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利雅得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廊桥,还没来得及看清停机坪的方向,前方就有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两个穿着沙特传统白袍的男人站在那里,表情冷硬,其中一个用阿拉伯语开口说话:
"陈先生,请跟我们走。"
我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停机坪上,两架武装直升机正悬停在航站楼外侧。
螺旋桨的轰鸣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那阵势让我的心脏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是来参加商务谈判的,我有正规的商务签证。"
其中一个男人缓缓转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知道,阿尔-曼苏尔家族在等你。"
阿尔-曼苏尔。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我记忆深处一扇落了灰的门。
那是1997年,北京首都机场,一个扯下围巾塞进我手里的女人。
那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条围巾,我一压就是十八年。
1997年,北京首都机场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是单位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学阿拉伯语出身,毕业分配进了一家国有石油公司做翻译。
工资不高,职级最低,在单位食堂打饭都要排在最后一桌。
同行出差的是我的顶头上司,张副总。
这个人长了一张圆润的脸,永远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显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派头。
他当时已经是公司的副处级干部。
靠着一门上下逢迎的本事,把中东业务板块的油水项目抓得很紧,虽然他连阿拉伯文的字母都认不全。
那天我们要搭乘沙特航空的航班飞利雅得,这是我第一次执行海外项目任务。
候机大厅嘈杂,人来人往,我提着一个旧皮箱,跟在张副总身后,像一块挂在他行李车上的附件。
张副总一边走一边跟国内的人煲电话粥,声音很大。
内容大约是谁托他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要怎么操办,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笃定的得意。
我没有插话的余地,也没有资格插话。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前方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阿巴亚长袍的女人倒在地上。
她的手边散落着一个皮质医疗包,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玻璃瓶滚出去老远。
周围的旅客像被什么东西推开一样,往后退了一圈,没有人上前。
那是九七年,中国人对于全身遮裹的阿拉伯女性,多数是陌生大于一切的那种感觉。
加上她倒下的姿势很突然,更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张副总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把电话从耳边拿远了一点,对我说:
"别多事,我们快去登机口,快晚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钟。
那个女人的手在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脚就自己动了。
我蹲下去,用阿拉伯语轻声问她哪里不舒服。
她没有回答,但眼睛睁开了,对准了我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用尽了力气之后的涣散。
我顺手把她散落的医疗包归拢过来,翻出里面的东西,找到了一瓶看起来像急救用的药剂,递到她手边。
她的手指碰到药瓶的瞬间,身体有了一点反应。
我在旁边守了大概十分钟,周围有旅客开始围上来,也有机场的地勤人员赶过来,气氛才慢慢稳住。
那个女人缓过来之后,用阿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我俯下身才听清。
她说:"谢谢你,陈先生。"
我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有点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还没来得及问,她的手已经伸到了脖子上,把那条墨绿色的丝质围巾扯下来,颤抖着塞进了我的手里。
然后,几个同伴从候机大厅另一侧快步走来,把她架起来,迅速带走,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我攥着那条围巾,站在原地。
围巾的质地很好,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绣着一串我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字。
张副总已经走回来拽我的袖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救了个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收人家东西,你这脑子啊,真是没救了。"
我没有回嘴,把围巾叠了叠,压进行李箱最底层。
登机广播已经在响,我们快步走向登机口,候机大厅里的嘈杂声慢慢被身后的玻璃门隔断。
那条围巾,从那天起,就沉在我的行李箱里。
我把它带去了利雅得,又带了回来,然后忘了很多年。
飞机落地利雅得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沙特的阳光打在停机坪上,白晃晃的。
热气从地面一层一层往上顶,晒得人眼睛发疼。
接待我们的是沙特国家石油合作项目的对接官员,一个叫哈立德的中年男人。
他西装笔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气。
但眼神里有一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漠然。
他和张副总握了手,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开,当我不存在。
我们被安排住进利雅得市区的一家商务酒店。
房间不大,窗外正对着一条宽阔的沙漠公路,远处是一排椰枣树的轮廓。
第二天的技术对接会议在沙特方的办公楼里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沙特方的代表们说话语速很快,专业术语密集,我必须全神贯注才能跟上。
张副总坐在我旁边,每隔几分钟就会用手肘捅我一下,低声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俯下去小声翻给他听。
然后他点点头,挺起胸膛,用一种领导者的姿态朝对面点头示意,好像那是他自己听懂的。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沙特方的技术负责人提出了一个关于管道铺设方案的具体问题,措辞很专业。
我逐字翻译给张副总,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话:
"这个问题我们回去研究一下,明天给你们答复。"
我照实翻了过去。
对面那位技术负责人停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到我身上,用阿语轻声问了我一句话:
"陈先生,你在这个领域工作多久了?"
我没来得及回答,张副总已经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用中文压低声音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刚开口解释,他已经截断了我的话,站起来面带微笑地说了一句什么,让我翻给对方:
"我们公司在这一领域有二十年的经验,具体技术问题由我们的首席专家负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我翻完那句话,抬起眼睛,正好对上哈立德的目光。
哈立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划了一条线,然后把文件合上了。
会议结束,我跟在张副总身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的后背却有些发热。
我知道今天那个会开得不好,但我找不到地方说这句话,也没有资格说。
回到酒店,张副总在房间里打电话,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沙漠公路上没有行人,椰枣树的叶子在热风里轻轻晃着。
这片土地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被带来念稿子的人。
那天晚上我打开行李箱找换洗的衣服。
手指碰到了最底层那条折叠整齐的墨绿色围巾,摸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又压了回去。
1997年的利雅得项目最终以一份模糊的合作意向书收场,没有实质性的突破。
张副总回国之后拍着胸脯对领导说这趟出差收获颇丰,并且把我写的全套翻译材料和会议纪要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提了也没用,我明白这一点。
往后的十几年,我就在这种明白里沉了下去。
公司的中东业务板块在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陆续有几个项目落地。
我是这些项目里跑得最勤的人,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
我来来回回飞了不知道多少次,阿语越说越流利,对中东石油行业的了解也越来越深。
但我的职级在那些年里几乎没有动过。
张副总升任副总裁,坐进了顶层的办公室,手底下多了一批人。
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对外谈判,他还是会把我叫过去,就像一把用顺手了的工具,随用随拿。
我结了婚,在北京郊区买了一套小房子。
妻子叫刘芸,在一家纺织公司做会计,是个踏实的女人,从来不问我工作上的事,只问我几点回来吃饭。
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就是那种消耗感很重的平稳。
2010年前后,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公司的处境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变了。
没有股权,没有背景,升到中层就是天花板。
再往上需要的是另一套东西,而那套东西我从来就没有。
我把这个想法压下去,继续去上班,继续出差,继续做那个坐在谈判桌旁边、把别人的意思传递给另一群人的人。
直到2014年,公司拿到了一个新项目。
沙特一家大型基础设施集团。
项目金额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最大的数字,张副总亲自挂帅,钦点我随行。
那一年我四十五岁,离二十八岁那个在北京机场蹲下来扶起一个陌生女人的自己,已经隔了整整十七年。
出发前我在家里翻行李,想把旧箱子换掉。
打开最底层,那条墨绿色的丝质围巾还在那里,折叠的痕迹都还在,像是一个被忘在角落里的旧事。
我拿出来看了看,围巾上那串阿拉伯文字经过了十几年,仍然清晰。
我随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在中东做外派记者的老同学,顺口问了一句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老同学隔了几个小时回消息,语气有些奇怪: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不是普通的花纹,是一个家族的封印徽章,是老钱,是那种好几代人都搅在王室权力圈子里的那种家族。"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把围巾重新叠好,这一次放进了随身的手提包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可能只是觉得,带着比放着更踏实一点。
2014年的利雅得,比我记忆里的要现代很多。
高速公路宽阔,路边的商业楼群一栋接着一栋。
沙漠的边缘被推得更远了,城市的轮廓变得更锐利,但热风还是那股热风,椰枣树还是那排椰枣树。
谈判在对方集团的总部大楼里进行。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极足,窗外是强烈的阳光,窗内是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清凉和安静。
沙特方的首席代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长袍,头上盘着红白格子的头巾。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直视对方,绝不偏移,是那种见过大世面的人才有的神态。
谈判进行得不顺利。
沙特方对中方报价的某几项技术指标逐条提出质疑,态度强硬,措辞准确。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戳在条款最模糊的地方,好像他们早就把我们的方案研究透了。
谈判在第二天进行到下午的时候陷入僵局。
张副总叫了暂停,把我拉到走廊里,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对我说话:
"老陈,你听着,有几个地方你翻的时候要灵活一点,就是那几条工程验收的时间节点,对方要的太死,你翻过去的时候软化一下,用'参考性时间框架'这个说法,别说'强制完工节点'。"
我站在走廊里,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吹,我感觉到那股凉意一直顺着后背往下走。
我无奈的说:"张总,这两个说法法律效力不一样,如果后期执行出现偏差……"
张副总抬起一只手,把我的话截断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讲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
"这些都是正常的商务表达,谈判嘛,就是这样,你跟我干了这么多年,这点分寸你还不懂?"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补了一句:
"这次合同谈下来,公司给你一个真正的职位,不是翻译,是业务总监,你也不小了,是时候往上走了。"
走廊里只有冷气运转的白噪音。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转得很沉。
我想到了北京郊区那套小房子,想到刘芸问我几点回来吃饭的样子,想到这十几年来每一次把别人的名字印在我写的东西上面时我没有开口的那些瞬间。
我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走回会议室,坐在翻译的位置上。
当张副总把那几条关键条款的中文表述念出来的时候,我开口,把它们用另一种意思翻译成了阿拉伯语。
对面的首席代表听完,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在文件上划了几个字,推到了签字那一页。
谈判结束。
我走出大楼的时候,利雅得的阳光把我的影子压得很短,我低着头,没有看它。
合同签订之后,我回到北京,等了三个月,业务总监的任命文件没有出现。
我去找张副总,他坐在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我,表情平和,像是在见一个不太熟悉的来访者:
"老陈啊,这个事情我跟你说,职位的事是公司整体规划,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再等等。"
我站在那扇落地窗前,脚下是公司大楼的顶层。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2015年的春天,合同执行阶段出了问题。
沙特方在现场核查工程进度的时候发现了时间节点上的出入。
他们把那份合同翻出来,照着上面的阿拉伯文措辞逐条对照,发现几个关键条款的表述和他们当初理解的存在明显偏差。
沙特方直接向中国公司总部发出了正式抗议函,措辞严厉,要求重新谈判,并且明确指出翻译存在重大失误。
公司内部开了紧急会议,我不在受邀名单里,消息是从别的同事那里听来的。
后来张副总亲自打电话给我,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关切:
"老陈,这个事情现在很敏感,你是翻译,你签了字,你得去处理,公司给你安排机票,你明天飞利雅得。"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张总,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
他笑着说:"你阿语最好,谈判上你最有把握,放心,公司在国内全力配合你。"
我挂掉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明白了。
我想起那天走廊里的对话,想起他轻描淡写说出"业务总监"四个字时候的语气,想起那份合同上我写下那些措辞时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点犹豫。
我是翻译,我签了字,白纸黑字都是我的名字。
张副总在国内,张副总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究他的痕迹。
我在那个晚上打开行李箱,把手提包里那条墨绿色的围巾拿出来,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上层,然后开始收拾衣物。
刘芸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又要出差,利雅得,可能要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关火了。
我低下头,重新把那条围巾叠整齐,压在衬衫的下面。
第2天, 我登上了那班飞利雅得的航班。
飞机落地利雅得的时候,机舱内广播说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十分,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
我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箱,顺着人流走出机舱,穿过廊桥,踏上利雅得金哈立德国际机场的廊道。
走了大概三十米,前方有人拦住了我。
两个穿着白色沙特传统长袍的男人。
其中一个身形高挑,站在走廊正中间,不偏不倚,那种站法让人绕不过去。
周围的其他旅客从他们两侧绕行,低着头,眼神没有落在这里,好像知道这不是应该注意的方向。
那个高挑的男人开口说话,声音平稳,用的是阿拉伯语:
"陈先生,请跟我们走。"
我没动:"我是来参加商务谈判的,我有正规的商务签证,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另一个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侧过身,用手势示意了一下走廊左侧的方向。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走廊的玻璃外墙那里,可以看到停机坪的一角。
两架武装直升机悬停在那里,螺旋桨还在转。
机身上的标识我看不清楚,但那个轮廓,那个姿态,让人一眼就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民用飞行器。
航站楼里有些嘈杂,旅客来来往往,安检的机器发出持续的滴声。
但在我面前这一小块区域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好像周围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高挑的男人再一次开口:"阿尔-曼苏尔家族在等你,请跟我们走。"
阿尔-曼苏尔。
那几个字在我的脑子里响了一下。
像是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荡起了一圈圈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涟漪。
我跟着他们走了。
穿过一扇侧门,进入一条与主航站楼隔开的内廊。
走廊里没有其他旅客,只有我们三个人,以及远远跟着的另外两个便服男人。
我提着行李箱走在他们中间,脑子在飞快地转,转的内容是:
阿尔-曼苏尔家族,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
走廊在左侧拐了一个弯,出现了一扇木质的厚重门。
那两个男人站在门的两侧,其中一个把门打开,示意我进去。
我走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贵宾休息室,有两组沙发。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阿拉伯书法,地面铺着厚实的地毯。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沉香木的气味。
房间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那组沙发的单人椅上。
她穿着深色的正装,没有戴面纱,头发整齐地向后梳,侧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手里的文件。
门关上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脸,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这张脸我没有见过,或者说,我以为我没有见过。
她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用的是阿拉伯语,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平静里压着的某种东西。
她说:"你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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