样的错误提示。

可能没电了?

她输入密码。

那六位数字是她和唐家富领证的日子。

屏幕红光一闪,“密码错误”。

她愣住,以为按错,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缓慢地重输一遍。

还是错误。

心脏突兀地往下沉了沉。

楼道窗缝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她后颈发凉。

她凑近门板,里面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对白,是公公爱看的抗战片,音量开得很大,枪炮声轰鸣。

间或能听到婆婆董秀贞拔高的笑声,以及公公唐民生附和的大嗓门。

他们在家。明明知道她今晚回来。

梁若曦敲了敲门。里面的电视声陡然又调高了一档,几乎盖过了敲门声。她加重力道。“爸?妈?家富?我回来了,开下门。”

电视声依旧,没人应答。

她又拍了几下,手心拍得生疼。

门内除了喧嚣的电视,再无其他动静。

一种荒谬的、被刻意隔绝在外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退开半步,掏出手机,先拨唐家富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转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下午在高速服务区,他还回她微信,说“路上小心,爸妈在家”。她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拒绝她的门,指尖有点发颤。

点开微信,找到婆婆董秀贞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她发过去的一箱老年奶粉快递截图。

她打字:“妈,我到家了,门打不开,是不是锁坏了?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立刻回复。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行李箱靠腿放着。声控灯灭了,黑暗包裹下来。几秒后,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回复,是婆婆主动发来的一条新信息。

“小梁啊,你出差辛苦了。有些事呢,我跟你爸觉得,得等你回来好好说说。你这次做事,太不顾家,眼里没有长辈,让我和你爸很寒心。这个家,暂时不适合你回来住。你先回你娘家去,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什么时候认识到位了,什么时候再说。”

文字很长,梁若曦看得眼前发花。下面紧跟着又一条:“当然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反省,硬要住家里呢,也行。但不能白住。这房子是我们唐家的,你住,得交房租。一个月三千,直接转给家富。你想清楚。”

屏幕的光,映着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电视剧里的冲锋号正吹得嘹亮。

02

声控灯再次暗下去。

梁若曦没动,任由黑暗淹没自己。手机屏幕自动锁闭,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只有门缝底下,漏出细细一条电视变幻的光影。

回娘家?反省?房租?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混沌疲惫的脑子里。

她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先涌上来的是巨大的荒谬和无法置信。

这是她的家。

房产证上写着她和唐家富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一百二十万,她出了七十万,唐家富拿了四十万,公婆当初说支援十万——虽然那十万后来唐家富私下说是他跟朋友借的,但面子是公婆出的。

贷款一百万,主贷人是她,月供五千八,一直是她公积金覆盖大半,剩下的从家庭共同账户出。

装修她盯了四个月,累脱一层皮。

怎么就成了“唐家的房子”?她住,要交房租?

喉咙里堵着硬块,吞不下,吐不出。

她慢慢滑坐到行李箱上,皮质表面冰凉。

楼道很安静,除了1602门内传出的虚幻热闹。

夜风从楼梯间盘旋上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斜对面1601的门轻轻打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是住着一对老夫妻的那家老太太。

老太太看了看坐在黑暗里的梁若曦,又看了看1602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了然的神情,什么都没说,又轻轻把门关上了。

关门前,梁若曦听到里面老头压低声音问:“还没进去?”老太太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种被审视、被围观的感觉,让她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不能再坐在这里。她得做点什么。

去找物业?说业主被自己家锁在外面?理由呢?说公婆换了锁不让她进?这听起来像可笑又丢人的家庭闹剧。

报警?

警察来了大概率也是调解家庭纠纷,劝她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

她几乎能想象公公唐民生对着警察梗着脖子说“这是我儿子的家,我给我儿子房子换锁怎么了”的样子。

行李箱的拉杆被她攥得死紧,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她再次抬手,这次不是敲门,而是握拳,用力捶在门板上。“开门!唐家富!你给我出来!”

捶门声在空旷楼道里回响。里面的电视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

几秒后,一个脚步声走到门后,是唐民生的声音,隔着门板,瓮声瓮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敲什么敲!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有点规矩没有!”

“爸,你把门打开。这是我的家,我要进去。”

你的家?”唐民生冷笑,“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们这老两口?出差一个礼拜,电话没几个,回来连门都进不来,你不反省自己,还在这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赶紧走,别在门口丢人现眼!

“家富呢?让他跟我说话!”

“家富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现在就回你妈那儿去!”

对话进行到这里,梁若曦已经彻底明白。

这不是误会,不是锁坏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驱逐。

公婆在里,丈夫“睡了”或者“关机”了,他们把她干干净净地挡在了这个她付出了所有的“家”的外面。

一股冰冷的疲惫和绝望席卷了她。她不再捶门,也不再说话。就那样站着,盯着那扇冰冷的、反射着楼道黯淡光线的深灰色防盗门。

电梯“叮”一声响,有人上来。

是夜巡的保安,年轻小伙子,拿着手电筒。

看到这情形,愣了愣,走近些:“您好,请问是……业主吗?有什么需要帮助?”

梁若曦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声音依旧干涩:“我是1602的业主,我进不去家门。

保安看了看门牌号,又看看她脚边的行李箱,脸上露出为难。

“这个……是锁坏了?还是……忘带钥匙了?”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动静,猜到了几分。

“锁被换了。”梁若曦简短地说,不想多解释。

保安更为难了。

“这……家庭矛盾,我们物业也不好强行干预。要不,您联系一下家里其他人?或者,先去我们值班室坐坐?等天亮了,我们经理上班,看看他有什么办法?业主资料和紧急联系人,可能经理那边清楚些。”

经理。梁若曦想起那个姓郑的物业经理,三十多岁,做事一板一眼,见过几次,没什么深交。她疲惫地点点头。“麻烦你了。”

保安帮她拎起行李箱。进电梯前,梁若曦回头,最后看了一眼1602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那片电视的光影,又亮了起来。

03

物业值班室灯火通明,弥漫着泡面和旧家具的味道。

保安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从浓黑转向墨蓝。

梁若曦捧着一次性纸杯,热水早已变温,她一口没喝。

脑子乱糟糟的。

过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回:买房时公婆拍着胸脯说“十万就是给你们小家的支持,别有负担”;搬进来不到一个月,他们提着大包小包说来“照顾你们几天”,然后就再也没提走的事;婆婆董秀贞如何一点点把她的厨房用品收到角落,换上自己带来的锅碗瓢盆;公公唐民生如何对家具摆放指手画脚,说沙发朝向“不聚财”;唐家富如何每次在冲突时,要么沉默,要么就说“那是我爸妈,我能怎么办”……

天蒙蒙亮时,早班保安和保洁陆续来了,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又各自忙开。

七点半左右,一个穿着整洁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进来,是物业经理郑博涛。

他看到梁若曦,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身边的行李箱和脸上无法掩饰的憔悴。

带她来的夜巡保安连忙上前,低声解释了几句。

郑博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输入密码,调取业主资料。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梁若曦看到他输入房号,屏幕弹出信息页。

郑博涛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浏览要长一些。

他的指尖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滑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梁若曦。

那眼神有点复杂,似乎多了点审视,又好像确认了什么。

“梁女士,”他开口,声音平稳公事化,“您的情况我初步了解了。按照流程,我们需要核实业主身份,并优先联系房产登记的相关权利人。现在时间还早,您看是继续在这里等,还是……”

“我就在这里等。”梁若曦打断他,声音沙哑但坚决,“我要等唐家富出来。我要他当面给我个说法。”

郑博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后开始处理其他文件,但梁若曦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留在她这边。

八点过一刻,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唐家富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眼神躲闪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梁若曦,脚步迟疑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讨好的笑容。

“若曦……你、你等了一晚上啊?怎么不去酒店……”

梁若曦站起来,一夜未眠的疲惫和积蓄的怒火让她身体微微发抖。“唐家富,门怎么回事?”

“那个……爸、妈说,原来的锁不太安全,最近小区不是有……”他语无伦次,不敢看她的眼睛,“就、就趁你出差,换了个新的……忘了提前告诉你……”

“忘了?”梁若曦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密码也忘了告诉我?指纹也忘了录我的?大半夜把我关在外面,你妈发信息让我滚回娘家,还要我交房租,这也是忘了?”

唐家富的脸涨红了,手足无措。

“妈……妈那是说的气话。你上次不是因为她动你东西,跟她吵了几句吗?她就一直记着……你、你别往心里去。房租什么的,怎么可能呢……”

“那你现在带我回家。把新密码告诉我,把我指纹录进去。”

唐家富的脖子缩了缩,眼神飘向门口,又飘回来,就是不敢定格在梁若曦脸上。

“若曦……你看,爸妈正在气头上。你这时候进去,肯定又要吵。要不……你先回你妈那儿住两天?等他们气消了,我再去接你……好好说说,行不行?”他上前一步,想拉梁若曦的手,被她猛地甩开。

“这是我的家!唐家富!我凭什么要走?该走的是谁你心里不清楚吗?”她的声音拔高了,引来了值班室外路过保洁的侧目。

唐家富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你小声点!让人看笑话……算我求你了,先缓一缓,行吗?那是我爸妈,我能赶他们走吗?”

就在这时,郑博涛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发出轻轻的“啪”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旁边,语气依旧平稳:“唐先生,梁女士是登记的共同权利人之一。在没有司法裁定或有效协议排除其居住权的情况下,拒绝其进入属侵权。从物业管理角度,我们建议家庭内部协商,或报警处理。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业主备案资料作为参考。”

唐家富被郑博涛这番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红白交错。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郑博涛,又看了看眼神冰冷绝望的梁若曦,最后一点试图和稀泥的勇气也泄掉了。

他垮下肩膀,近乎哀求地对梁若曦说:“那……那你总要拿点换洗衣服吧?我、我上去帮你拿点下来,你先去酒店安顿一下,我们晚点再谈,好不好?”

梁若曦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数年、此刻却陌生无比的男人。

心口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再看他,转向郑博涛:“郑经理,麻烦你,作为物业见证,我现在要回我自己家,取我的个人物品。如果里面的人拒绝开门,”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请你帮我报警。”

04

再次站在1602门口时,梁若曦身后除了唐家富,还有郑博涛和那名夜巡保安。唐家富手里拿着钥匙,手指有点抖,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客厅窗户大开着,冷风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电视关着,唐民生和董秀贞端坐在沙发上,一个拿着报纸,一个捧着茶杯,姿势刻意得像在拍全家福。

看到门口这一行人,董秀贞放下茶杯,脸上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哟,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啊。”她眼神刮过梁若曦,落在郑博涛身上,“郑经理,这么早,有事?”

郑博涛微微颔首:“董阿姨,唐叔叔。梁女士需要取一些个人物品,我们物业陪同,确保过程顺利。

唐民生从报纸后抬起眼皮,重重哼了一声:“自己家,取东西还要人陪?搞这么大阵仗,给谁看?”

梁若曦没理他们。她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向主卧。唐家富想跟进去,被她一个眼神钉在门口。

主卧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属于老年人的药油味。

她的梳妆台上,护肤品被推到一边,中间摆上了董秀贞的佛像和香炉。

衣柜里,她的衣服被挤到了最边上,空出大半挂满了公婆的衣物。

她打开衣帽间,想拿几件换洗衣物和重要文件。

却发现她常放行李箱和备用包的角落,堆上了几个大纸箱。

她认得那些箱子,是之前装公婆杂物的。

她自己的一个装旧书和纪念品的箱子,被挪到了最里面,上面还压了两个沉重的杂物箱。

她弯腰想去搬开,小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紧般的坠痛。

生理期提前了,或许是连日奔波和情绪剧烈波动的结果。

疼痛来得迅猛,她眼前一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衣柜门,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若曦?”唐家富在门口探了探头。

梁若曦咬着牙,没吭声。她缓了几秒,忍着腹痛,用力去推压在上面的箱子。箱子很沉,纹丝不动。

客厅传来董秀贞拔高的声音:“家富啊,你进来帮妈看看,这电视怎么又没信号了?”紧接着是唐民生不耐烦的催促:“磨蹭什么呢!”

唐家富应了一声,抱歉地看了梁若曦一眼,转身去了客厅。

腹痛一阵紧过一阵,梁若曦靠在冰冷的衣柜上,深吸了几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耻辱感和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在这个她花钱买的房子里,她连拿自己的东西,都要如此狼狈,如此受阻。

郑博涛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唐先生,梁女士似乎身体不适。如果取物过程持续受阻,根据物业安全管理条例,为免意外,我们需要考虑请警方介入协助,并备案业主权益纠纷。”

客厅里的电视调台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唐家富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唐民生和董秀贞。董秀贞嘴里嘟囔着:“拿个东西这么多事,娇气给谁看……”

唐家富这次没再犹豫,上前帮梁若曦搬开了压着的箱子。

梁若曦白着脸,从最底下拖出自己的那个箱子,打开。

里面一些旧书和日记本还在,但她之前放在显眼处的几份工作项目合同和一本重要的客户笔记不见了。

“我箱子里的文件呢?”她抬头,看向门口的公公婆婆。

董秀贞眼神飘了一下:“什么文件?乱七八糟的,谁知道你放哪儿了。可能收拾的时候,当废纸扔了吧?哎呀,家里旧东西太多,早就该清理清理了。”

唐民生背着手,不看她,对着空气说:“嫁进唐家,心思就该放在家里。整天看那些工作上的东西,有什么用。

梁若曦闭了闭眼,不再追问。

她知道问不出来。

她把还能找到的几件衣服、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洗漱包塞进行李箱。

合上箱盖时,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拖着箱子,走过客厅。

唐民生和董秀贞坐回了沙发,一个重新拿起报纸,一个低头抿茶,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唐家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到门口,梁若曦停下,没有回头。

“唐家富,”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房子,当初你爸妈出了十万,对吧?”

唐家富身体一僵。

董秀贞立刻接话,声音尖利:“怎么?现在想算账了?那十万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砸给你们了,现在想不认?”

梁若曦依旧没回头,只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说:“我会弄清楚。每一分钱,都会弄清楚。”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郑博涛对唐家富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留下保安守在1602门口。

电梯门合上,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

小腹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冷的是心里那个窟窿。

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听见郑博涛用对讲机低声交代:“看着点1602,有任何异常,及时上报。”

电梯到达一楼。

郑博涛帮她挡住门,忽然说了一句:“梁女士,购房合同和银行流水,最好仔细核对一下。尤其是大额转账的附言和对方账户信息。”

梁若曦脚步一顿,看向他。郑博涛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她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回了物业中心。

05

公司附近的连锁酒店,标准间,窗帘厚重,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梁若曦冲了个热水澡,腹痛稍缓,但疲惫像浸透水的棉被,沉沉地裹住她。

她缩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郑博涛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核对合同和流水。尤其是大额转账。

当年买房,像一场激烈的战役。

她和唐家富工作几年,各自有些积蓄,但距离首付还差一大截。

她父母是普通退休教师,倾尽全力拿了三十万给她。

唐家那边,最初说只能凑二十万。

为此,两人差点吵崩。

后来唐家富兴冲冲地回来,说爸妈“砸锅卖铁”,又凑了十万。

“一共三十万!这下差不多了!”

那十万,是转账过来的。她记得,因为当时唐家富特意说,“爸妈不会用网银,让我叔家表弟的账户转的,名字可能对不上,你备注好就行。”

她当时沉浸在凑齐首付的喜悦和疲惫中,没有深究。

唐家富把转账截图发给她,她看到对方账户名是一个叫“赵志刚”的人,附言“购房借款”。

她问了一句,唐家富解释:“我表弟,妈的远房侄子,爸妈借他的账户用用,钱是爸妈的。”

于是,这十万,就理所当然地记作了“公婆出资”。成了他们日后理直气壮入住、并且越发将自己当作房子唯一主人的重要基石。

真的……是公婆的钱吗?

梁若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连上酒店Wi-Fi,她登录手机银行,一页页翻找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找到了。

那一笔十万,来自“赵志刚”。

附言确实是“购房借款”。

借款。

她的心脏怦怦跳起来。如果是公婆的钱,为什么是“借款”?为什么用别人的账户?一个远房侄子的账户?

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沈香怡的名字。她的表妹,大学法学专业,现在在一家律所做律师。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点嘈杂。

“姐?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出差回来了?”沈香怡的声音清脆利落。

“香怡,”梁若曦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我遇到点事。可能需要法律咨询。”

听梁若曦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讲完昨晚到今早的遭遇,电话那头的沈香怡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压着的火气:“他们这是非法剥夺你的居住权!换锁不告知,还索要房租?谁给他们的脸!姐,购房合同、贷款合同、所有的转账记录,尤其是那十万的,全部整理出来,拍照发我。房产证呢?在你手里吗?”

房产证……好像办完贷款后,一直放在家里书房的抽屉里。”梁若曦想起那个被公婆杂物占领的书房,心头一沉,“现在可能拿不到了。

“没关系,有合同和流水也行。重点是那十万块的来源。‘借款’这个备注很关键。如果是借款,是谁借的?借给谁的?约定利息和还款方式了吗?这些搞不清楚,那十万的性质就存疑,他们所谓的‘出资’也就站不住脚。”沈香怡语速很快,“姐,你先别慌,也别跟他们硬吵。收集证据是第一位的。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我下午请个假,过来找你。”

挂了电话,梁若曦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噪音模糊地传来。

三年婚姻,无数个为这个家奔波、筹划、忍耐的时刻,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原来基石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块虚浮的、充满谎言的朽木。

她想起搬进来那天,婆婆摸着崭新的墙壁,感叹:“这房子真好,以后就是我跟你爸养老的地方了。”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开心的感慨,还笑着说:“爸妈喜欢就多住段时间。”

想起每次她和唐家富因为公婆长住不起、生活习惯摩擦而争执时,唐家富总是那句话:“那十万块钱在那儿摆着,我能说什么?”

想起公公一次次在亲戚面前,以一种主人翁的姿态介绍:“这是我儿子家,我们老两口现在就跟儿子住,享福!”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绕回了那十万块钱。

如果,那十万根本不是公婆的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家富发来的微信。

“若曦,到酒店了吗?好好休息。爸妈那边我会再劝劝。都是气话,你别当真。房租的事千万别提了,伤感情。等我哄好他们,就去接你。”

梁若曦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

她点开手机银行,把那份三年前的转账记录,截图,发给了沈香怡。

附言只有两个字:“香怡,查。”

06

下午三点,沈香怡风风火火地赶到酒店。

她个子高挑,一身干练的西装套裙,手里提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

一进门,先给了梁若曦一个用力的拥抱。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沈香怡皱眉,打量着她。

“没事,没睡好。”梁若曦勉强笑了笑,把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她。

除了银行流水,还有当初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幸好公司档案里存了一份)、贷款合同电子版、以及这几个月家庭账户的部分开支记录——上面显示,大部分超市采买、水电燃气物业费,都是从她工资卡绑定的支付渠道出去的。

沈香怡坐在小桌前,快速浏览,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击。当她看到那笔“赵志刚”的十万转账时,眉头锁紧了。

“赵志刚……这个名字有点熟。”她沉吟着,打开某个法律查询系统,输入名字和大概的地区信息筛选。

过了一会儿,她“啧”了一声,“果然。这个赵志刚,有涉诉记录,好几起民间借贷纠纷,都是原告。专门做小额高息贷款的。”

梁若曦的心猛地一沉。“高利贷?

“不一定就是高利贷,但有这个嫌疑。关键是,这笔钱是从他账户直接打到你当时收款的卡上,附言‘购房借款’。如果这钱是你公婆的,为什么要通过一个放贷人的账户走?还明确写‘借款’?”沈香怡抬起头,目光锐利,“姐,唐家富当时跟你解释的原话是什么?你再回忆一下。”

梁若曦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三年前那个燥热的下午。

“他说……‘爸妈不会用网银,让我叔家表弟的账户转的,名字可能对不上,你备注好就行。’还特意强调了,钱是爸妈的。”

“叔家表弟?赵志刚姓赵,你婆婆姓董,唐家富的叔家表弟怎么姓赵?”沈香怡立刻抓住矛盾点,“除非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或者,根本就是在说谎。”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一种冰冷的、接近真相的寒意,顺着梁若曦的脊柱爬升。

“如果……这十万,根本不是他爸妈出的,而是唐家富自己找这个赵志刚借的……然后骗我说是他爸妈的钱?”梁若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可能性很大。”沈香怡合上电脑,表情严肃,“这样一来,你公婆所谓的‘出资’就是子虚乌有。他们凭借这个‘功劳’强行入住,甚至现在要赶你走、收你房租,在法律和情理上,都完全站不住脚。更重要的是,这笔借款,如果是唐家富的个人债务,而用于夫妻共同购房,那么……

“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梁若曦接道,心越来越冷。

“要看借款时的约定和用途证明。但现在他们咬定是‘父母出资’,反而可能掩盖了债务真相。”沈香怡握住梁若曦冰凉的手,“姐,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房产证原件必须拿到。还有,当初办理收房、物业登记这些手续,是谁办的?有没有签署过什么文件?”

梁若曦努力回忆:“收房是唐家富请假去办的,他说一堆手续,跑了好几天。物业登记……好像也是一起去签的字,当时人很多,文件都是一式好几份,签完名就被收走了,自己没留底。”她顿了顿,“但物业的郑经理,今天早上暗示我核对流水,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沈香怡眼睛一亮:“物业经理?他具体说什么?”

梁若曦复述了郑博涛的话。

沈香怡思索片刻:“他可能只是基于职业敏感提醒。但也可能,在物业备案的文件里,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内容。房产证是关键。姐,我们必须回去一趟,拿到房产证,或者至少看到它。”

“他们不会让我进的。”

“我陪你去。以律师身份,要求查验产权证明,这是业主的权利。如果他们再阻拦,性质就不一样了。”沈香怡语气坚定,“而且,正好会会你那对‘厉害’的公婆,还有我那‘孝顺’的姐夫。”

一个小时后,梁若曦和沈香怡再次回到那个小区。

梁若曦拖着那个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和笔记本电脑,但此刻感觉重若千钧。

沈香怡拎着公文包,步伐稳健。

电梯上行。梁若曦的手心微微出汗。

十六楼到了。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她们走到1602门前。梁若曦深吸一口气,抬手按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董秀贞半张警惕的脸。

看到梁若曦,她脸色一沉,再看到她身后的沈香怡,眉头皱得更紧。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反省吗?这又是谁?”董秀贞语气不善。

“阿姨你好,我是梁若曦女士的代理律师,沈香怡。”沈香怡上前半步,亮出自己的律师证,“我的当事人需要取回属于她的个人重要物品,主要是产权证明文件。请配合。”

“律师?”董秀贞声音尖起来,“吓唬谁呢!这是我们家!什么产权证明,没有!赶紧走!”

唐民生也闻声赶到门口,挡在董秀贞身前,瞪着梁若曦:“你个不孝的东西,还敢带外人来闹?滚!”

沈香怡面不改色:“唐先生,董女士,根据《物权法》,梁若曦女士是这套房产的登记共有人,有权进入并取用自己的物品。你们拒绝开门,已涉嫌侵权。如果继续阻挠,我们将报警处理,并保留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报警?你报啊!”唐民生梗着脖子,“我看哪个警察管我们家事!这是我儿子的房子!”

“是不是您儿子的房子,不是您说了算,是房产登记说了算。”沈香怡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压力,“请让我们进去,或者,将房产证拿出来查验。否则,我们只能采取进一步措施。”

就在双方僵持、唐民生夫妇骂声渐起、引来邻居再次探头的时候,电梯“叮”一声响了。

郑博涛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物业工程部制服的工作人员。他看到门口的景象,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

唐民生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大声道:“郑经理!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像什么话?带个什么律师来家里闹!你快把她们弄走!”

郑博涛先是看了一眼脸色苍白但眼神倔强的梁若曦,又看了看神色警惕的沈香怡,最后目光落在情绪激动的唐民生夫妇身上。

他没有理会唐民生的叫嚷,也没有先对沈香怡说话,而是直接走到了梁若曦面前。

在所有人——唐家父母,门内闻声赶出来、一脸惶惑的唐家富,以及探头张望的邻居——的注视下,郑博涛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身体微微前倾,朝梁若曦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带着一种正式的恭敬。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