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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首马241完赛后,心里很不爽,甚至不想再跑下一场比赛了。

刘晶娅,上海体育大学大四女生,作为校队中长跑选手,她在今年的重庆“首马”之前,自定的目标是冲一冲237。为什么是237,文章中间会写到。

完赛结果不遂己愿。2:41:35的首马成绩,让她感到失望和难过,冲过终点后的第一个念头,甚至是“太累了,不想练了”。

放弃的念头一闪而过。等待她的是早就报名成功的武汉马拉松。出发前,她接受了WR女子跑步采访——

“这次去跑武汉有定什么目标吗?”

面对提问,她柔柔地笑了起来,眼睛里滚动着亮闪闪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武马赛道出了名的不好跑,我怕我说了又完成不了,不敢定目标了,还是随缘跑到哪儿是哪儿。”

2:34:10,国内第三,这是她在武汉交出的成绩单,PB幅度超过7分钟。

不管是小时候就练的场地赛还是新尝试的路跑,她人生第一次在赛道上把自己跑吐了。在2026武汉马拉松终点拱门不远处,她因能量胶消化不良跑吐了两次,还被李春霞反超,痛失国内第二的好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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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重庆的“不知深浅”

到武汉的“燃尽自己”

2026年1月18日,重庆。刘晶娅站上了她人生第一场全马的起跑线。

此前的全副精力都扑在全运会场地赛上,原本是没想过要跑全马的,心里的念头一直停留在“再练练,再去跑”。“但当时美珍姐和队友们说重马的赛道好跑,给你报个名,去跑一下吧,我就说那也行,先报上去吧。”

在首马之前的备战周期里,作为一名常年征战场地赛的上海体育大学队选手,她拉过两次长距离,32公里那次,配速3分40秒。她盘算,如果按这个节奏跑全马,就是235左右的配速,她因此给自己定了个完赛目标:2小时37分。

跑过30公里,她才真切体会到了萱姐(李芷萱)说过的话,“全马30公里前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重马赛道第二次折返后,赛道起伏增大,有两个难关:31公里处有近800米长坡,35公里处鹅公岩大桥下也有约300米的坡道挑战。

“36公里大坡一上完,就感觉自己动不了了,”她形容那种崩溃的感觉:“腿已经用完了。”配速掉到4分十几秒、4分20秒。旁边的跑者有人退了赛,有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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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晶娅没退。她想,都跑这么多了,坚持完赛就行。最后两公里,身边有个女跑者也跑不动了,在旁边歇着。刘晶娅记得真切,感觉自己的腿也动不了,仍坚持一步一步往前挪。

冲过终点,时间定格在2:41:35。

刘晶娅并没有首马完赛的喜悦与成就感,“我跑完之后给教练发消息,说太累了,不想练了。”唐宝军教练在李国强教练过世后,一直带着她。

待吃完一顿火锅,力竭的感觉缓了过来,她想了想,继续给教练发消息:“没什么,也就那样,还是会接着跑的。”

唐教练回她:回来还是要多拉拉长距离,首马成绩不错的,能完赛就是最大的成功。教练的话并没有带来多大宽慰,没有跑进240,不满意的思绪延宕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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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晶娅的首马和次马

汉马PB了7分多获得国内第三

两个月后,3月22日,武汉。

赛前她自我感觉状态不好,腿酸,跟唐教练说感觉跑不动。唐教练的回应轻巧淡定:“你赛前状态不好,比赛当天肯定状态很好,前半程稳一点,76分左右。”

刘晶娅心里打鼓。首马按3分45秒配速跑,最后都崩成那样。现在让她按3分40秒跑?太快了,怕崩得太猛。“我说我还是慢一点,”教练说,“那前面慢一点也行,后面得加起来。”

起跑后情形果然不一样,临赛兴奋感压过了小心谨慎的策略,她没多想,直接跟了上去。“我说那崩就崩了,大胆一点跑。”结果越跑越顺。20多公里后,她看了一眼配速——3分33-35。她心里想:这把稳了,肯定能PB。

前半程跑得顺,30公里时还能提一点速。但“断电”来得猝不及防,提速到35公里左右时,“能量就断了”。

快到终点拱门时,她吐了两次。“跑吐的时候还停了一下,因为边上人挺多的,我觉得也挺丢人的。”回头复盘职业生涯这第一次跑吐的经历,她分析说:“可能是30公里时能量胶吃多了,加上后面跑得太顶了。”

吐完接着跑。第一次停顿了一小会儿,第二次停顿得稍微多了一点。她一直想着往前冲,前面带跑的人告诉她,后面的人要上来了。她不想被超。等再回头看的时候,李春霞已经冲上来了。她有点顶不住了。冲过终点,2:34:10(枪声成绩2:34:19),国内女子第三,PB了7分多钟。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但教练预料到了。赛后她发消息给教练,说“我燃尽了,后面吐了两次”。

教练回她:你1500米的冲刺能力呢?最后一百米被人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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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马的最后100米

刘晶娅被李春霞超了

首马跑得不好安慰你,次马大幅PB了又拿话刺你,这就是教练干的。

两场全马,中间隔了两个月,刘晶娅的身体感受其实差不多。“跑完全马身体感受都是一样的。”

但心态变了。

第一次,她怕崩。第二次她想,崩就崩呗,跑就完了。从241到234。她说自己其实还是“不知深浅”,只不过这一次,她更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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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点从好玩开始

直到拿全国第三

刘晶娅开始跑步的理由很简单——好玩。

小学五年级,学校开运动会,老师让女生们都去试试。晶娅报了800米和1500米,两个都拿了第一名。

她所在的学校属上海嘉定区,区体校的教练看中了她,喊她去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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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田径场上的刘晶娅

“当时不少人跟我说,去那里很累的。”刘晶娅回忆。她犹豫过,教练也劝说过,思虑再三后,还是妈妈做了决定。外地户口,在上海,体育成绩好了,是一条可以加分考大学的路。

就这样,她进了体校。

进去之后,她才知道跑步不是玩玩而已。体校的生活按部就班:上午上课,下午训练,周一、周三、周五的晚上还要补课。但她没觉得苦。“我小时候练的时候感觉不到苦,”她说,“可能长大了以后有想法了,就会觉得比较累了。小时候全都是因为好玩。”

参加上海市比赛跑出成绩后,刘晶娅被上体大附属竞技运动学校的教练选中。那是2016年,她初一。到这边之后,训练更专业了,文化课也变得不那么规律——比赛多的时候,可能一个月都上不了几节课。主项也从800米、1500米,逐渐转向3000米。

那时候刘晶娅的想法很简单:练着,考个大学就行了。妈妈也说过,考完大学就别练了,怕练久了膝盖和脚出毛病。她觉得也行。

但2022年夏天,事情起了变化。那年5月,她考完大学,8月教练让她去参加一场全国比赛,她拿了全国第三——那是她第一次进入全国比赛的前五名。

“第一次感觉信心又来了,”她说,“不让练了,感觉又不舍得,感觉还能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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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到55公斤跑不动

低谷期拜师李国强教练

刘晶娅是安徽六安人,但从小就被来上海打工的父母带在身边,在上海长大。

“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在上海。”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像这是件很自然的事。

但她的路,并不像这句话听起来那么顺。

2019年,她在田径亚少赛女子3000米障碍项目中以10分06秒94的成绩获得铜牌。那一年的青运会结束后,刘晶娅陷入一段漫长的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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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身体发育期,加上伤病与训练状态下滑,体重一路涨到55公斤。对于跑3000米和5000米的运动员来说,这个体重,意味着跑不动。她连一级运动员的标准都达不到——3000米不行,1500米也不行。原本2021年的考学计划,只能被迫推迟。

教练看不下去了,让她先去拿个一级证。考大学,这是最基本的报名资格。

2022年1月,她被送到上体大李国强教练那里。李国强是国内马拉松的功勋教练,带出过李芷萱、李美珍等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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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一年

刘晶娅被送至李国强教练那里冲刺训练

成为了李芷萱、李美珍的学妹

“我的伤应该是2019年青运会之后就有了,后面又是发育期,感觉都很胖。去跟李老师练第一个月,训练量就很大,强度也很高,完全吃不消,就受伤了,”她说。“每天瘸着腿跑,在操场边哭边跑,学姐们跑长距离,我可能只能跟个400米、800米,完全跟不住。”

腿疼到走路都抬不起来,但刘晶娅的训练并没有摁下暂停键。她告诉我们,像她们专业运动员受伤了,只要不是特别严重,都是边跑边治疗——骨膜炎、大腿拉伤,跑着跑着就好了。

李国强教练的态度很明确:疼,也要跑。积极治疗法。

那段时间疫情反复,她们在丽江集训了半年。3月份腿伤终于好转,教练问她考学跑1500米还是3000米。她说跑不下来3000米,就选了1500米。

最后一个月,李教练给她上了强度。5月份专项测试,跑之前,她心里给自己暗暗鼓劲,“今天我就是死,也得跑死在操场上”。“豁出命去”的勇气拿了出来,成绩也厚待了她,4分29秒,超过一级标准4分31秒,体育成绩拿到96分。

心中大石头落地,她估摸着文化课只需要200到300分就能稳录,“我考完以后,突然感觉特别轻松,整个压力都没了。”她第一时间给妈妈打电话报喜。妈妈一直不太相信,觉得女儿可能是在跟她说大话,说只看录取通知书。

8月份,上海体育大学的通知书寄到了家里,妈妈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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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有个好点的成绩吧

不然这么多年苦都白吃了

刘晶娅在专业队换过三任教练。

刚进入上体大附属竞技学校时,她跟着王朝阳教练训练。2022年1月,为了备战考大学,王教练将她推荐给了上体大李国强教练。2024年,李国强教练因病去世,刘晶娅和中长跑组的队员们一起,转至唐宝军教练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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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晶娅和她的教练及队友们。滑动查看更多图片

教练的更替,某种程度上也标记着她运动员生涯的不同阶段。但落地到每一天训练的日常,其实都是与伤病、枯燥和压力共处的课题。

打小就在队里生活,过的都是与父母聚少离多的日子,她也鲜少在父母面前撒娇抱怨,尤其是受伤的情况,更是不敢跟妈妈多提。有一次她正在做扎针治疗,妈妈打视频过来,正好看到医生把长长的针扎进她小腿,当场就哭了,爸爸当即把手机拿走了。

“我还是习惯报喜不报忧,”刘晶娅说,“有了好成绩我会跟她说。”

一直在场地赛和路跑之间来回切换的刘晶娅,谈到日常训练与比赛时情绪都是淡淡的,惟有提到高原训练时,她会微微皱起眉头。

“在高原腿真的像灌了铅一样,还喘不上来气,”她说,“每天场地上都是我的喘息声。在平原我练得很有自信,在高原一点自信都没有。”

每年上高原,她都会发烧、拉肚子。她一直以为是肠胃炎,后来才知道是高原反应。队里的小朋友也这样,有的严重到要去医院吸氧。

2025年备战全运会,她在高原待了四个月,7月上高原,11月才下来。那段时间练得很疲劳,但高原训练于她而言效果并不算好。

“我上高原是一点练不动,腿很沉,”队里有的队员一下高原就能出成绩,比如李芷萱。但刘晶娅不行,她需要缓一两周,“刚下来去比赛跑不动,必须得缓一缓。”

比如四年一届的全运会,她跑的是5000米,没跑进前八,实在惋惜。

“赛其实前练得挺不错的,强度也上得好,觉得能PB很多,”她说,“但跑到后面掉速,看前八没戏了,心态有点崩。”

教练觉得她想法太多。她承认,小时候什么都不想,跑就完事了。长大了,想法跟着多起来。她不是不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现实的盘算:没有前八,第九名和最后一名,在她看来意义是一样的。但教练不这么看。他觉得你练到了,就该把成绩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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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刘晶娅就要毕业了。

毕业之后呢?她想过找工作,也投过简历,但她也在犹豫。

她说,“我的成绩说实话放在马拉松里、场地赛里,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卡在中间,就会比较难受。”

练了这么多年,嘴上常说不想练了,但真不让练,她会着急,也会舍不得。

“总感觉自己能练出点成绩,或者总得有一个好点的成绩放在那里,不然这么多年的苦都白吃了。”

尾声

两个月时间,全马从241跑到234,接下来的重心会更多转向路跑吗?于自己而言,7分钟幅度的PB无疑是欣喜的,但若是把这个成绩放在国内狂飙突进的女子全马的语境里,似是又缺了一点竞争力,提到不论是专业队马拉松选手还是大众顶尖女跑者不断突破的成绩,她谦逊的语气里也藏着几分羡慕。

但是,这才是你的第二场全马啊,继续跑你也许能成为230女子俱乐部的一员?你的第三场全马会是什么时候?

面对类似的提问,刘晶娅语焉不详。毕业后工作问题显然比第三场全马来得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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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晶娅的心目中,目前还不是所谓的抉择时刻,不存在前面两条路,哪条路正确或错误,哪条路最好或更好,她的选择有限。她只需要告诉自己一句:该做什么事的时候,就认真对待这件事。

这是在她站在行将毕业的岔路口,能给到我们的答案。她没有细究人生的第三场全马会在何时何地,只想在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里,把那个“30公里后的世界”再推远一点。■

viuviu

落笔前

先想象一个具体的人

把眼睛和笔锋

对准最简单、最细微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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