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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芬兰政府砸了2000万欧元做了一场大型社会实验:随机抽选2000名失业人员,每月无条件发560欧元基本收入,不附加任何工作要求。结果三年后数据出炉——受试者幸福感提升幅度,居然还不如对照组里那些继续打零工的人。

这个反直觉的发现,让当时还在牛津读博的Michal Masny(米哈尔·马斯尼)盯上了。他现在是MIT哲学系NC技术伦理博士后研究员,专门研究一个被AI热潮盖过风头的问题:工作对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如何找到工作",也不是"如何平衡工作生活"。Masny问的是更底层的事——如果技术真的能把人类从劳动里解放出来,我们会不会反而更惨?

「缩短工时派」和「全民基本收入派」都漏算了一笔账

「缩短工时派」和「全民基本收入派」都漏算了一笔账

Masny的办公室在MIT哲学系二楼,窗外就是查尔斯河。他2023年秋天开了一门课,名字叫《工作的哲学》,选课的大半是计算机系和工程系的学生。这些人毕业后大概率进硅谷拿大包,但Masny想让他们先想明白一件事:那份offer里卖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让这门课成为学生课表里的一个事件,」Masny说,「不是又一个要交作业的任务,而是让他们停下来,认真想想自己未来几十年要做什么。」

他课上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很扎心:假设你中了彩票,财务自由了,你还会工作吗?

MIT学生的回答高度一致——会,但要做"有意义的事"。Masny追问:那什么算有意义?回答开始分散。有人说是创造,有人说是影响力,有人说是"被需要的感觉"。

「这些回答本身就有趣,」Masny分析,「它们说明工作提供的价值是多元的,而且很多和钱无关。」

他归纳了四条工作带来的非货币收益:发展专精(developing excellence)、社会贡献(making a social contribution)、获得认可(gaining social recognition)、维系社群(creating and sustaining community)。

这四条里,Masny最看重第一条。用他的话说,工作是「一个让人在某件事上变得卓越的空间」。这个空间有独特的反馈机制——你投入时间,技能提升,产出被检验,然后你调整再投入。游戏化设计里管这叫"心流循环",但Masny认为工作的版本更硬核:它强制你和真实世界的约束条件打交道。

「考虑一个缩短工作周的未来,或者一个完全消除工作的未来,」Masny说,「我不相信这两种情景对所有人都是明确的好事。」

这句话直接怼上了两派主流思潮。一派是「四天工作制」倡导者,从冰岛试验到英国试点,数据确实漂亮——压力下降、工作效率持平。但Masny指出,这些试点有个共同盲区:参与者都知道实验会结束,他们的职业身份没有被真正动摇。另一派是「全民基本收入」(UBI)支持者,认为技术红利应该无条件分配,让人摆脱被迫劳动。Masny的反驳更尖锐:如果工作被彻底移除,上面四条非货币收益从哪补?

「工作既是必要的,也是积极有价值的,」他论证道,「如果完全消除工作,我们的生活可能会变差。」

Masny不是反对技术进步。他研究的是技术伦理,很清楚自动化在取代糟糕工作方面的潜力。他的警告针对的是那种「技术乌托邦」叙事——仿佛只要把人从劳动中解放出来,幸福就会自动降临。

「存在工作和休闲时间的最优组合,」他说。这个组合因人而异,但Masny怀疑它不会是"零工作"。

从克拉科夫到牛津再到MIT:一个哲学家的"反内卷"路径

Masny的学术轨迹本身就在挑战某种刻板印象。他出生在波兰克拉科夫,本科在华沙大学读哲学和法律双学位。这个组合不是偶然——他从小就想搞清楚,抽象的道德原则怎么在具体的制度里落地。

「我想培养科学家像律师和哲学家那样思考他们的项目和潜在结果,反之亦然,」Masny说。这句话后来成了他教学的核心方法论。

牛津的博士项目把他带进了分析哲学的传统,但Masny很快发现,自己更感兴趣的是"应用"而非"纯理论"。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道德责任和集体行动问题,比如:当AI系统做出有害决策时,谁该负责?这个问题把他推向了技术伦理的交叉地带。

2022年,他拿到MIT的NC技术伦理博士后奖学金,为期两年。这个项目的资助方是NC集团,一家韩国半导体公司,但Masny的研究完全独立。他的任务很明确:在MIT这个技术创新的风暴中心,重新引入人文视角的追问。

「我想帮助学生和其他人培养哲学家的思维模式,」Masny描述这项投资,「这是净收益。」

他的课堂实验很有意思。计算机系学生习惯了优化问题——给定目标函数,找最优解。Masny故意给他们无法量化的案例:假设你设计的推荐算法在客观上提升了用户参与度,但主观上让用户感到"被掏空",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他们一开始很抓狂,」Masny回忆,「但慢慢开始意识到,技术评估里有些维度是没法用A/B测试捕捉的。」

这种训练在当下的MIT格外应景。ChatGPT发布后的18个月里,他目睹了学生对"工作"的焦虑急剧上升——不是怕找不到工作,是怕工作本身被AI消解。一个机械工程系的博士生私下问他:如果我的专业技能五年后被模型取代,我现在在练的到底是什么?

Masny没有给标准答案。他让学生去读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特别是那段关于"活动"(energeia)的讨论——有些价值只存在于做某件事的过程里,而非结果中。

「这有点像学乐器,」他解释,「你练琴不是为了那场音乐会,而是那些练习时刻本身就构成了某种生活形式。」

这个类比在MIT学生里意外好使。他们习惯了项目制学习,每个学期都在为下一个demo冲刺。Masny提醒他们:那些深夜debug的时刻,那些和队友吵架又和好的时刻,那些"终于搞定"的短暂狂喜——这些才是工作的质地,而非简历上的那行字。

当"有意义的工作"成为新特权:一个被忽视的分配问题

当"有意义的工作"成为新特权:一个被忽视的分配问题

Masny的研究有个暗线,他很少在公开演讲里展开,但在办公室谈话中会触及:当代关于"好工作"的讨论,很大程度上是精英阶层的自恋。

这个判断很刺耳,但他有数据支撑。盖洛普2023年的全球职场报告显示,"工作投入度"(engagement)最高的职业群体是经理和专业人员,最低的是农业和蓝领工人。这不是能力差异,是工作设计的问题——后者的工作被高度去技能化,留给他们的"专精空间"极小。

「当我们说'工作有意义'时,我们往往指的是某种特定类型的工作,」Masny指出,「知识工作、创意工作、有自主权的工作。」

这引出了一个他称之为"分配性挑战"的问题:如果工作的非货币收益如此重要,而只有部分工作能提供这些收益,那么社会不平等就不仅仅是收入不平等,而是"生活意义"的不平等。

Masny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点的人。社会学家Richard Sennett在《匠人》里写过,麦当劳化的工作如何剥夺了工人的技能发展机会。经济学家William Baumol则指出,某些行业(如艺术、教育)的工资被"成本病"压低,尽管它们的社会贡献巨大。

但Masny的贡献在于把这些问题纳入技术伦理的框架。当他说"工作有积极价值"时,他不是在为现状辩护,而是在追问:技术变革应该朝着什么方向重塑工作?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工作丰富化"(job enrichment)——用技术接管枯燥环节,释放人类去做需要判断和创意的事。但这个方案有个陷阱:如果技术接管得太多,人类可能连"判断"的机会都失去了。

「自动驾驶是个典型例子,」Masny说,「L2级辅助驾驶让司机保持警觉和参与,L4级完全自动驾驶则彻底移除这个角色。哪个更好?取决于你如何评估'驾驶'这件事的价值。」

他举了个更贴近MIT学生的例子:GitHub Copilot这类编程助手。初期研究显示,它确实提升了编码速度,但也可能导致程序员对底层逻辑的理解变浅。「如果你只是把AI当黑箱用,你的专精是在增长还是在萎缩?」

Masny没有定论。他的角色是提出问题,而非派发答案。但有个趋势让他担忧:技术行业正在系统性地把"工作"重新定义为"任务执行",而把"思考"外包给越来越少的架构师。

「这有点像泰勒制在数字时代的复活,」他说,「只是这次,测量和优化的工具更精密了。」

两年MIT生涯的尾声:一门课、一个警告、一个开放的问题

两年MIT生涯的尾声:一门课、一个警告、一个开放的问题

Masny的博士后任期将在2025年春季结束。他已经在面试终身教职岗位,方向是技术伦理和哲学交叉的领域。回顾这两年,他最自豪的不是发表的论文,而是那门《工作的哲学》课。

最后一节课,他让学生用一句话回答:你希望十年后的自己如何描述"工作"在你生活中的角色?

答案被匿名投影在屏幕上。有人写:"工作是我和世界对话的方式。"有人写:"工作是我养活自己的手段,不是我的身份。"有人写:"我希望我已经不需要工作,但还在做点什么。"

Masny没有点评。他只是说,这些回答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关于工作的哲学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追问本身有价值。

「培养哲学家的思维模式是一项净收益,」他重复了这句话。这次是对着教室里的学生,也是对着未来的读者。

他的研究还在继续。下一个项目是考察"零工经济"中的工作意义问题——那些没有固定雇主、没有职业晋升路径、但有一定自主权的劳动者,如何建构工作的价值?初步访谈显示,他们高度依赖平台算法给出的反馈(评分、排名、徽章)来替代传统工作中的"认可"机制。

「这很脆弱,」Masny评价,「算法一变,你的意义感就可能崩塌。」

2024年底,他受邀在MIT的AI政策研讨会上发言。面对一屋子技术专家和 policymakers,他的核心论点没变:任何关于AI取代人类劳动的讨论,都必须先回答"工作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否则,我们可能在优化效率的同时,系统性地摧毁某些不可量化但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不反对缩短工时,也不反对基本收入,」他澄清,「但我反对把这些政策当成目的本身。它们是手段,而我们需要先想清楚目标是什么。」

研讨会结束后,一个来自OpenAI的代表拦住他,问了个具体的问题:如果我们要设计一个AI系统来"辅助"而非"取代"人类工作,你的研究有什么建议?

Masny想了想,说:确保人类在关键环节有"否决权"——不是形式上的,而是实质上的。让他们有机会说"不,这样不对",并且这个"不"真的算数。

对方点头,记笔记。Masny不知道这个建议会被如何转译成产品需求。

他的两年MIT生涯即将结束,但那个核心问题还在悬置:当技术有能力重新定义"工作"的边界时,谁来决定新的边界应该在哪?哲学家能提供的是追问的框架,但真正的答案,只能在具体的技术选择、制度设计和个体生活中浮现。

Masny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从某次课堂讨论里摘出来的学生发言:"也许工作的意义就是让我们没时间想工作的意义。"

他笑了笑,没打勾,也没打叉。这个问题,他打算留给下一批学生去撕扯。